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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人去紫臺秋入塞 春也殺人,秋也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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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人去紫臺秋入塞 春也殺人,秋也殺人……

正如拾翠所說的那樣, 平川城依靠著巍峨雄偉的天宮山系,山谷向南開口, 就像是一個兜住暖風和水汽的口袋一樣,豐沛的雨和溫暖的風造就了這片水草豐美之地。

遠山上是青翠的樹木,因為距離太遠,所以好似山形上附著了一層深綠色的苔蘚,因為過分高峻的山巒所以顯得天地浩大而安靜,即使平川城外的集市摩肩接踵,商隊川流不息,也無法消弭這種寂寞感。

杜毓文之前發現的位於平川城對面山上的天然觀景臺如今依舊健在,而且似乎也被其他人發現了,竟然收拾整理了一番, 將山石上的枯木槁藤清理幹凈了不提, 還壓上了一層結實的油浸的木板, 方便游人或坐或臥。

李青一看向了山的對面, 整個平川城瞬間收入眼底,頗有一種回望齊州九點煙, 一泓海水杯中瀉的意境,讓少女幾乎發出了一聲嘆喟。

“這裏的確不x一樣。”李青一由衷地說, 她微微前傾著身子,全然沈浸於這天高地迥的廣袤浩大之中, 無論是這開闊的過分的天空, 還是大開大合的高山水谷, 藍色的水流,都絕非京城能見到的景致,對李青一有限的人生來說,實在是過分的新鮮與震撼人心了。

“整個平川城, 都能看到了。”李青一感嘆道,“還有周圍這些官道,上山下山的,還真是繁忙,就是和山一比,人簡直像是小螞蟻一樣。”

這景色雖然好得很,但是不適合一個人看。

十八歲的自己好像只這麽想了一瞬而已,杜毓文想,果然故地重游無異於刻舟求劍,他突然心中生出了幾分膽怯來,若是這山有什麽仙術,能遇上十八歲的自己的話。

他該對他說什麽。

他後悔立功嗎?

當然不後悔,他看著遠處的平川城熙熙攘攘,在天光雲影下顯出一派安寧祥和的煙火氣,和八年前這裏能看到的景致截然不同,他還記得那個深夜他一個人小心翼翼地隱身於亂石樹木之後,空氣中不知道彌漫著的是鐵銹味,還是血腥味,遙遙地觀望著這座城的景象。

這幾乎已經成了一座死城,這是他的第一感覺,身後時不時傳來狼嚎聲,而對面的城裏幾乎沒有什麽燈火,只有一小簇一小簇的營火,有些沈默不語的士兵走來走去,好像上級沒有派發什麽具體的任務,只能假裝很忙來消除內心的焦躁不安,這裏比起來是一座古書上記載的繁榮城市,更不如說只是一處純粹的軍事要塞。

沒有人敢定居在這裏,這裏的人也不敢妄想什麽長遠。

而如今就連半山荒廢的牧民小屋周圍的道路也明顯被修整過了,有牧民甚至在路邊栽了些花草,開著一簇簇圓圓的雛菊花,有了人煙之後,就連草地的顏色都變暖了。

所以他為什麽要後悔立功,這不止是他一個人的功勞名勳,還是無數人的日常生活。

那麽他該對自己說什麽呢?

快跑嗎,不要回去領賞,最好像書上寫的名臣先賢那樣,功成身退,隱姓埋名,泛舟五湖嗎?

聽起來好像很對,他想,若是上一世被幽囚中的自己,如果有人和他說有一次重生的機會,有一顆後悔藥可以吃,他肯定會在回京之前能跑多遠就跑多遠,而且就算是現在的他,只要想起冷宮裏的那些日子,還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他想起在前幾日突如其來的急病高燒之下,心裏不由自主地想上天莫非真的很喜歡作踐他,為何讓他重活一次,還要再受一番這般苦楚。

他默不作聲地坐了下來,接受了侍從的好意,接過了準備好的溫水,他略微嘗了嘗,舌尖品出了些人參的意思,大概是為了照顧他的身子,將參湯兌到了給他準備的水裏,雖然現在上山的路經過了整飭,沒有那麽難走了,他一路上也幾乎沒有自己行走,都是同李青一一起坐轎,明明不該有多少勞神費力才對,然而他還是感到了疲憊,被日光一照,幾乎就要順勢昏睡過去。

他喝了水,穩了穩心神,將水囊還給了侍從,“謝謝。”他說,擡起眼來去看這個侍從,他既然做了駙馬,府上的侍從都是皇上親賜的宮裏人,當然比起讓他這個主人滿意更需要討好的是皇帝陛下,所以自然也不會在他身上多花什麽心思。

於是他免不得多看了這個侍從幾眼。

這侍從年紀不大,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褪的嬰兒肥,註意到了杜毓文的目光竟有了幾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請問武成侯還有什麽吩咐嗎?”

