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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子桑首先不是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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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子桑首先不是師娘。

子桑覺得她在飄蕩, 在一片安寧的水域裏不被推攘,沒有目的地飄蕩。她覺得自己很輕,輕得好像隨時會消失不見。

水從她的身體裏流淌而過, 又或是她流淌進水裏, 分辨不清。她看到媽媽、爸爸,看到要好的同學和互相打氣的朋友。

溫暖、安心、煩惱、憂慮……太多情緒沖刷著她的意識,她回家了嗎?

不如就這樣睡下去,睡到答案自動揭曉, 萬事萬物總有它的真相。可是家人和朋友會等她嗎?睡著的話,會不會再也見不到思念的人?

子桑努力讓自己“醒著”,既感受不到快樂,也絲毫談不上痛苦, 平靜的,接受與反抗。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 水的聲音變得嘈雜。她聽到浪花四濺、聽到葉片婆娑、聽到不同的人在說著不同的話。

“還要多久?”

“不行,等不了!”

“不要……離開……”

子桑想回歸安靜,可不同的聲音反而更加洶湧地撲過來。

“好吵……”

片刻的安靜後, 各種激動的聲音灌進腦海,“師娘!您醒了?”“子桑!你感覺怎麽樣?”“我去叫二師兄!”

子桑忍無可忍,費勁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幾顆懟在眼前的腦袋。

二、三,三個腦袋。她又回來了嗎?抑或是從來沒有離開?

“我怎麽了?”子桑覺得自己的聲音變得有些陌生。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 卓道友也找不出原因,再不醒來, 我們準備帶你回宗門了!”衛溟的腦袋擠過另外兩人,湊得更近。

“師嬸你現在感覺如何?渴不渴?餓不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沙文瑞眼神裏的擔憂快要溢出來。

“我們都很擔心你。”衛滄總結到。

沒有特定的哪裏不舒服,只是覺得好像睡了很久, 久到身體不太適應。

“需要緩一緩,對了,這是哪裏?我們怎麽到的這裏?”子桑環顧四周,木制結構的建築裏,散落幾團浮空的火焰,整個房間緊湊且溫馨,而紀懷光的身影就不近不遠地立在房間一角,迎著她的視線靜靜望過來。

站那麽遠,避嫌麽?

子桑收回目光,聽衛滄跟她描述最近發生的事。

原來,她禦水凝冰,救下所有生還的落水船員,鄭莞凝和鄭攸同也沒有性命之憂,可她卻當場昏死過去。

海茵島的人不敢耽擱,趕緊帶著他們離開那片妖獸出沒的危險海域,可惜無論海茵島的巫醫還是卓軒,都不知道她為什麽持續昏迷不醒。

別無他法之下,他們決定放棄任務,先帶她返回醫修更多的廣袤大地。萬幸的是,她在出發前醒了過來。

“再晚一兩個時辰,沒準我們已經在回程的船上了。”衛溟扶她坐起來。

子桑沒想到她竟然會因為禦水而昏死過去,更加沒想到她能救下船員、鄭莞凝、以及鄭攸同。

決定出手那會兒,她也只是抱著僥幸的心理試一試,能救一個算一個。畢竟比起一直沒有在海上露面的鄭攸同和鄭莞凝父女,跳入海中的船員人數不少,能凍住距離最近的妖獸的話,船員就有可能擺脫獵殺,回到帆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當她嘗試引導、利用水之力,急切想定位妖獸時,卻清晰感受到海水中形形色色生命體。

那一刻,她恍惚就是海洋本身。

後來發生的事便沒有了記憶,有關自身的感知也變得模糊,接下來便是昏迷。

所以是因為突破極限了嗎?為什麽會這樣?

“大師兄!我帶二師兄來了!”陳敏兒與卓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兩人氣喘籲籲。

見她真的醒來,陳敏兒幾乎要哭出來,“師娘!您終於醒了!”

