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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紀懷光除外,走腎走心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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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紀懷光除外,走腎走心都不行……

“你們倆這會兒不是應該在族地或者江南嗎?”子桑註視著眼前明明高自己一個頭, 神情卻像撿了便宜般大孩子的衛溟,目光又落向他身後信步走近的衛滄。

“上回一別,我和衛滄沒在族裏多停留, 將善後的事交給了管家和族裏的長輩。只要人不在, 多事之人想問也沒地方問去!”衛溟一邊回答一邊打量她,仿佛想分辨幾日過去,她有沒有什麽變化。

“送母親抵達江南舊居後沒多久,便聽子期提及鄭島主委托你與一眾弟子前往海茵島的事。我倆遂向母親請示, 既然回仙盟是歷練,接任務同樣是歷練,索性一起過來,助子期一臂之力。”衛滄接過話茬。

“沒想到衛氏兩位公子也願同行, 鄭某之幸,海茵島之福。”

衛滄行禮, “不請自來,蒙島主不棄。”

衛溟笑得爽朗,“鄭島主, 我倆就是來湊熱鬧的,當不得您這樣說。”

寒暄一帶而過,新“入隊”的三人與笑瞇瞇的子桑並排而行, 後方沙文瑞不可置信地望著突然出現的莫子期、衛滄、衛溟,心中無名燥火不吐不快。

前有狼後有虎, 還沒將紀懷光幹趴下,又來幾只勁敵。怎麽這麽難?

海茵島船身玄鐵鑄就, 船頭立著一只向前突出半身的怪獸雕塑,齜牙咧嘴表情猙獰,看不出來是個什麽東西。

早有船員等在甲板, 見鄭攸同出現在視野裏,忙招呼人下船迎接。

相比周圍大小不一的木制貨船,海茵島的船出盡風頭。甲板四面不僅有防禦用的巨大弩機,還有建在船尾的寬敞涼亭。

沒多耽誤,一聲嘹亮的“起錨”傳開,船身動起來。

鄭攸同領著眾人參觀完船只,又表示船上任何地方都可以去,有什麽需求盡管提,這才吩咐船員引導眾人各自前往為他們提前安排好的房間。

棕灰色的碼頭漸遠,此刻已經變成一道灰蒙蒙的線。遠離平民百姓的視野,船只緩緩騰空,在貼近海面的位置飛快行駛。

子桑靠著船舷仰頭閉眼曬太陽,她不想呆在房間裏。

才下飛舟又進船艙房間裏窩著,跟一直在封閉的交通工具裏一樣。

“怎麽突然改了主意?我聽子期說,你一開始沒打算接鄭島主的委托。”

衛滄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身旁。

子桑仍舊閉著眼,只不過唇角略微上揚。她語調慵懶隨意,“這麽關心我啊?”

耳根驀地竄上紅暈,衛滄一時間屏住呼吸。

他確實關心她,也希望她能感受到他的在意,可被她這麽直白地一揭穿,他既按捺不住內心隱約的激動,又莫名有些羞恥。

陽光撫過眼前鮮妍嬌美的側顏,微笑蠱惑且靈動,心臟可恥地因為映入眼簾的畫面而劇烈跳動。

身旁之人許久沒有回應,子桑睜開眼扭頭朝衛滄瞥去。

年輕人對上她視線的瞬間短暫一怔,這才像恍然意識到自己遲遲未回答問題般紅了臉。

子桑盯著他瞧上一會兒,忍不住笑得更加燦爛,“當然是因為,鄭島主給得太多啦。”

衛滄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具體答案,可奇妙的是,盡管子桑似乎有意回避問題,然而得了她一句“這麽關心”,反而令他心中飲了蜜水般,流淌著香甜與溫煦。

他剛想說點什麽,忽然從天而降一道身影,衛溟那張與他分明哪哪兒長得俱都一樣,湊在一起卻毫無疑問是另外一個人的臉驟然出現在眼前。

“你倆談心不叫我!”

