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君子論跡

關燈
君子論跡

次日新春,天還未亮,溫泠輕聲輕腳穿戴整齊,她整理好衣衫打算出屋門,今日是她和姜清輪值,她原本是打算大包大攬在她自己身上的,覺著她和姜清之間沒什麽可說的,但是付大人有一日她輪值時,點撥過她。

本就是二人輪一日,為何要別人輕松,累著自個呢,溫泠一思忖,覺得挺對,她若因此一人將一日活做完,倒是對得起她心裏看不起的人,但卻對不起她自個。

溫泠將睡在軟榻上的人喊醒才提步出屋。

東廚裏,付濯晴比溫泠早來小半柱香的時間,她坐在竈膛前,擡手捶著自己後肩,這軟榻簡直不是人睡的,給她睡的渾身酸痛。

昨夜她徹底躺下後,到她起身坐在這兒,攏共不過三個時辰,身子又困又累,堅持比她幼時堅持習武還累。

即使今早醒來,付濯晴也不願在自己屋裏帶著,她遠遠聽著城中已有人家在放鞭炮,再無睡意,於是乎也就起身出來,看看溫娘子這邊有何需要幫忙的。

溫泠走至前院,發現東廚的燭光亮著,掂腳尖走路時,還不忘奇怪嘀咕了一嘴,“誰竟起的比她還早呢。”待她進到東廚,發現是付大人,她麻溜挨著付大人身邊坐下,“付大人,您怎麽也起這般早。”今日並非付大人和邊郎君輪值呀。

溫泠實在不解,不過她也就是坐了一下,便起身忙活起來,往往新春這早膳呀,花樣百出的,她得早早做起來,天亮就要吃了,有許多是她和淑君昨日下午就提前準備好的蒸食,熱了就能吃。

付濯晴起身幫忙之餘,還不忘在一旁的爐子上燉了些滋補的湯藥,她精氣神不大好,說話略沾疲倦,“睡不著了。”

溫翎穿著襜衣切菜,付濯晴將洗好的菜遞給她,“是邊郎君腿上有傷,付大人憂思過度所致吧。”

其實不是,但也得是,付濯晴舒了口氣,洗菜的水是涼的,剛好伸手觸碰之餘她腦袋上的瞌睡蟲也消散不見,“傷筋動骨一百天。”

她想說的是,邊連瑱要在她的床榻之上睡上百日,這樣一來,她感覺自己也能從一個每日精神氣足的人,變成一個萎靡不振的人。

一百日真的好久哇。

溫泠笑笑,“付大人也別太憂慮了,這邊郎君自然是好人有好福,許用不上一百日。”她理到位了,是付大人想讓她理解的那個意思,付大人在憂思邊郎君的腿傷。

溫泠將切好的菜歸置在一旁,接著切下一個花刀菜,“用完早飯,付大人可早去睡會兒,反正今日也無事,等這天一亮起來啊,劈裏啪啦的鞭炮放完,付大人即可安心休息。”

說的也是,付濯晴微微頷首,她把菜品全洗好放進竹筐裏,看時辰差不多了,就坐下生火,“姜大人呢。”這一日輪值,素常她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姜清每次輪值都拖拖拉拉,今日春節,也不說忙閑,還如此,真是欠收拾。

溫泠搖頭,“不知道,我出門前喊他了,誰知會去哪兒。顧著今兒不得灑掃,我和淑君昨夜將院子裏外清了個幹凈,按往常啊,姜清都會提掃帚將院裏打算幹凈,在上下裏外將府裏能擦拭的物什一並擦拭,這今日還真除做飯外,沒什麽別的要做。”

溫泠忽而想起一件事,她手持刀,轉了一下身,“付大人,我感覺這姜清突而間回心轉意了,就拿那日付大人和其他大人都從鄉下歸來吧,他還給我做吃食,付大人覺不覺得這人賤賤的。

我對他好使,他使勁磋磨;我對他不好時,人又往我跟前湊。”

付濯晴看出來了,每次吃飯時,她都看出來姜清看溫娘子的眼睛不再如往日沈默,想想也是可笑之極啊,她能告訴溫娘子的就只有,人千萬別自輕自賤,自身強大有力才是自己的路,至於溫娘子日後究竟如何擇選,她不會參詳的。

因這是旁人的事,跟她沒多大幹系。

付濯晴往竈膛裏添了根柴火,火光將她這張憔悴的臉映成紅光滿面,“這人啊,有時候就這樣,若溫娘子願意給姜大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也是好的。”

