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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在這一刻被徹底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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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在這一刻被徹底填滿。

翌日, 子桑一行人齊聚鄭攸同住處。鄭莞凝並未現身,仍稱臥病在床。

紀懷光說明了來意,鄭攸同沈思一會兒, 嘆息到, “如此想來,失蹤的島民的確均與當年案件有關。不過說到底,當初整個海茵島的島民都參與了那件事,失蹤的幾個也只是偏愛出風頭罷了……”他望向西南方, “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穿過星羅密布的房舍,鄭攸同領著眾人來到遠離居住區的山腳前。

冰雪將整個視野照得明亮、純凈。被白雪覆蓋的山體連在一起,如同陷入沈睡的巨獸。

莫子期環顧四周,“鄭島主, 您將我們叫到這裏,究竟想讓我們看什麽?”

鄭攸同低頭苦笑, 開口時語氣染上幾許平素未見的滄桑,“包括我在內的所有海茵島島民,都曾經天真地以為, 只要不提起,就可以假裝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然而過錯不會因為自以為是的遺忘而消弭,時隔多年, 塵封的真相總有再度暴露在日光下的一天。”說到這裏,他深吸一口氣, 彎腰一拳朝地面砸下去。

腳底傳來震動,山體上的雪流沙般向下滑落, 鄭攸同迅速擺出抵擋的姿勢,使出強大靈力。

滑落的積雪揚散開,天空像被蒙了濃濃的霧氣一般, 正準備出手的衛滄與衛溟對視一眼,心道島主修為還不賴。

重拳破開一方區域,眼前現出巨大深坑。深坑周圍巖石焦黑如炭,竟似高溫燃燒過一般。直覺告訴眾人,如此大的坑,這般明顯的靈力對抗留下的痕跡,此地必然發生過了不得的事情。

眼前雪沫與焦黑混雜在一起,蕪雜而紛亂,鄭攸同立在深坑前,背影蕭肅。

無人催促,待雪沫落盡,鄭攸同緩緩開口,“多年前,海茵島曾集全島精銳修士之力,在此地埋伏並處決了一位無辜的人。後來真相大白,無人願意再提起這個錯誤,便以雪,覆葬了這片土地。如今回想起來,失蹤的幾位島民,均為當初堅持以極端方式處決無辜者之人。”

“在這次事件中,鄭島主是什麽立場?”紀懷光忽然開口。

“我嗎?”鄭攸同擡起頭,眼神有些許迷茫,“我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時候沒有傾盡全力,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辜負吧……”

“鄭島主,可以詳細說說事件的經過嗎?或許能發現什麽線索。”子桑單刀直入。

時間緊迫,她想快些找到失蹤島民的下落,返回松語閣。

“想了解全局,大約得從他之所以登上海茵島講起……”

在鄭攸同的講述中,一樁塵封的冤情徐徐鋪展開。

無辜慘死之人名叫紀霄炎,曾是修仙界第一門派玄天宗門下,天賦卓絕的天才弟子。然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玄天宗同門競爭激烈,在師兄弟的屢次設計陷害下,紀霄炎於某次外出任務時險些喪命,危難之際,是一名叫方然的女子將他救下。

雖然撿回一條命,然而同門並不打算放過他。厭倦應對宗門勾心鬥角的紀霄炎心灰意冷,帶著方然踏上了前往浮影群島之路。正是這次航行,紀霄炎遇到了彼時正在走訪其它島嶼的鄭攸同,兩人一見如故,引為知己,由此,紀霄炎隨鄭攸同一起定居海茵島。

紀霄炎外貌俊朗為人熱心,修為又遠高於島上修士,甫一出現就成了眾人矚目的存在。他與清冷的方然組建家庭,兩人一熱一冷,最是般配。

有修為加持,紀霄炎能捕到最多的魚,更會將豐碩的成果分享給有需要的島民。他慷慨、爽朗,成為海茵島最矚目的存在。

數月後的某天,三名女子同時向彼時的島主哭訴,言說夜間遭到蒙面歹人行兇,被強占了身子。雖然看不到歹人的模樣,雙手也被束縛,然而月光映射下,可以隱約瞥見那人前胸疤痕累累。