衛滄見來人理直氣壯,太陽穴突突直跳,一旁子桑卻笑出聲。

她笑瞇瞇地朝衛溟眨眨眼,“來啊,加入我們啊。”

天然嬌媚的嗓音清柔、婉轉,衛溟聞言不知道想到什麽,驀地瞪大雙眼楞在原地。

衛滄心念一動,當即知曉自家胞弟聯想到什麽。他蹙了眉心朝衛溟瞪過去,卻見對方怔怔望著自己。

假使當真三人一起的話……

某些幻想出來的畫面開始無可避免地向著不合時宜的方向發展,衛滄從衛溟的眼神裏看到了對方的答案,也很清楚衛溟同樣讀懂了他的想法。

該死的默契讓兩人同時驟然吃痛般挪開視線,無聲之餘,心有餘悸。

“那個,鄭島主在涼亭備了瓜果酒水,問我們要不要過去。”

衛溟不敢看子桑,生怕自己腦子裏那些不堪的想法從眼神裏洩露出來。

“有吃有喝還等什麽?走!”子桑幹脆利落地轉身朝船尾走去,留衛溟與衛滄在身後對視一眼,各自沈默跟上。

涼亭占據大半個船尾,內置寬大長案,上面擺放著酒壇與各色瓜果。

除鄭攸同與鄭莞凝外,莫子期與紀懷光也在場。看來鄭攸同的通知先到了這倆人。

見她與衛氏兄弟一同前來,莫子期臉上露出含義不明的笑容,紀懷光一雙淩厲絕絕的丹鳳眼,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身上。

呵,這是什麽眼神。

子桑權當沒看見紀懷光,朝鄭攸同微笑行禮後,大大方方在莫子期一側落座。

衛滄順勢占了子桑另一側,衛溟惱恨自己落後半拍,見縫插針來到莫子期身後,無事人般拍拍對方肩膀,“給我騰點地方”。

長案兩端,主客面對面而坐,莫子期對面是鄭攸同與鄭莞凝,身側一旁是紀懷光,一旁是子桑,要按衛溟的想法,便得向紀懷光借地方。

他扭頭望向身後衛溟,眼底笑意明朗,只不過在衛溟看來卻有幾分幸災樂禍與不懷好意。

“這事你得請紀道友幫忙。”

紀懷光一側空著許多,只需要挪動幾分便可以容下一人“插隊”。衛溟抱拳行禮,“有勞紀道友。”

眾人視線落在紀懷光身上。俊美的容顏下,紀懷光半垂著眼簾不知道怎麽想。

他身形未動,沈默少許後平靜開口,“師娘覺得,弟子該不該讓?”

莫子期用的“幫忙”二字,他卻用的“讓”字。

子桑心裏翻了個白眼,唇角卻仍舊噙著淡淡笑意。

衛溟不坐胞兄旁邊,非挑她身側,已經有些奇怪;挪個位置的事,紀懷光自己不做主,非問她“覺得該不該”,更加詭異。

以前覺得紀懷光挺懂事,沒想到這麽會來事。不去混娛樂圈可惜了。

很好,不把她拉下水,這人不舒坦。

那麽假如她說“讓”,他又該怎麽應對?

大概率繼續來事,可惜她偏不如他的意。

子桑頂著眾人視線,遞給紀懷光一道既似慈祥又似無奈的眼神,“行了,難為你這麽尊重師娘的意見,看在孝心的份上,我和衛滄挪一挪吧。”說著,她扭頭朝身旁之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對方騰點位置。

衛滄目光早在她與紀懷光之間流轉過兩個來回,此刻軒然起身側移。

子桑順移至騰出的位置,朝衛溟笑了笑,“坐吧”。

提問與做出回應的人反應太過自然,以至於眾人那點“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但就是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都顯得是不是過於敏感。

隨著衛溟落座,子桑對上紀懷光幽深的目光,嫣然一笑。

跟她鬧,嫩了點。

紀懷光熟悉她這神態,總能見招拆招、出其不意的游刃有餘。

有些情緒經不起講道理。她刻意在眾人面前明確兩人師娘與弟子的身份差距,主動邀衛滄一起給衛溟讓位,與衛氏兄弟“親”,與他“疏”,區別明顯。然而真正令他難受的,是她此行的目的。

