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第33章

拿著獎杯合照的林冕還有點懵, 她想要拒絕掉。

但主辦方還挺高興,直接對她說:“沒想到我們這個比賽還挺有吸引力的,連你這種專業的都能來參加, 真不錯啊。”

這讓林冕也說不出什麽話了,如果拒絕反倒是不禮貌了。

一下臺, 江澹沖過來抓住她的手, 他的神色是那樣著急和不可置信。

“你為什麽要放棄鋼琴呢?”

他不懂, 不懂林冕為什麽要放棄,天知道他本來陷入了某種狂熱的氛圍, 鐘玉琪用一句話就戳破了他。

“她現在已經不打算在鋼琴上繼續走下去了,你說你是不是很幸運, 她已經很少彈琴了。”

江澹很少能有這麽震驚的時候,像是無數碎石掉落在平靜的湖面上, 他的眼底再也不能保持原來那樣波瀾不驚了。

江澹的疑問,更像是在質問。

身邊人對於林冕的放棄總是寬容的,她們覺得是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太沒挑戰性了, 讓她沒有多大的成就感。出於對天才的理解, 她們總是覺得她的每一個想法都是深思熟慮以後決定的。

可林冕知道,不是的。

她才八歲,卻早就嘗到了難過的味道。

以前那些人失敗後責怪的目光,有對自己的, 也有對她的。

像無數小蛇纏繞住林冕的心,林冕卻找不到出口。

如果只是一束、兩束目光, 林冕是可以消化的,可那些目光太多了,林冕連目光來源也找不到了。

林梅擔心林冕做噩夢那段時間,林冕怕的不止是突然變了樣的爸爸, 還有無數壓力,導火索一旦點燃,就像多米諾骨牌效應那樣,頃刻讓她的世界崩塌。

林冕才發現自己是個膽小鬼,她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勇敢。

她懼怕著別人用那樣仇恨的目光看著她,她忍不住想,這道目光是不是很快就會影響到身邊人,她們又會怎麽看待她呢?

是同情、是可憐嗎?

那會比仇恨的目光更叫她懼怕嗎?

林冕不知道。

她想要封存自己,不展現於人前。

可林冕知道,這樣會讓林梅擔心她的,林梅已經很累了,她不想成為林梅的負擔。

上學是避免不了的,好的成績也是避免不了的,眾多目光中她最在乎的還是林梅的目光。

林冕選擇戴眼鏡,與其是自我安慰說是不想別人讀懂她的情緒,將這種不得已而為之的行為擡高臺階,劃為主動機能,更像是在挽尊。

她選擇戴眼鏡是她不想再註意到別人的目光,不想再收到那強烈到不容忽視的看怪物那般充滿嫉妒、仇恨的目光。

可能新的環境真的帶來了好的影響,林冕妄圖像以前那樣,接受生活的挑戰,帶著吳冰夏走出困境,想要玩樂隊,想要變成從前那樣快樂的自己。

她想要觸碰那層包裹著她的膜,從殼中走出來,她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

可是直到此刻江澹問她,她才發現自己的第一反應還是逃避。

她真的走出來了嗎?

還是說這一切只是她自欺欺人的幻想嗎?

看出林冕的狀態不對,鐘玉琪打掉江澹的手,對他的怒視也不是那麽在乎了。

“我們今天不是來看你表演的嗎?現在就去吧,不要在這兒耽誤時間了。”

她轉身牽住林冕的手,大步往前走。

“你有放棄的權利,也有不回答的權利,林冕。”

她說得那樣鄭重。

什麽嘛,原來她的朋友才是英雄,她早就在被拯救了。

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過,很快就沒有了蹤影。

林冕怔怔地看著眼前堅定又勇敢的背影。

即便看不見鐘玉琪的表情,林冕也知道這裏面沒有同情和可憐,有的只是想要保護她。

走回去後,趁著江澹他們還沒來,鐘玉琪抱住林冕。

“就像我當時放棄鋼琴那樣,林冕你只是惋惜,怕我以後會後悔而已。但你沒有可憐我的決定,沒有覺得我這個沒天賦的人的堅持和放棄都很可笑。那麽今天,林冕,你所有的決定,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支持你,無論你是深思熟慮還是輕率決定的。我想永遠做你的朋友,我不要做第二個秦峪岷。林冕,我很珍惜你,我希望你也珍惜我。”

她的懷抱是那樣熱烈溫暖,就像她每一次對她的支持那樣。

“玉琪……”

她什麽都知道,也願意什麽都不說。

“你們抱在一起幹嘛啊?”

江澹他們回來了。

鐘玉琪把林冕擋在後面,讓她先收拾收拾自己,她知道林冕不喜歡在人前示弱。

“沒什麽,你們準備好了嗎?”

“當然,”江澹咧嘴一笑,他拿起鼓槌,“3、2、1,走!”

密集的鼓點是那樣濃墨重彩,就連地面都能感受到震動。

他們的音樂是不同於林冕上次看到的。

林佳奈的樂隊,是輕松的、輕快的,讓人享受的,也是愜意的。

可江澹的樂隊,是嘶啞的、是怒吼的,也是沈重的,像是內心的吶喊。

臺上的江澹也變了個樣,手上的青筋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看清,他的聲音聽起來仿佛是用盡力氣唱出來的,仿佛下一刻就會筋疲力盡。

這樣力竭聲嘶的江澹,看起來是享受音樂的,也是有些癲狂的。

下一刻變故發生了。

吉他手進錯拍了,在場的人都能聽出來。

“咚”