會前往浮影群島的修士,多數離不了兩種情況,一是真為了尋覓避世之所,二為躲避追捕。沒有人能確定,所謂的“厭倦宗門勾心鬥角”,是否只是紀霄炎作為大奸大惡之人,逃避修仙門派追捕的借口,畢竟這樣的修士並不少見。

雖然無法確定紀霄炎落腳海茵島的目的,然而可以確定,他是島上唯一一個,符合“胸前布滿疤痕”這個特征的男子。

“盡管霄炎兄反覆說明,那些傷痕是遭同門陷害造成的,而島上女子們遭到侵犯時,他均與夫人在一起,卻依然無濟於事。島主以‘等候調查結果’的名義給他上了禁錮的法器,將他關進囚牢,而那個時候的他只要拒絕,無人能阻止得了他離開海茵島。之所以沒有一跑了之,一是因為有人提前控制了方然,二也是因為,不能不清不白地離開吧。”

“一切都太過刻意,我想到他是遭人陷害。然而那些受到侵害的女子亦是我的親友,我無法站在她們痛苦的對面,公然替他說話,只能私下調查。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大家質疑他平素的舉動不過是為了博取好感,而不畏懼留下線索,也不過是為了滿足暴徒詭異的□□而已。”

“那些曾經簇擁他的人,以更為激烈的方式詛咒他,並且積極推動處決,就好像惟有這樣,才能彌補之前被蒙蔽了雙眼這件事。他們已然瘋狂,甚至決定對方然也施以懲罰,因她與罪犯同夥,以說謊的方式替罪犯開脫。”

“調查陷入僵局,我預料到事態即將失控,便在想辦法取得霄炎兄首肯後,偷偷將方然送走。方然好像知道事情已經進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沿途什麽都沒問。也是那個時候,我才發現身體不適,忍不住幹嘔的她,竟然已經懷有身孕。她並非修士,想平安離開,需要運氣,然而時間緊迫,我能提供的,也只一艘漁船,三兩個月幹糧而已。”說到這裏,鄭攸同下意識瞥向紀懷光,仿佛想從他的臉上得到些許寬慰。

“然後呢?”沙文瑞聽得入神,迫不及待追問。

“許是受方然出逃的影響,隔日,激進的島民將霄炎兄帶至此地。陣法啟動,陣中之人靈力潰散,在遭受非人折磨後,霄炎兄灰飛煙滅,屍骨無存。我匆忙趕到,卻未能見他最後一面。”鄭攸同曲身蹲下,以掌拂過焦黑地面,“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想,假如當初多做點努力,是不是慘劇就不會發生?”

眾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從鄭攸同略微顫抖的手背上,瞧出幾分悲傷的端倪。

“後來如何發現此人蒙冤?”紀懷光的話打破安靜。

鄭攸同收拾好情緒,起身講起後來的事。

原來島上一名叫張婁禎的青年,因所愛慕的女子心悅紀霄炎,放言即便對方已經成婚,就算一輩子不嫁人,也不會同張婁禎在一起。扭曲、嫉妒之下,張婁禎想到用假扮紀霄炎的方式,在夜色掩護下強行得到了那名女子的身體。

原以為發生這樣的事,心上人會因此失望、厭惡,並當機立斷揭穿紀霄炎的“惡行”,然而心上人卻選擇了沈默。張婁禎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索性在同一個晚上接連侵犯數名女子,成功嫁禍給紀霄炎。

心上人不肯站出來,總有人站出來。為置紀霄炎於死地,他提前控制住了方然,並在後續不斷煽風點火,激起民憤,直到將紀霄炎推向死亡的深淵。

紀霄炎死後,張婁禎的心上人查出有孕。他對天起誓會照顧好心上人腹中的孩子,這才得以娶到心儀之人。

到處都在傳他如何用情至深,然而三個月後,那名女子卻跪在島主面前,說她所嫁之人張婁禎,才是當初侵犯她的人。行房的某些細節對上,疑心之下,她灌醉對方,聽他親口承認如何偽裝,如何嫁禍。當初主張處決的眾人,當初沒有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的島民們,欠紀霄炎一個清白,一條人命!