他以為他理所當然接受她對師尊的深情,也應該接受,然而一想到她為了再見師尊一面改變心意,那種“明明有先後之分的兩份感情,被同時擺在一起衡量、審視、比較”的隱痛感無孔不入——他未博先輸。

內心深處,他奢望子桑能與師尊割裂,將感情隔絕在過去,也自私地希望此時此刻在她的眼裏心裏,他是獨此一份的唯一。

他垂下眼眸避開視線。

往日裏目光總也忍不住停留於其身的那個她,越明媚越灼痛人心。

禦玄鐵巨船飛行不易,在加速行過一段時間後,船身重新落回水面。

很快,卓軒、馬道成、黃秀明、陳敏兒、沙文瑞也來到涼亭。沙文瑞見子桑身旁的位子已經被衛氏兄弟占了,惱自己來遲一步,讓姓衛的捷足先登,悔得大腿差點沒拍斷。

眼見著連紀懷光身為大弟子都沒能占到好位置,他索性坐到子桑正對面,鄭莞凝的身側,也懶得去顧那些賓主有別的規矩。

能挨子桑近些,更重要。

鄭攸同大致介紹了海茵島的風土人情及註意事項,留下鄭莞凝作陪後,便去同副手了解船只停靠港口期間,售賣海產及購買各式貨物的情況。

沙文瑞詢問鄭莞凝大概多久能抵達目的地,海上行駛的時候一般如何消遣。

鄭莞凝表示禦風加海面行駛交替進行,大約三日能到。海上行駛的時候船員間經常比試捕魚與打牌。

“所以那些是捕魚用的?”沙文瑞指向船舷旁的巨大弩機。

“不是,那些是用來抵禦深海妖獸用的。”

“深海妖獸?”沙文瑞來了興趣。

在鄭莞凝的講述中,眾人得知在極北的深海裏,存在一種形貌醜陋、戰力驚人的妖獸。這種妖獸有時候會襲擊經過的船只,極端情況下甚至會上岸侵襲島民。而一旦碰上深海妖獸,即便是修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雖然最初登上海茵島的均為修士,可不是所有修士的孩子都有修煉的資質,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苦修的毅力。一代一代傳承下來,如今海茵島上平民的數量已經超過修士。

這次鄭島主離開海茵島,除了出席衛滄與衛溟的生辰宴,以及委托任務外,還有一個目的便是請莫氏之人前往海茵島,利用莫氏禦妖的能力,看能否找出制服深海妖獸的法子。

俱都是同齡人,眾人天南地北地暢聊。

船只幾起幾落,天近黃昏,趁著船只沒再禦空飛行,甲板上有船員開始釣魚。

鄭莞凝見身旁的沙文瑞註意力被吸引過去,詢問眾人要不要嘗試不動用修為比賽釣魚。

子桑從前沒體驗過海釣,便表示願意試試。她一說試,除莫子期、卓軒、馬道成、黃秀明回房休息外,其餘幾人均選擇一起,其中屬沙文瑞叫得最歡。

見船員將釣鉤拋得極遠,沙文瑞如法炮制,用力扔完後沒忘朝子桑顯擺一笑。

衛滄與衛溟動作瀟灑隨意,輕巧便將釣鉤扔至比沙文瑞遠得多的地方。兩人動作一致,同步絲滑,子桑忍不住投去“我看得很賞心悅目”的目光。

沙文瑞不服氣,收回釣鉤重新又拋了一次。

夕陽將海面染成柔和的橙黃與淡淡的皮粉色,衛溟通過玉簡向喬在蕾“匯報”行程,不忘讓子桑也通過玉簡向喬在蕾確認下他說的都是真的。

“讓我替你證明,是不是以前在衛夫人面前撒過謊啊?”子桑一邊給喬在蕾發訊息,一邊笑著睨衛溟一眼。

“哪有……”衛滄聲音變小。

他撒的無關大雅的謊不少,只不過這次是想讓母親知道,他此時此刻和子桑一起做了什麽。

衛滄瞥衛溟一眼,輕飄飄道,“何必謙虛。”

“衛滄你!”衛滄瞪大眼睛脫口而出,“你又好到哪裏去?”