甩出的鼓槌狠狠砸在吉他手的腦袋上,一下就見血了,可見用勁之狠。

所有人都被嚇到,一時無聲。

但看樂隊其他人的反應,大家又像是司空見慣,一個出來勸的人都沒有,只能聽見江澹說話的聲音。

這個樂隊,除了江澹,其他人都是成年人,可所有人都在怕著他。

吉他手在被罵了以後也不反駁辯解,而是拿出包裏的紙止血。

在那以後,林冕看著他們一次次重新彈奏,一旦出現問題,就會直面江澹的怒氣。他罵人的時候,是不帶臟字的,而是各種陰陽怪氣,配合著他那溫和的語調,更叫人不寒而栗。

尤其是他打人的,整個樂隊就沒人沒被他打過。

偏偏他又確實沒有犯錯,偏偏所有人都沒有反抗他。

好不容易,這一首歌終於演奏完了,江澹慢條斯理放下鼓槌,拿出手帕擦手,他的手上沾上了鼓槌上的血。

“讓你們見笑了。”

他笑得那樣溫柔,卻叫人恐懼。

回去路上,只有林冕和鐘玉琪,江澹說他要留下來處理點私事。

在車上,安靜了好一會兒,林冕沒忍住問出來:“他們為什麽都這麽聽他的話啊?被打也不會說什麽。”

夜色下,林冕看不清鐘玉琪的神色。

“這些人都是江澹開工資的,他養著所有人,而所有人也都是在陪他玩。想在北城生活,並不是那麽容易的。況且,江澹今天是留手了的,他是學拳擊的,曾經被征召過,但他家裏怎麽可能願意他去。”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變的,我再看見他時,就是他開始玩樂隊的時候了,我把這些都歸結在了玩樂隊上。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去玩樂隊,我怕你會變……我曾經最佩服的就是江澹,而現在我最佩服的是你啊,林冕。我不想你也變成江澹那樣。”

她的聲線帶了哭音,可臉還是死死對著車窗。

她們都太過高自尊,也就不願低下頭將傷口展示給對方。

林冕從背後抱住她,她清晰感受到她的溫度。

“玉琪,我不會變成這樣的。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會想玩他這種音樂的,我想要的是我們一起努力創造的音樂,這才是玩。玉琪,謝謝你對我的包容,你能多給我一點信任嗎?我真的很想看到你和我一起站在舞臺上的樣子,就像那次我們的合奏,我們都是那樣快樂。”

緊繃的身體慢慢松懈,“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小冕,”她的聲音聽起來是悶悶的,“我剛才就說過吧,我要和你一直做朋友。”

“我會支持你每一個決定的,你不要害怕。那就組樂隊吧,至少無論發生任何問題,你後面還有我。”

她看出她的脆弱,她看出她的敏感。

所以她們才能在這樣的夜裏,分享著彼此的不安、秘密、痛苦。

同時間的另一邊,吳冰夏抱著腿呆呆坐到床上。

她的媽媽不理解她的痛苦,她也害怕說出王遜又找她的事。

想學拳擊的想法,也在媽媽那句話下化為烏有。

“女孩子乖一點不好嗎?你就是不乖才招惹來那些人的,好歹現在花了那麽多錢讓你在北詩讀,你要乖一點,不要再靠這張臉招惹誰了。”

那一刻,她的媽媽讓吳冰夏如墜冰窟。

她的媽媽,和那些相信謠言的人又有什麽區別呢?

她明明知道她是無辜的啊,她沒有錯!

她沒有錯!

吳冰夏擦幹淚水,她不是傻子,也不想被人當傻子。

那些自以為是的話她都聽煩了,即便這話是她以為最愛自己的人說的,她也會厭惡。

她不要做以前那個不會反抗、只會逃避的人了。

林冕可是說了她會一直等她的。

有人還在等她呢,吳冰夏告訴自己不能後退,她不能再辜負別人的期待了。

當世界痛擊她,她也要撞回去。

只有讓傷害她的人嘗到傷害,這一切才會終結。

她要打敗王遜,打敗那些試圖擊垮她的人。

她不是一個人在支撐,她還有林冕。

一想到這兒,吳冰夏的目光變得更加堅定。

她摸著黑起床,打開臺燈,在暖光下寫下自己的計劃。

第二天在校門口碰到正在等她的吳冰夏時,林冕沒有驚訝,反而有一種她果然在這兒的念頭。

她倚在墻上,垂下頭盯著鞋面,就這樣也美得不像話,路過的每一個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幾眼。

吳冰夏不收斂的美,總是讓人記憶尤深。

“你的腳踝好了嗎?”

聽到林冕的聲音,吳冰夏耳朵動了動,她擡起頭,那雙恍若星河的眼睛裏滿是驚喜。

“呀,我等到你了呀。”

吳冰夏一個熊抱抱住林冕。

“快松手!我快死了!”

被放開的林冕松了一口氣,看吳冰夏這個樣子,她也不用多問了。

一邊走著,林冕問她:“跟你媽媽說了要學拳擊的事嗎?”

“她不讓我學,不過,”那雙眼睛是那樣神采奕奕,“我可以從今天開始鍛煉,我今天是跑著來的,雖然很累,但我感覺跑完後真的很輕松,那些煩惱都被我仍在後面了。我以前還很討厭體育課,現在覺得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出出汗也能讓人更快樂。”

“那你想學拳擊嗎?”

“想!鍛煉只是讓我身體變得更好,可我不能擊倒那些我所厭惡的,我只能逃避,這樣只是可以逃跑得更快了而已。”

林冕詫異地看著吳冰夏,只見女孩的眼神是那麽鄭重其事:“我不想逃了,林冕。”

“我之前的壓歲錢我一直存著的,就是偷偷的,我也要學。”

“林冕,我想要擁有自己的力量,去擊潰所有流言蜚語。”

林冕很難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的朋友都遠比她想象的堅強。

“好,我陪你,你也陪我,我們一起變得更強大。”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