張婁禎拒不承認嫁禍紀霄炎,那名女子也是心狠,當場灌下早已準備好的引產藥。

見心上人如此決絕,張婁禎瘋笑,口裏喊著“毒婦!紀霄炎的孩子肯留!我的孩子就不留!”嘶吼不止。

真相大白,張婁禎被關進囚牢裏。曾被他鼓動,最終成為置紀霄炎於死地的推手們,將各種忿恨發洩在他身上。半個月後,張婁禎自縊於囚室。

整個海茵島似乎達成某種無言的默契,不再提起紀霄炎又或是張婁禎。發生過的慘劇被時間覆蓋,塵封進遺忘裏。

冰雪掩去汙穢,年輕人老去,新生命降世,回憶在久遠的進程裏褪色,久到這次島民離奇失蹤,才將發生過的真實重新翻找出來。

“或許,他們之所以會失蹤,便是霄炎兄的靈魂回來覆仇也說不定……”

講完前因後果,鄭攸同仿佛耗費掉全部精力,佝僂著來到深坑邊沿,不顧形象地坐下。

眾人一時間沒有誰開口說話,大家不知道究竟該驚訝於被賦予決定權的島民,竟然如此草率又殘忍地處決掉一個公認的良善之人,還是震撼於所有人可以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明明事件已經過去很久,然而此時此刻身處悲劇之地,眾人仿佛依然能聞見血肉被靈力灼燒的味道。

凜冽寒風卷起地面零散雪花,紀懷光忽然開口,語氣平靜,“鄭島主覺得是冤死的靈魂作祟?”

犀利的問題打破沈默。鄭攸同擡起頭,“假使失蹤的島民確與當年這樁冤案有關,我想不出時隔這麽多年,誰還會替霄炎兄出頭。”

是啊,真要出頭,又何必等到現在。

子桑收回瞥向紀懷光的目光,對鄭攸同道,“鄭島主,島民失蹤是否跟舊案有關,目前只是推測,不過我們會繼續沿著這條線索查下去。接下來可能還會打擾到島上居民,如有必要,還請島主協調。”

“應該的。”鄭攸同起身,向子桑行禮。

心存好奇而來,懷揣沈重而歸,子桑終於看懂,沿途年長島民望向他們一行人的目光,為何這麽覆雜。

考慮到深海妖獸的危險性,鄭攸同決定號召島民構築防禦工事,以免危機發生時被打個措手不及。

莫子期本就是專門被請來處理妖獸的受托者,當即表示會在近海布置一些監控用的法器。

當年被張婁禎侵犯過女子如今仍然在世,子桑覺得可以去問問,看有沒有遺漏的線索。只不過涉及當事人不願被提起的隱私,以同性調查為宜,越少人參與,當事人越不容易隱瞞信息,她表示想獨自打聽。

畢竟整個隊伍除了她和陳敏兒,全是男的,陽盛陰衰,而敏兒又長得頗有迷惑性。

她分析得在理,又堅持獨自調查,於是除她以外,其餘眾人均被安排去為鄭攸同構築防禦工事。

子桑首先尋到了當年不惜打掉腹中胎兒,也要揭穿張婁禎的女子,趙露萍。

能看得出來,趙露萍是位骨相上佳的女子,即便上了年紀,仍然好看得極有辨識度。見到她的第一眼,對方擋在門口,“該說的我跟紀懷光已經說過,有什麽不明白的,問他就可以。”

對於紀懷光已經調查過趙露萍這件事,子桑並不意外。

鄭攸同曾說過紀懷光與他一位紀姓朋友樣貌肖似,指的應該就是紀霄炎。而之前往返山腳,沿途人們驚駭、躲閃、迷茫的眼神,與其說在看他們一行人,不如說在看紀懷光。

她能感覺到這點,紀懷光不可能感覺不到。

從陳敏兒的轉述來看,卓軒、馬道成、黃秀明幾人調查到的信息無法推測出失蹤島民與某件陳年舊案有關,最大的可能,就是紀懷光在調查過程中因為島上居民不尋常的眼神,了解到了這樁塵封慘劇。他不動聲色,詢問鄭攸同的立場,能憋又能藏。

“我是紀懷光的師娘,子桑。這次過來想問點紀懷光不知道,但或許對找到失蹤島民有用的情況。”

“師娘?”趙露萍上下打量,沒多會兒側過身,“修士過了金丹境,果然不一樣。進來吧。”

“坐。”房間內家具簡潔,趙露萍隨意指了指,“有什麽想問的直說吧。”