子桑有些哭笑不得,至於麽,她不過就是昏睡幾天,又不是死了。

“行了行了,我沒什麽事,小軒留下,你們先去休息吧。”

她昏迷這幾天,想必身邊人也沒放松過,剛好趁這個機會各自回房休息。

沙文瑞還想說他一點都不累,就想陪在師嬸身旁,卻因為子桑一個“你不聽話哦”的眼神,美得找不著北。

衛滄和衛溟囑咐她有需要就叫他們,紀懷光最後一個離開房間,將房門輕輕帶上。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卓軒低下頭,暴露在子桑視野裏的臉緋紅成一片。見這位清秀的弟子如此緊張,她不禁覺得有趣,“小軒,你都不看我,怎麽問診?”

不過剛開口而已,子桑就感覺卓軒連呼吸都暫停。

恐懼同女子說話,當真到了這麽嚴重的程度?

“有……有勞師娘躺下,弟子給師娘把脈。”卓軒飛快瞥她一眼,好一會兒才終於組織好語言。

子桑聽話乖乖調整姿勢仰躺好,盯著頭頂木料紮實的房梁,撩起衣袖將手臂遞出去。

卓軒這邊剛準備把脈,她幽幽開口,“小軒,你說,師娘和師妹是不是都算半個家人?”

“啊?”卓軒有些懵,很快唯唯應下,“嗯……”

“那你要不試試把我當成敏兒,這樣就不會害羞了。”

害羞……聽明白她表達的意思,卓軒的心被什麽猛烈撞了個失神,他擡眸朝自家師娘望過去。

只聽她又認真補上一句,“雖然覺得害羞的小軒也很可愛,不過其實你更喜歡自在的狀態吧?”

從未見過如此溫柔又平靜的眼神,她仿佛不止在對他說話,而是在安慰所有莫名的無措。

他也不明白為何自己同女子對話時容易緊張,那些不安、恐懼、擔憂,總會不自覺冒出來,又因為循環往覆,癥狀加劇。

他不善言辭,只與經常來往的人交心,某種程度上,他覺得從前的師娘與他亦有些相似。然而經過這段時間相處,他發現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那樣,她身上有太多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以一己之力冰封深海妖獸,師娘的身體裏藏著他無法想象的能量,而他在面對她時,也不止有面對女子時的單純緊繃,更添了面對長輩、面對強者時的天然傾慕。

所以如何才能成為她那樣的人?哪怕只前行一點點,至少在面對女子談話時,摒棄畏懼。

“師娘不害怕嗎?”卓軒頓了頓,還是鼓起勇氣提問,“與不相熟的人說話。”

子桑扭頭朝他望去,瑰艷的雙眸裏藏著暖陽般的和煦,“怕什麽?”

卓軒當即被問了個正著,他也說不上來究竟害怕什麽,可是害怕就是害怕,不會因為“不知道為何害怕”而憑空消失。

“怕辭不達意被誤解,還是殷切期許被拒絕?”

卓軒垂下眼眸,“都有吧……”

子桑拿他這副真心苦惱的模樣既心疼,又好笑,她想了想,開口道,“小軒,你看著我的眼睛。”

聽她這樣說,卓軒緊張得手心冒汗,臉上更是一陣陣翻湧起熱浪。他無路可退,深吸一口氣擡起頭,沒料想一眼撞進她的目光裏。

他看到她唇角笑意更濃,眼睛彎成兩道和善的弧,她問,“從我的眼睛裏,你看到了什麽?”

卓軒腦子裏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子桑想從他這裏聽到什麽樣的答案。他為自己多此一舉提問而後悔,也為此刻的一無所知而懊惱。

見他呆楞著沒有回答,子桑索性側過身來,“從我的眼睛裏,你難倒沒有看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親近’的意思嗎?”