她彎腰從一旁地上挑了火引子,拍了拍其灰塵,用她生好的竈膛裏的火,去引燃另一個即將炒菜的竈膛,她先生的這個就是拿來燒水熱一些主食的。

其實邊連瑱和姜大人也沒什麽兩樣,唯一不同的就是溫娘子和姜清不睦之事,這府邸裏的人皆知,可她和邊連瑱呢,卻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罷了。

溫泠將切好的菜一樣樣端至竈臺上,她彎身在付大人耳廓落了句,“不,我才不要回心轉意,我的機會是十分珍貴的,姜清自己無用,錯失良機,害得我不得不拿掉我的孩子,這樣的人是不值得我再留戀的。”

“說的也是。”付濯晴這話也是說給她自己的,沒必要去原諒一個曾傷害過自己的人。

溫泠下油倒菜翻炒,一氣呵成,“但我還是希望付大人和邊郎君這樣的神仙眷侶,可以天長地久,而且我看付大人非常在乎邊郎君的。”

付濯晴生火的手微微一怔,隨之自然添柴,她擡眸看了眼從容不迫的溫娘子,聽人接著道。

“這邊郎君身子好著的時候,大人會怕邊郎君辛勞,而擔起庶務,也會在邊郎君和文大人相互吃醋時,決絕地站在邊郎君這邊。現如今邊郎君腿腳不便,大人又是熬藥,又是燉補品的,這種讓人心生羨慕的生活,居然真的是有的,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居然有幸親眼所見。”

“再說這邊郎君對大人您吧,那是唯您所有,且不失自我,有溫度之餘還能與我等保持界限,你倆當真是一個賽一個的好。”

說不羨慕是假的,溫泠靈機一動,突而再次彎腰,“付大人可以講講您和邊郎君在青雅縣的樂趣嗎?”

話音幾乎是剛傳進付濯晴的耳朵,身後踏著臺階而上的腳步聲,就讓她和溫泠回頭,許是站在東廚外的姜清也沒想到,這般早的時間,菜香味都出來了,還有付大人居然也坐在這兒。

完了完了,姜清心想,這付大人何時來的,該不會覺得他姍姍來遲吧,畢竟今日是他和阿泠輪值,加之今日無需灑掃院落,他也並非故意來遲,只是起身梳洗穿衣耽擱個些時日。

那,阿泠是否會怪他不為其分擔庶務呢。

姜清拱手作揖,“下官來遲,勞煩付大人幫下官忙了,這餘下的活就下官來吧。”

付濯晴有時挺煩這群人說話的,冠冕堂皇,卻絲毫無悔過之心,溫泠直起身子,她覺得付大人那句話是對的,很多庶務本身就該姜清去做,而非她一人承擔,或是旁人幫著做。

“多謝付大人幫我,這剩下的就讓姜清做罷,大人可回去歇息。”

付濯晴也不拖泥帶水,“行,待本官給相公熬一下藥,就先回去,待會兒就麻煩姜大人把飯菜給本官端過去了。”

熬藥對她而言,非難事,另起爐竈熬上就可以,這東廚裏的事情呢,還是交給溫娘子自行處理,她就做個拍手掌櫃,回屋歇息。

付濯晴的身影剛出了東廚的門,姜清就迫不及待坐下往竈膛添柴,“阿泠你聽我說,我真並非故意來遲,只是你也知道,今日新年嘛,我在屋裏打扮一番,只為取悅你。再者我不知付大人要來——”

“又如何呢。”他的話被溫泠直接打斷了,她諷刺笑笑,“姜清,你無需在這兒搖尾乞憐的,很多活本身就是你的,只不過旁日你灑掃院子,我一日三餐,今日之失,是你一手造成的,用完早飯再行回屋穿戴就晚了嗎?你偏要如此過來,我是不會為你在付大人跟前說話的,咱倆之間的問題,也非一日之失,我曾取悅過你啊,當時你摟著家中姨娘,說你喜歡細柳腰肢,現如今你怎麽變了呢,為何而變呢。

讓我想想。”溫泠手上的活沒停,聲音卻變得冷厲起來,“我能賺錢了,我也能和付大人還有邊郎君說上話了,我可不需要你取悅我,但你該做的,我不會替你做,所以你也不必向我道歉,我亦不會替過去的我,原諒你。”