耳畔是兄弟倆互懟的聲音,子桑掃見喬在蕾回的訊息,[又要麻煩你照看滄兒和溟兒,希望他倆能幫上忙。]

她將玉簡遞給兩人,衛滄看完後點頭,“互相照看,應該能幫上忙。”

子桑笑著瞥他與衛溟一眼,“那就有勞二位了?”

一句話,讓兄弟倆徹底將方才還在互掐的事拋在腦後,眼裏只餘她的笑容。

沙文瑞這邊沒找著太多合適的機會插話,恨得牙癢癢,只得故意時不時大聲詢問鄭莞凝怎樣才能讓大魚上鉤。

陳敏兒默默聽著鄭莞凝的回答,想到什麽準備問紀懷光一句,扭過頭才發現自家大師兄此刻神情不明,正垂眸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或許在留意釣竿的情況也說不定,她如是想著。

事實證明釣魚不僅考驗專業能力,也看運氣。

夜幕降臨,子桑感覺她手底下跑掉至少兩趟魚,最後只釣上來一條不大不小的海魚。

陳敏兒兩條,衛滄五條,衛溟四條。沙文瑞運氣不好,一條都沒釣到。

成績最好的是鄭莞凝與紀懷光,均釣了十條。

“這麽巧,並列第一?”子桑含笑掃過兩人。

男女主實力與運氣相當,要不然怎麽說天造地設呢?

鄭莞凝轉眸望向紀懷光,肯定到,“我常年海釣,沾了手熟的光,紀道友技藝不錯。”

子桑笑瞇瞇點頭,女主似乎挺看得上男主嘛。

她的視線由鄭莞凝轉向紀懷光,只見對方雙唇緊抿,手腕微動。

木制釣箱內的海魚紛紛騰空,一頭栽回海裏,只餘一條不大不小的海魚在釣箱內驚恐亂竄。

好好的魚,怎麽說放就放?既然要放,怎麽偏偏還留下來一條?

子桑順著逐漸平息下來的海魚,擡眸望向紀懷光。船燈將他那張本就線條清晰、棱角分明的臉照得更加淩厲。從那雙冷清的眼眸裏,她突然讀懂紀懷光的意思——她說他與鄭莞凝並列第一,他便放走九條,與她並列。

多大人了,幼不幼稚……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陳敏兒與鄭莞凝疑惑地望著紀懷光,衛滄與衛溟視線落在兩條體型相仿的魚上,若有所思。

沙文瑞釣魚落了個倒數第一,本就面子上有些掛不住,見紀懷光這“澇死”的往外扔戰果,不禁質問,“紀懷光你做什麽?”

紀懷光視線始終直直落在子桑身上,此刻平靜道,“師娘明白弟子什麽意思。”

呵,混蛋玩意兒,什麽事都拉扯上她。就這麽肯定她能明白意思?要是她以為他菩薩心腸,放生海魚積攢功德,化解苦難呢?

子桑有種直覺,紀懷光這趟出任務,心裏頭壓著股悶氣。

眾人視線落在她身上,與紀懷光對視間,子桑輕輕翹起唇角,“他呀……恐怕是不想贏自家的師娘吧?”

輕飄飄一句話夾帶著說不上來的情緒,一旁陳敏兒聽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當即彎腰從釣箱內取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魚準備扔下船。

子桑瞥見一旁衛滄與衛溟兄弟倆彼此遞了個眼色,似乎也準備效仿,當即好氣又好笑地搭上手陳敏兒的手。

“這是做什麽?我開你大師兄玩笑的,還當真了?”她扭頭望向鄭莞凝,“不知道現釣的海魚味道怎麽樣,可否請後廚幫忙處理下?”

不及時制止的話,沒準幾人能最後各自只剩下一條戰利品。

也不知道究竟是她捅了幼稚的窩,還是這個世界真的這麽講究尊敬師長。

鄭莞凝點頭,“自然可以。不過我們後廚的船員只會海茵島風味做法,不知道青濤夫人習不習慣。”

真貼心。子桑朝鄭莞凝投去親近的目光,“就是想嘗點不一樣的口味,有勞!”