卓軒臉紅得更加徹底,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立即表示認同,只能諾諾地點點頭。

師娘待他,遠勝師尊親近。

“你問會不會害怕,其實也會。怕自己不被喜歡,怕說出口的話讓對方不開心。可是‘擔心自己不被喜歡’是關心自己,‘擔心讓對方不開心’是關心他人,這麽淳樸善良的我,只要認識得夠久,應該不會太惹人厭吧?既然,想讓對方多了解我,那就大大方方表現,就算說了什麽讓對方誤解的話,還有日久見人心。抱著這樣的想法,久而久之,好像也就沒那麽害怕了。”

卓軒不敢相信,師娘竟然說她也會害怕與不相熟的人說話,也會擔心不被喜歡。可她明明待人接物那麽游刃有餘,又默默承受周遭無端詬病,她是怎麽辦到的?

而他,雖然站在坦闊道路上,卻始終在恐懼著一個想象出來的敵人。

“我以多年閱人的經驗保證,小軒你是非常受歡迎的類型。眼神騙不了人,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信的話再確認一遍?”她快速眨眼,情態認真且無辜,模樣甚至有些滑稽。

這一系列的發展太過突然,打死卓軒也想不到,師娘竟然會用這樣一種方式安慰、開解他。

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分明瑰姿綽態的一個人,俏皮起來卻讓他尷尬到有些恍惚,又感動到想落淚。這一刻,說不上來是什麽感受,有人認可他、鼓勵他,以奇特的方式引導他走向渴望已久的道路。無以為報,他只想讓她的關心不要落空。

熱意重新蔓上臉頰,他知道,這次不止羞窘而已,還有下決心改變的豪情。

“弟子明白了,多謝師娘指教。”卓軒紅著臉伸手為她把脈,並在心中暗暗自語——他會盡力,不止為自己而已。

房間外,灰白色天空與山頂接壤,冰雪覆蓋錯落的房舍,炊煙消失在相同的色調裏。

沙文瑞去向鄭攸同知會“子桑已經醒來”的好消息,衛滄、衛溟以“有話要說”,將紀懷光領至海灘。

不遠處泊著幾條漁船,修長筆挺的三道身影向海而立。

“有話直說。”紀懷光目光平靜。

衛溟正要開口,衛滄示意由他先來。

“你那時候抱住他,叫的不是‘師娘’,而是她的名字。”

陳述的內容,語氣卻是在質問。

“她”是誰不言而喻,彼時所有人都震撼於子桑的禦水凝冰,沙文瑞那個憨子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紀懷光卻第一個趕到她身邊。

他怎麽知道子桑支撐不住?

下意識的稱呼作不得偽,在紀懷光心中,子桑首先不是師娘。

果然,這小子包藏禍心。

“有何不可?”紀懷光註視前方,甚至沒給兄弟倆一個正面眼神。

有何不可,他竟然反問有何不可!衛溟氣不打一處來。

要是紀懷光解釋“情急之下失了儀”,又或狡辯他們兩人聽錯,尚算留有一線。可這理直氣壯、天經地義的態度,幾乎可以稱得上挑釁。挑釁所有想將子桑護在懷中,讓她免受傷害的人!

圖窮匕見!圖窮匕見啊!紀懷光根本沒打算隱瞞!

衛溟眼神不善,“她是你的師娘,當然不可!”

“你們叫我過來若是為的此事,恕紀某還有別的安排。”紀懷光說完,面無表情轉身,仿佛眼前只是兩個多管閑事的人,問了多管閑事的問題。

“你有沒有想過!世人已經對她與青濤長老的結合頗有微詞,再加上你,讓她如何立足?”衛滄揚聲追問。

盡管以輩分而言,他與子桑也算不上般配,可只要有一天威望享譽修真界,“與宗門長老遺孀結為道侶”便有可能順理成章。

而紀懷光不同,紀懷光即便取代青濤長老的位置,也永遠是子桑已故道侶的弟子,不會改變。

前方紀懷光腳步未停,海風吹起墨綠色衣衫一角,莫名有種執意獨行的蕭索意味。

沈默,即是最明顯的答案。

衛滄明白了,不用刻意提醒,紀懷光很清楚橫亙在師徒間的身份有多麽難以逾越。

“真想好好教訓這人!”衛溟五指扣出聲響。

不知道為什麽,紀懷光的存在讓他格外在意。

他容得下子桑承認有好感的銀霜長老,卻容不下與他同樣對子桑動心的紀懷光。他可以接受因為聲望、閱歷輸給與青濤長老齊名的銀霜長老,卻無法接受敗給修為、地位均不及他,只因近水樓臺而走到捷徑的紀懷光。