**

付濯晴回到後院屋裏,就想到一個讓她能好生睡上一覺的絕妙辦法,待會兒她推著邊連瑱吃完早飯,就不把人再推回床上了,她躺床榻之上睡上一覺,再說別的。

實在是那個軟榻給她睡得十分不舒服,可人總要保持睡眠,才有好的精氣神,要不然她才不會睡旁人睡過的床。

付濯晴揣著手走去床榻,擡手微微掀開一隅,她本想著看看人醒了沒,沒醒給人喊醒,這時醒來梳洗好完,差不多就能吃飯了,結果邊連瑱就這麽轉過身與她四目相視。

邊連瑱本朝裏睡著,誰讓付濯晴開門回來時,被他聽到了,他自知她耳聽八方,不曾動彈身子,他想她從外頭回來的話,那這個時辰差不多就是喊他起床的時辰,以前他自行能起,但今時不同往日,他不能自行起身,何況新年頭一日是不能睡懶覺的,想來她定會親自過來喊他的。

於是乎,他等啊等,就等來了她的視線,她走路雖輕,到底總會落下腳步聲,照此看來,他的判斷還不錯。

邊連瑱身子朝裏,頭朝外,聲音十分黏膩,“阿琤親自喊我起床啊,這可真是我的榮幸。”

付濯晴想甩這人一巴掌,她忍住了,無語笑笑,“既然你醒了,就起吧。”

邊連瑱故意賴在床上不動彈,眼巴巴望著她轉身就離去,他伸手沒抓住她的衣角的帷幔晃動,手直接將帷幔拉開,話聲嬌氣,“阿琤,我起不來,阿琤昨夜把我左腿上的裏褲都剪了,我最起碼得重新換一條新的吧。”

“別穿了,省得傍晚大夫來了,還得再劃破,給我也省一筆給你買衣裳的錢。”付濯晴將流椅推過去,擡手將床兩側的帷幔拉起,她瞧著床榻上尚未坐起的人,那雙眼更是可憐汪汪地盯看著她,似是不達目的不罷休。

這種事她才不會做,她眼神示意人自己坐到流椅上,邊連瑱這兩日摩挲好了她的眼神,他撒嬌歸撒嬌,但這種情況他麻溜起身坐好才對,他口中一邊喊著“琤琤,我腿好痛”,一邊自行挪著身子坐在流椅上,順帶往自己身上披了件外袍蓋著。

付濯晴輕輕推著流椅過去她的妝奩臺前,打水遞完帕子,她就不管了,這活兒做的她難受,她找了把圈椅來舒坦坐著,也不看自行梳洗的人,直接闔眼假寐來。

坐在圈椅上,其實也沒比躺在軟榻上好多少,只不過不過一會就吃飯了,她沒必要躺著。

邊連瑱伸手將帕子浸在銅盆裏,打濕擰幹,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擦拭臉頰,一邊透過銅盆裏冒氣的熱氣,悄無聲息地觀察付濯晴的神情。他見她闔眼假寐,眉間蹙起的倦意不減,想必是昨夜不曾睡好。

其實軟榻就跟在地上打地鋪沒什麽兩樣,可他見昨夜她實在不情願,也不敢在輕易將人抱到榻上,“琤琤,待會兒吃完飯你去床上睡吧,我想了下,這些日子,要不就琤琤夜晚睡床,我白日睡,如此一來,琤琤也不必怕有人會發覺我不在床榻之上,也不會害得琤琤白日無精打采的。”

邊連瑱小心翼翼地放下帕子,這是他昨夜冥思苦想出來的法子,也不知她是否願意。

付濯晴有一沒一地擡了下眼皮,這倒是個好主意,“行,謝謝你的主意。”她欣然接受了。

邊連瑱聽她這麽愉快應下,心中油然一喜,看來他的擔憂是多餘的,“那琤琤可否答應我一個小小的請求。”

付濯晴哼笑一聲,她就知道天下沒免費的點子,“你不會覺得你做這件事,你就能提要求了吧,”她本還想說她不欠邊連瑱什麽,可話到嘴邊,她目光咄咄瞧著他那雙清眸,忽而說不出口。

那些刺客很明顯就是沖著她來的,因她才傷了他,但話又說回來,若他不自行去湖心亭,就不會有這一檔子事了,何況她在他受傷後甚至連心愛的床榻都讓出來了,也的確不欠他什麽。

付濯晴兩相糾結下,“你說罷,我想如果你的請求合理,就當我送你的新春賀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