眼見鄭莞凝叫船員把魚取走,沙文瑞盯著獨他一份的空釣箱,腆著臉委屈般望向子桑,“師嬸,弟子沒用,一條都沒能釣上來。”

“沒事,我那條算你一半。”

子桑隨口的一句,讓沙文瑞心裏美得飛上了天,下意識朝紀懷光及衛滄衛溟投去得意兼挑釁的目光。

瞧見沒,子桑與他“共魚”。

陳敏兒見不得沙文瑞這模樣,悄悄湊到紀懷光身旁低聲埋汰,“大師兄,您瞧他那樣,還‘師嬸,弟子沒用’,哪家男兒像他那樣說話?”

紀懷光視線落在被沙文瑞纏著的子桑身上,未答一言。

海茵島風味的海魚主打燉湯與火烤,味道有些特別,不怎麽符合子桑的飲食偏好。

後廚的船員非常實在,將送過去的魚全都做成了各式菜肴,沙文瑞與衛溟又比賽般搶著給她夾菜,在鄭莞凝殷切的目光註視下,子桑邊吃邊有些後悔沒讓陳敏兒帶頭扔魚了。

酒足飯飽各自散了回房,時至深夜,子桑出來吹風。

吃太撐,難受。

船懸空而行,星河靜謐,甲板上空無一人。

海面在桅燈照耀下黑暗、深沈、延伸至無界。渺小、茫然的感覺無孔不入。

生靈之於汪洋,眼下世界之於她所穿越的廣域萬千,是否同樣浮萍般無能為力?

她想回到親人身邊,回到那個屬於她認知的真實世界,是否只能是遙不可及的夢?又或者此刻名為子桑的她所經歷的一切,不過是殘魂的餘念。

自從出現在這裏,子桑頭一回感到這麽無助,以及觸及靈魂的孤獨。

巨大的弩機安靜對準黑暗,像沈默又堅毅的士兵。子桑行過,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具飄行的幽靈,雖然能跑能動,卻反而不及這些弩機更有實感。

不知不覺間來到船頭,擡眸間,紀懷光的身影驀然闖入眼簾。高挺的人垂眸註視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裏,又留意到她多久?

落在樓梯上的腳步頓住,猶豫一瞬,子桑邁開下一步。

不退。怕什麽?紀懷光這根胳膊還能擰得過她這條大腿?

船頭一眼能瞧見怪獸雕塑的後背,爾後便是被後背一分為二的漆黑海面。子桑經過紀懷光身旁時瞥他一眼,“好心”寒暄,“巧啊?這麽晚還不睡。”

從她意味不明的眼神裏,紀懷光讀懂她“懷疑他此刻出現在這裏,有什麽不可告人目的”的想法。

他無法靜下心來修煉,出房透氣遇見她純屬意料之外。果然無論心有多少不甘,只要看到她活色生香出現在眼前,心情的底色便具足、充盈。

“師娘也沒睡。”他四兩撥千斤回了話。

子桑輕淡笑出聲,像是聽到什麽溫柔的笑話。

盡管不想承認,不過紀懷光此時出現在這裏,的確有驅散走一點點侵蝕她的孤獨感。

這個人的存在好像天然能將她拉回當下,只因談及對她的用心、關照,紀懷光認第二,沒人能領第一。從對原身的無視到對她的表露心跡,他想與之建立感情羈絆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紀懷光身上,她短暫地能抓住一點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真實感。

“悶,出來醒醒腦。”子桑閉上眼睛,呼吸一口裹挾著水氣的海風。

越向北行駛溫度越低,鉆進肺腑的清涼的確令神思清爽不少。

紀懷光的目光無法從她此刻放松的神情上挪開,然而待她睜開眼,他亦悄無聲息地挪開視線。

此時此刻,黑夜成了最好的掩護。

“對了,之前人家請你挪位,問你問題,你都拉上我,究竟什麽意思?”子桑挑眸覷著他,聽語氣倒也不像是興師問罪。

紀懷光移轉目光與她對視,沈默少許後垂下眼眸,“弟子知錯。”

知什麽錯他就知錯?故意一步到位結束話題吧?