衛溟望向衛滄,“人家根本不吃你那套。”——打著維護子桑的名義,警告紀懷光遠離。

註視著紀懷光遠去的背影,衛滄沈聲接話,“是我的話,也不吃自己這套。”

衛溟:……

“至少我們現在確定,他的確存了大逆不道的心思,以後得重點提防。走吧,子期叫我們過去。”

安靜的房間裏,卓軒愧疚的情緒快要從眼底溢出來,“對不住,師娘,弟子無能,查不出您無法施展五行之術的原因。”

“不用著急,還沒到‘無法施展’的程度,可能需要時間恢覆。”子桑不再強行禦火,索性放松身心休息。

就在剛才,卓軒表示她的身體並無大礙,然而她不過是想提高點房間內的溫度,卻發現無法有效引導火之力。

“要不我們先回宗門?弟子族中有擅醫者,可以為師娘診看。”卓軒提議。

子桑雖然也有些著急,卻覺得可以觀察下再做決定,畢竟費了這麽大勁才抵達海茵島,她可不想連匯恒鼎的模樣都沒見到,就收拾包袱回去。

見她決意如此,卓軒自然不會反駁她的決定,只好表示自己隨身攜帶了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藥,服用或可有助於加快恢覆。

子桑這邊剛趁熱打鐵吞下一顆,門口傳來敲門聲,“青濤夫人,方便進來說話嗎?”

是鄭攸同的聲音。

子桑起身整理好衣衫,揚聲到,“方便。”

鄭島主這時候過來,顯然有事相談,卓軒當即退下。

不難猜測鄭攸同這時候過來的原因,剛見到面,鄭攸同上前躬身行禮,鄭重程度讓子桑當即同樣彎下腰去。

“鄭某當不起!”鄭攸同趕緊托住子桑雙臂。

“鄭島主當不起,我就當得起啦?”子桑笑瞇瞇地請鄭攸同落座。

“慚愧,鄭某是來向青濤夫人道謝的。多虧青濤夫人那日出手相救,眾船員才得以幸免於難,否則鄭某真不知道如何向他們親人交代。”鄭攸同言辭中感激之情發自肺腑。

“鄭姑娘她沒事吧?”沒見到鄭莞凝跟鄭攸同一起過來,子桑好奇發問。

“她昨日已經醒來,此刻並無大礙,只是身上有傷,一時半會兒無法落地行走。”

“沒有大礙就好。”子桑忍不住好奇,“不知道鄭姑娘那時候為什麽會落水?”

雖然黃秀明提到女主是“跳下去”的,可她實在想不明白,那樣危險的情況下,鄭莞凝為什麽冒險。

聽她這麽一問,鄭攸同露出慚愧而覆雜的神情,仿佛憑白被壓彎了脊梁骨,人也瞬間蒼老幾分。

“別人可能不定理解,然而我這個做父親的卻最為清楚。凝兒的母親曾是海茵島上最好的造船師,而我們乘坐的那艘船,正是她母親生前得意之作。她醒後我問了原因,跳下海,果然是為了引開妖獸,保全她母親留在世間的念想。”鄭攸同邊說邊苦笑搖頭,“如此沖動,鄭某教導無方啊。”

子桑沒想到,鄭莞凝竟然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

第一印象果然容易走眼,她一直以為女主應該是足夠冷靜、審時度勢那一掛,然而事實好像並不是她以為的那樣。

鄭莞凝當然是重情、無畏的,只不過後果卻也未必是其自己,又或是其親人能承受的。

“原來是這樣……”

“總之,此番多虧青濤夫人,鄭某及海茵島眾島民,銘感於心!”說著,鄭攸同再度起身行禮。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鄭攸同這才離開。房間裏只剩子桑一人,她推開門朝外望去。

入目所及,皚皚白雪給灰黑色的巖石,以及塗了各色顏料的房舍撒上厚厚霜糖。

或許越是氣候單一之地,越需要艷麗的色彩來裝飾心情。這就是極地,壯麗!