“沒有。”杜毓文搖了搖頭,露出了一個笑容,“只是想起來好像還沒問過你叫什麽名字,家住何方這些事。”

“卑職姓簡,單名一個明字,從前是簡東山大人府上的家生子,”侍從恭敬地說,“因為皇上來簡大人府上的時候,見卑職懂些市井解悶的奇技淫巧,就要了卑職去宮裏伴駕,現在公主出嫁,又到了武成侯府上。”

杜毓文笑著點了點頭,“即然能被皇上一眼看上,看來也不是什麽奇技淫巧了,定然不凡。”

“你們來我府上這一年有餘的時間,我不是病著,就是忙這平川城的事,如今也算是得了點閑,也該好好犒勞你們一番才對。”杜毓文笑著說,他心裏卻一瞬轉過了好幾個心思,他雖然並非出身於累世冠纓之族,但是也知道所謂的和主人同姓的家生子在主家的地位。

因為擅長玩樂幫閑被皇上帶走伴駕?又賜給了自己?其中若沒有什麽隱情,杜毓文這兩世沈浮算是白活了。

他當然還記得,他剛剛回府的時候,簡東山就來探望自己,而皇上又說,自己有此一劫是因為簡東山的構陷,不管誰說的是真話,總而言之,簡東山這個人有想法。

而且很有想法。

他出身於九江富戶簡家,科舉入仕,皇上賜婚,年紀輕輕就入了閣,有些想法也是正常的。

之前他來聯絡自己,那時候的自己還不能有想法,也不好直接輕信於人,所以讓他碰了個軟釘子。

而現在,杜毓文想,他也有想法了。

如果他在這裏遇到的十八歲的自己,他想對他說,往前走,不要回頭,更不要逃跑,因為該害怕的不應該是你,該退出或者死去的也不該是你。

他遙遙地看著做法事的白幡懸在白塔寺的周圍,好像是雪,但不會融化,所以更像是一道就算愈合了也會異常光滑反著光的傷疤,這就是楊師古給這座城市留下的傷疤。

而他又看向了李青一,少女的臉上露出了少見的輕快的放松的笑顏,然而他還記得她流的那些眼淚。

他不該輕而易舉地把世界留給不配的人,他擡起手來捂住嘴,竭力的壓下了幾聲咳嗽,他也許沒法長命百歲,但是他要看著這些人進入墳墓再死。

所以自己應該給簡東山寫封信了,杜毓文想,楊文秀前幾日有意無意地提起了這位簡大人的生辰在七月十五日,只是下個月的事了,自己為他拜個壽總沒有什麽可以挑剔的。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楊師古是現在的當朝首輔的門生,簡東山大概很想要一份關於楊師古的彈劾,這樣他就有機會撬動他這位老領導的根基了。

簡東山是個有想法的人,這應該是他的想法中的很大一部分。

杜毓文靜靜地暗中端詳著簡明的神色,發現這位年輕的侍從一直忍不住去看那些墳塋和白幡,似乎也對這位楊師古大人頗有微詞。

他收回了目光,心中對自己的計劃確定了七八分。

他得走下去,杜毓文對自己說,感覺休息的恢覆了幾分精神,便試著起身,他看向了李青一的背影,看到少女正興致勃勃地站在露臺的邊緣,四處觀察打量著,讓他突然恍惚了一下。

如果是十八歲的自己的話,在這種時候不會坐在古松之下半死不活的,他想,而是會站在這個少女的身邊,和她一起極目遠眺,指點江山。

那定然會是一段美好的,難以忘懷的回憶。

為什麽遇到她的不是十八歲的自己呢?杜毓文忍不住想,然而他的心裏一瞬間閃過了另一個念頭,如果十八歲的他真的在這裏,要和李青一一起走。

他會甘心嗎?

他理當心甘情願的,杜毓文想,因為他現在能做到的,無非是帶著那些該死的人去死,但是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能力陪著該活的人好好活。

而對方又不是阿史那英,他沒法冠冕堂皇的以這樣的婚事對李青一不好為理由拒絕。

他楞了一下,然後垂下了眼睛。

沒關系的,杜毓文想,只要她繼續長大,繼續見識更大的世界,她自然遇找到最合適她的青年才俊的,一個健康的,生機勃勃的,愛她的人,而那時候自己也差不多會死了。

這是對於他們兩個來說,最合適的好結局。

他們還不曾有過夫妻之實,杜毓文想,因為如果自己好不起來的話,她根本就不應該做自己的妻子。

若是說重生之時他還有些希望,覺得畢竟不比上一世受得傷多,總有痊愈的可能,而現在他只覺得這份希望越發的渺茫了。

“先生?”

杜毓文怔了一下,意識到李青一在叫他,他眨了x眨眼睛,視線重新聚焦之下,看到了那個少女放大到擔心的面孔。

“有哪裏不舒服嗎?”她問道。

杜毓文搖了搖頭。

“沒有。”他輕輕地笑了笑,“只是在想平川城和楊師古的事。”

他沒有完全撒謊,李青一明顯被說服了。

“平川城真的很好,”她轉過身去,“這麽看感覺更美了。”

“這世界的好地方很多。”杜毓文笑了笑,“而且各有各的好處。”

“那以後會去看嗎?”李青一問道。

杜毓文不敢去看少女的笑顏,他微微地出了口氣,“怎麽不會呢?”他說道,“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去看。”

他沒有給李青一畫餅,他想,李青一一定會成為一個堅強而自由的人,若是世道能夠清平,自然是她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了。

而且她也沒有說,是要和自己一起去啊。

“那潤州怎麽樣?”李青一興致勃勃地說了下去,“那裏比起平川城如何?”

潤州不是什麽詩詞歌賦鐘愛的名勝,也沒有多少寫進話本的傳奇故事,李青一之所以會率先提起它,大概只有一個原因。

那是他的家鄉。

“潤州也不錯。”杜毓文笑了笑,“只是比那裏好的地方太多了,一般游人就不會刻意去潤州了,大都是路過看一眼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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