子桑微瞇雙眸,“紀懷光,這樣回答問題,可是搪塞不過去的。”

“師娘想聽什麽樣的回答?”

想聽什麽樣的回答?好極了,簡直跟“算我錯了好吧”有異曲同工之妙。對方甚至神態平靜,就像真的在商量什麽事一樣。

“紀懷光!”子桑原本因他此刻出現在這裏的一點點安慰煙消雲散,“你繼續這樣說話,就算氣死我也繼承不到我的遺產!”

病急亂投醫,氣急亂說話,子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提遺產,只是話一出口確實後悔。

莫名其妙,甚至還有點小尷尬。

紀懷光似乎也沒料到她會突然說出奇怪的話,素來冷靜的眼神裏閃過一瞬錯愕與慌亂。

很好,從小尷尬成功升級為大尷尬。

子桑本意是敲打敲打紀懷光,免得這人繼續動不動捎帶上她。

表面上維持正常的師娘與弟子關系,至少沒什麽麻煩,要是接下來紀懷光說出什麽引旁人揣測的話,她可不一定有那麽活的腦子,及時轉換話題圓過去。

見鬼的黑紅也是紅。她可不希望因為“老少通吃,師尊與弟子雙拿下”的傳言而紅遍修真界。

話不投機半句多,子桑白紀懷光一眼,“行了,你繼續,我走了。”

她丟下這句正要離開,紀懷光忽然出現在眼前。高挺的身形恰恰擋住她的去路,身法極快。

幹嘛?子桑擡眸望向眼前人。

紀懷光垂眸註視她,眼底情緒罕見地有些外露。許是錯覺,她甚至隱約瞧出對方目光裏幾分脆弱。

“弟子說錯話,望師娘恕罪。”

子桑盯著對方那張骨相優越的臉瞧上一會兒,眼底緩緩浮上些許玩味的笑意,“哪句話說錯了?”說來讓她聽聽?

明明是個聰明人,道歉第一快,就是絕口不提鬧的什麽別扭。錯在嘛,態度不行。

子桑眼中映入紀懷光那雙恍若深情的眼眸,對方長睫微微顫了顫,不一會兒像是妥協般閉上眼睛,“師娘為何改變主意,同意親自前往海茵島?”

即使早已猜到答案,他仍然想聽她親口告訴他。

心悅女子是頭一回,他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與他更加親近。

印象中師尊與她似乎未生過齟齬,到他這裏卻進退兩難。從前只當師尊是在德行與修為上奮起直追的目標,如今卻將那個於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人放在同為男子的位置,比較誰更能得到子桑的青睞,更能予她歡愉。

毫無疑問,他從一開始就是輸家。光是想到這一點,就令他感到陣陣無措,與持續的嫉妒。

留意到紀懷光臉上閃過痛楚的神情,子桑一瞬間神思清靈。

尋常情況下問問題,會出現這樣的表情嗎?尤其對紀懷光這樣的“面癱”來說。

想弄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以紀懷光的性子來說,大概率會繞過她先調查,而她也沒在鄭氏父女面前隱瞞過理由。

這人,不會在吃青濤長老的醋吧?

想通個中環節,子桑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猜想的結論。她想到可能因為她的冷落,也可能因為衛滄衛溟以及沙文瑞的故意親近,卻從沒想到青濤長老頭上。

紀懷光不僅要撬自家師尊墻角,現在連已逝之人都容不下了?

子桑許久沒有回答,紀懷光難耐這令人窒息的沈默,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子桑饒有趣味般,以審視的目光註視著他,見他睜開眼睛,一側唇角蕩開一抹隱含諷刺的笑意。這笑意刺痛他的眼睛,連帶著心悸。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究竟錯得有多離譜,竟然想從她這裏,與她已逝的道侶、他的師尊,爭個高下,爭個“有我沒你”。更殘酷的是,因為他執著的追問,令他的心思徹底暴露在她面前,無所遁形。

他試圖轉移話題,卻聽子桑說到,“為了拿到鄭島主手中,能再見你師尊一面的匯恒鼎。其實原因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沈默少許,他答,“現在知道了。”

“呵!”子桑顯然不信,“紀懷光,你師尊讓你照顧我,可不是一邊說著喜歡我,一邊吃他飛醋,這樣子照顧的。”

紀懷光瞳孔放大,呼吸瞬間停滯。

她果然猜到了!