呼出的熱氣很快消散在空中,手、腳、臉,針紮般疼痛。嘶……凍死了!

子桑迅速關好房門,滾回床上用被子將自己裹起來。

修士有靈力傍身,對寒冷天然有抵抗力。之前在船上不覺得,這會兒簡直要凍成狗了。

視線落至懸浮在房間各處的火焰上,子桑嘗試禦火,卻不過讓火球稍微晃了晃而已。

可惡!不會才走上人生巔峰,又成“廢人”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恢覆。

想到不光自己冷,小黑也可能受不了這極寒天氣,子桑露出腦袋尋找同伴。

視野裏沒有見到那只小小的黑鳥,卻驚訝地發現浮空的火焰不知道什麽時候大了一圈。

什麽情況?誰弄的?

稍稍動動腦子便不難想出原因,子桑頓上一會兒,拉長音道,“紀懷光,別藏了,出來吧。”

房間裏落針可聞,數秒過去,就當子桑以為是不是她想多了的時候,房門打開又闔上,紀懷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刺骨的寒意趁房門開闔溜進來,房間內的溫度反而很快往上提了不少。

難怪之前覺得越來越冷,原來房間裏的溫度靠某人禦火撐著,禦火的人一走開,火之力便逐漸逸散。

子桑上下打量眼前這個不動聲色的男人,一時間沒想好說什麽。

這算什麽?死心之餘,又偷偷照拂?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率先開口,子桑合理懷疑只要她不說點什麽,紀懷光能一直安靜杵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子桑最終決定拿出長輩應有的寬闊胸襟,掀開被子起身,“你見到小黑了嗎?我醒後沒看到他。”

一定要說點什麽的話,索性問她感興趣的問題。

紀懷光擡眸朝她望過來,很快又垂下眼簾,“師娘昏睡的時候,小鳥時不時會出去一趟,弟子也不知其去向。”

“哦。”這樣啊,那沒事了,有去有回,證明小黑認路,估摸著遛彎去了。

房間內再度安靜下來,子桑在想要是沒別的事的話,要不要請紀懷光離開,可是卻又舍不得這人維持的舒服暖意。

要不然先把人請走?然後問問鄭島主有沒有暖爐之類,只是不知道把暖爐放在房間裏,會不會導致缺氧。

“弟子方才聽二師弟說,師娘運行五行術法受阻?”

紀懷光的話將子桑從考慮中拉回,她擡眸朝聲音望過去。

視線交匯,她沈默小會兒,懶洋洋反問,“你不是已經確定了嗎?”

正因為知道她無法像平常一樣禦火,才幫忙維持房間的溫度。要不是這樣,她還發現不了他呢。

紀懷光半斂下眼眸,並未追問或反駁。沒多會兒,他忽然邁開腳步,緩步朝子桑走近。

之前刻意隔了足夠距離的人突然無理由靠近,在一晃而過的驚訝後,子桑不由得有些好奇。紀懷光這是要幹嘛?

她微瞇了眼睛,直到對方走到她身前站定。從這個角度望過去,紀懷光睫羽下的眼睛讓她想到了之前禦水凝冰,快要昏迷的時候、

沒有意外的話,最後一眼見到的應該是紀懷光。

坦白而言,那要是死前的最後一眼,那麽降臨時的第一眼和離開前的最後一眼,見的同一個人,也算有始有終了。

取暖用的火焰失卻穩定般細細跳躍,子桑剛為此分神,紀懷光手中托著一方蟠桃大小、玄青色,仿佛香爐一樣的東西遞過來。

什麽東西?子桑擡頭以眼神詢問。

“匯恒鼎。”紀懷光答得幹脆。

什麽?!子桑不可置信。

真的假的?紀懷光怎麽拿到的?