子桑核實了一遍鄭攸同的說辭,發現情況大差不差。趙露萍補充了事情敗露後,張婁禎在囚牢裏受到的折磨,然而這不僅沒有讓她解恨,反而讓她看到了當初鬧得最兇,想置紀霄炎於死地的那些島民,回過頭來如何背刺慫恿者。

浮影群島從來不是什麽凈土,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荒唐,醜陋,與痛楚。

子桑點頭附和。

比夜更黑暗、覆雜的,是人性。張婁禎因嫉恨而成魔,因貪欲而張狂;被利用的島民對良善者施予惡意,試圖證明無人比自己高尚。

趙露萍罵完鄭攸同,盯著她瞧上一會兒,忽然湊近,“你是紀懷光的師娘,他有告訴過你他的父母親是誰嗎?”

子桑直視趙露萍因為好奇而略微發亮的眼睛,不一會兒搖搖頭,“沒有,為什麽對他的父母感興趣?”

趙露萍有幾分失望地縮回去,“因為他的眉眼與紀霄炎有七八分相似,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我都恍惚了。”

“這麽不可思議?你之前跟他交談的時候,有打聽他的身世沒?”

“怎麽沒有?在他向我提問之前就打聽了。我問他,方然是不是他的母親。”

“他怎麽回答?”

“他說他的母親不叫方然。我問有沒有可能他是被抱養的,他說沒有可能。我說萬一剛出生就抱養呢?繈褓裏的孩子又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然後他就看傻子一樣看著我,什麽都不說了。”趙露萍冷笑一聲,以彰顯自己的“並不在意”。

子桑完全能想象出來紀懷光“看傻子般”的神情,點頭道,“紀霄炎不是張婁禎,做紀霄炎的兒子不丟人,他的確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撒謊。”

“也是,畢竟比起這麽巧碰上他的孩子,還是長得相似這點,容易得多啊……”

子桑沒能從趙露萍這裏問到更多,轉而走訪其餘幾名當年受到侵犯的女子,可惜仍然沒能獲取新的有效信息。

日光即將落幕,遠處雪山被染成淺金色。調查陷入僵局,子桑在島民聚居區外緣停留了會兒,決定先跟大部隊匯合。她走得並不著急,一邊聽腳踩進雪地裏的聲音,一邊整理思緒。

人不會無緣無故失蹤,尤其當這些人還是有聲望地位,有修為的前提下。被誰引導去了隱秘的地方,還是被無聲暗殺?沒有強大的驅動力,縝密的籌劃,想不通誰會做出、做到這樣的事。

不知不覺,前方恍惚出現一道身影,子桑擡起頭,一眼撞上紀懷光的視線。

他怎麽來了?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紀懷光開口,“五師妹說,師娘準備同我們匯合,請弟子前來接應。”

這樣。子桑點點頭。

她沒多久前以玉簡詢問過陳敏兒在哪裏,那姑娘轉頭就把她要趕去匯合的消息賣給紀懷光。果然什麽都不瞞。

紀懷光祭出妄生,擡眸望向她,眼神不言而喻,禦劍載她過去。

子桑瞥一眼最近尤其安靜的妄生,擡腿動身踏進積雪裏,“不著急,我想走過去。”

紀懷光望著她沒有任何猶疑的單薄背影,收回妄生邁腿跟上。

沿著靠近海域的路線前行,不算遠的房舍連成一條線,在空曠的冰原上顯得寂寥而渺小。

原本想安靜獨處一會兒,然而即便身側的紀懷光已經與她保持步伐一致,沒有制造額外的踏雪聲,子桑依然覺得對方的存在感幹擾到她。既然沒辦法腦袋放空,她索性與紀懷光互通今天接收到的信息。

“看來你與那位紀霄炎修士真的長得很像,趙露萍甚至有些失望,你不是紀霄炎的孩子。”子桑盯著腳下的積雪,仔細聽踏上去的簌簌聲。

紀懷光沒有立即回應,等上一會兒淡淡開口,“紀霄炎極有可能是弟子的父親。”

腳步頓住,子桑擡眸朝他望過去。

她之前的確有猜測紀懷光跟紀霄炎的關系,發生在海茵島上的事,有沒有可能是男女主命中註定的牽絆之類。然而紀懷光在趙露萍那裏否認父子關系,她便自動忽略之前紀懷光對鄭攸同兩次不怎麽尋常的發問,姑且以他的自述為準。眼下紀懷光卻突然對她換了說法,為什麽?為什麽告訴她這件事?