即便明知如此,但真的被當場揭穿,依然難免心神激蕩。

子桑眼底的笑意說不上來是何情緒,她繼續不停,“認清現實,你所喜歡的我,是由你師尊帶進元極宗的。我的思考方式受他影響,我的經歷裏永遠有他,沒有你的師尊,就沒有你現在喜歡的我。”

海風將她的發絲吹向身後,於暗夜的微光中起舞,“你跟師弟師妹說話的時候,我有可能在跟他互訴衷腸;你修煉的時候,我有可能在跟他交頸而眠。他陪我度過許多個兩情相悅的日夜,無數個因為思念他而哭泣到無法入眠的夜晚,才磨平掉失去他的驚慌失措。他予我一身修為,許下今生,還約來世。紀懷光?”她上前一步逼近,直直註視,“你爭不到頭一個,也永遠不可能取代他……”

沈重的悶音在腦海裏嗡鳴,她的每一句話都在攻擊他的理智,發出撕肉扯骨般的碎響。

是啊,早在他心悅她之前,就有人予她溫柔繾綣,為她以命相搏換得平安無憂。有人與她共朝夕,情意生死相隔亦不曾消解。他的嫉妒,於她而言就像是暴雨天裏的一縷煙,即便看清了,亦不足為道,而這嫉妒於身為弟子的他而言,又何其可恥。

心神劇烈激蕩,一口腥甜湧向喉頭,紀懷光抿緊雙唇,不讓鮮紅色的血遁形。

眼前的她近在咫尺,只消擡起手臂即可擁抱,可他卻恍惚自己離她很遠,遠到始終都牽不到,抓不住。

似是察覺到他狀態不對,子桑打量他的眼睛,沒多會兒冷笑一聲,“這就受不了了?那我奉勸你趕緊換個人喜歡,否則……”她食指點上他的心口,“這裏的刺,永遠紮得難受。” 說完她留下一記沒什麽情緒的眼神,錯開他朝船艙而去。

被她食指碰過的地方殘留觸感,身體無法動彈。

她的答案直擊心靈,剝開全部偽裝,不留一絲餘地,坦蕩得近乎殘忍。

她在看清了他的偏執後,又一次直白地拒絕了他,而這一次,不是在找虛無縹緲的理由,她鄙夷他的妄想與不切實際。

幽深的海面似乎要朝他鋪天蓋地傾輾而來,將他徹底沖散。腥甜終於無法強壓,自嘴角不受控地溢出。

紀懷光任由靈力在四肢百骸瘋狂亂竄,感受痛楚的洶湧。他擡眸迎向無邊夜海,將口中餘下的鮮血,悉數吞下。

子桑離開得利落瀟灑,餘光瞥見立在弩機上的小鳥,她招呼小家夥到手心裏來,輕輕薅上一把。

剛才那段“臺詞”念得痛快!她都沒想到,在沒有任何預熱的情況下,能夠發揮得那樣好。

紀懷光不是覺得他穩坐釣魚臺,來再多張三李四也動搖不了他的位置嗎?那她就祭出王炸——紀懷光的頂頭師尊,她的正經道侶。看這貨還跟她面前瞎胡鬧。

想到自己的“迅速反應”與“神操作”,子桑欣慰之餘也有些替紀懷光可惜。

或許無論原身還是她,於紀懷光而言都是一場情劫,只不過原身對紀懷光窮追猛打,而她對紀懷光退避三舍。

無法知曉發展出一條與原劇情截然不同的感情線,會導致什麽後果。或許什麽都不會發生,畢竟變量已經足夠多。

從她取代原身之日起,圍繞在紀懷光身邊的事件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不會與紀懷光玩一場感情游戲。

她依然不向往隨時會如風過境、消散變質的感情,亦寄希望能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

感情上,她無法做到信任、投入;現實情況,她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離開。所以遇見對她有好感的異性,走腎倒可以考慮,走心就免了。

紀懷光除外,走腎走心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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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紀懷光:師娘為何區別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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