“之前準備護送師娘回宗門,出發前弟子向鄭島主要的,作為救下二十三條船員性命的報答。”

子桑盯一眼匯恒鼎,又瞧一眼紀懷光。真是她想要的那個東西?她沒好意思挾恩圖報讓鄭攸同提前兌現的酬勞,紀懷光給她要來了?

下意識控制好呼吸,子桑接過匯恒鼎仔細端詳。

這麽小小一個東西,是她回家的希望,只要找到穿書的線索……

“怎麽用?”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對面的人沒有立刻回答,子桑擡起頭,一眼撞進紀懷光的目光裏。

他垂眸靜靜註視她,眼底有不知何時積聚起來的憂傷,分明濃到散不開,卻在她望過去的瞬間默默挪開視線。

“在這裏用不了,師娘若想見師尊,必須前往欲再次經歷那日所在之地。”

“然後呢?”

“努力回想當日發生的情景,往匯恒鼎中註入靈力。”

“這樣就可以了?”

紀懷光頓上小會兒,點點頭,“鄭島主是這樣說的,具體是否屬實,弟子回去後再想別的辦法驗證。”

子桑當即擺手,表示驗不驗證影響不大,鄭島主應該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故意使絆子。

太好了!她將手中匯恒鼎托至眼前裏裏外外瞧上一遍,這才深吸一口氣,小心收進芥子錦囊裏。

本來以為碰到深海妖獸這種朝超綱生物,達成目標會很艱難,沒想到因為紀懷光的醒目,驚喜來得意外地快。

優秀,實在太優秀了。這樣得力的幹將,對她沒有那些歪七八扭的想法該多好?對她如待原身一樣多好。

子桑擡眸望向紀懷光,火光將他這張臉襯得更加沈穩與冷靜,抿直的唇仿佛在守護某個秘密。

長睫固執地將他那雙好看的眼睛,以及眼底的情緒半掩在沈默裏,他回避與她對視。

子桑翹起唇角,“謝了,紀懷光。”語氣是發自內心的真誠。

謝謝他,給她需要的支持。

火焰在空中忽明忽暗,如短暫紊亂的呼吸,逐漸找回它的節律。

紀懷光擡起眼眸,“師娘接下來怎麽打算?”

東西到手了怎麽打算?“當然是留下來查清楚島民失蹤情況了。”

她是如願了,可大部隊冒著危險辛苦跑這一趟,總得撈筆啟動資本回去,不,是撈一大筆。

“好。”紀懷光沒有提出相佐的意見,答應得幹脆。

“我還需要休息大約半天,你也先去養精蓄銳吧,回頭可就指望你帶隊了。這種條件下持續禦火……”子桑掃一眼遍布房間的火焰,目光重新落回紀懷光身上,“是在燃燒自己。”

她明白那種感覺,禦水凝冰時格外強烈,無論爆發式或長時間操縱五行之術,對身體都是一種無聲的考驗甚至損耗,必須留出時間恢覆。

聽她這麽說,紀懷光囑咐過“師娘好生休息”後便離開房間。

房門剛闔上,子桑一溜鉆回被窩。

興奮,興奮得可以預支未來一周的不愉快。

她將芥子錦囊握在手心,安心閉上眼睛。

休息,確保接下來思路清晰盡快完成任務,然後回到元極宗,看看穿書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

窗外白雪無聲,房內火焰暗了又明。

被窩裏女子呼吸均勻,房間外的人已經不需要假裝遠離。

紀懷光背靠外墻,眼睫被幾片雪花占領。

周圍純白,朦朧,不谙七情六欲般安靜。

她終於醒過來,沒有像莫名其妙改變性情一般,突然悄無聲息離開。

直到此刻才發現,原來他的內心一直存著這樣一種難以向外人道的恐懼。

她在得知可以見到師尊時欣喜的眼神,純摯的笑容,反覆出現在腦海,燦爛而熱烈。

他會小心不令她知曉,落在他眼裏,劃在他心間,越燦爛熱烈,越灼傷刺痛。

仔細聽,雪花飄落也有聲音,而心跡,大約只會埋葬於無法宣之於口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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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4-07-09 21:09:39~2024-07-13 00:54:5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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