紀懷光同樣駐足,垂眸與她對視。

紀霄炎是他父親的話……子桑心臟一緊。

紀懷光得知真相的時間恐怕早於鄭攸同的陳述,難以想象他這幾日的心情。還說什麽護送她回元極宗,她要是一直昏迷下去,他難道不打算繼續深入調查了?之所以不公開這個情況,是因為有什麽顧慮嗎?而且說紀霄炎“極有可能”是他的父親,無法百分百確定嗎?

不用她問,他主動解答,直視她眼睛的時候,就像直視塵封多年的真相。

“弟子由母親獨自撫養至八歲,從未見過父親,不知他姓甚名誰,是死是活。雖然母親由始至終沒有告知弟子父親的名字,也未提到過有關父親的事,卻告誡弟子,如有朝一日走上修仙之路,宗門千萬,獨不可入玄天宗。此外,母親的姓名亦與方然有關。”

“母親叫什麽?”子桑下意識問出口。

“姓袁,名若,袁若。”

明明他陳述的時候如平常一樣冷靜,子桑卻聽得心驚肉跳。

獨不可入玄天宗,是否因為紀霄炎曾被玄天宗背叛?袁若,方然,乍一聽沒有關聯,然而“袁”與“方”,“若”與“然”,世上當真有這麽巧的事嗎?

“你也沒有辦法進一步確定是嗎?”確定他的母親就是方然,父親是紀霄炎。

紀懷光平靜註視著她,搖搖頭。

子桑無法從他眼底看到任何諸如仇恨、憤怒之類的情緒,仿佛那些覆雜的情感,早已在不知道什麽時候隱沒進寒冷的空氣裏。此時此刻,紀懷光究竟心情如何?怎麽還能如此鎮定?

“你……還好嗎?”她輕聲問。

註視著她的眼睛輕輕顫了顫,紀懷光將她此刻小心翼翼的神情印刻進腦海裏。沈默一會兒,他沈聲開口,“沒有太多感覺。無法確定之事,便有可能是虛妄。名叫紀霄炎的人從未出現在我的生命裏,得知他的結局就像接觸無幹系之人的苦痛,難過也不過須臾。只不過……”

“只不過”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註意力被滿臉寫著擔憂的子桑占據。她雙唇緊抿仰著頭,眼睛裏盛的全是他。

心中那因為紀霄炎而莫名產生的空洞,被另一種情緒填充。他想擡起手撫上她的臉頰,告訴她不用替他擔心,卻又貪戀她此刻的關心,害怕他的舉動會嚇走她。

“只不過什麽?”她追問。

紀懷光握緊五指又悄悄松開,“只不過母親不在人世,我再難知曉她為什麽隱瞞父親的身份。一想到紀霄炎極有可能是我的父親,而我對他所遭受的冤屈和痛苦卻無動於衷,便有些難過。”

看到他垂下眼簾,子桑覺得她大約能理解一點點紀懷光此刻的心情了。

因為不確定,所以無法放心傾註情緒。父愛的缺失,感受上的蒼白,無法痛徹心扉地去恨某些特定的人或事,也是另外一種難受吧。

夕陽來到房舍之頂,建築與金色光芒交界清晰顯現。紀懷光擡眸,望見朝他這邊走過來的大部隊。

忙了許久,入夜以後島民會換班,莫子期等人也需要短暫的休息。

“他們暫時結束了。”

子桑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遠方,“嗯,走吧。”

腳下重新響起踏雪的聲音,落進眼裏的她由四目相對回歸側影。

他邁腿跟上,在她的足跡不遠處留下另外一串腳印。

“對了,紀懷光?”

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他擡眸朝她望去。

“我想,你的母親之所以沒有說出父親的身份,有可能是不想你生活在危險或仇恨裏。你現在的心情,或許正是她希望的那樣吧。”

是母親希望的那樣嗎?

前方的人語調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她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仍舊朝著更遠的方向走去,然而紀懷光卻分明感受到,心中那莫名的空洞,在這一刻被徹底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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