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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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當最後一子落下, 周圍發出驚呼聲。

這次比賽裏,出了不少表現優異的選手,但最耀眼的, 只有一個人。

在她手裏就不存在敗局這個詞,看她下棋, 看客心裏會平穩得不行, 似乎只要支持她, 就站在了勝利的一方。

這是何等恐怖!

不少人看向她的目光裏,有羨慕, 有嫉妒,也有難過。

走到這一步的, 能有幾個不是從小被誇到大的,他們無疑是有天賦的。

可是天賦也分等級的。

他們好像來到了金字塔的底端, 還沒來及為自己高興,就遇到了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對手。

她看他們的眼光,是那樣波瀾不驚。

因為他們從未在她眼裏出現過, 他們沒有能力能夠讓她的目光停留。

圍棋界自然也是殘忍的, 萬物萬事,只要存在競爭,就必然是殘酷的。

只是沒人想要被拋下。

名單已經貼在了告示欄上,但完全塵埃落定的, 是隨著臺上領導宣布:“1998年全國圍棋段位賽定段棋手名單如下……”

第一名,林冕!

她不僅成功定段, 刷新了國內定段棋手的年齡記錄,還是以一種當之無愧的姿態站上領獎臺的,即便不服氣,可又有誰會比她更有資格呢?

第一名之下, 又有多少人會註意呢?

成功定段的棋手歡呼,未能定段的棋手痛苦哀嚎,可這些聲音都在那個女孩登上領獎臺時,化為平靜。

所有人都在看她,攝影機也對準她,可她卻看起來還是那樣平淡,似乎這是她的囊中之物,是一件既定的事實。

她一直是第一,怎麽會因為得到第一而欣喜若狂呢?

可就在攝影機裏看起來冷漠淡然的女孩眼睛突然明亮起來,她不聽身後叫她和領導照相的聲音,飛奔下臺。

三步、兩步,最後跨過去,林冕抱住那個角落裏的身影。

“我以為……你不會來的。”

“我當然會來,這麽珍貴的畫面,我可是一定要拍下來的。小心點,這可是我向朋友借的相機,可別磕壞了。”

這樣說著,塗茵只是將相機放回包裏,抱起林冕,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怎麽變得這麽冷漠啊,以前咱果兒不是拍照就笑嗎?現在怎麽不笑了?姐姐想看到你笑的樣子。”

林冕不好意思地摟住塗茵的脖子,臉埋在塗茵肩上,悶悶說道:“等會兒我會好好笑的,姐姐你要拍下最好看的照片啊。”

“我會的。”

塗茵放下林冕,“不要讓他們等急了,姐姐一定會給你照好看的。”

“就是,快去吧,那邊還在叫你呢。”

林冕轉頭看向蘇鶴,他變高了,也變白了,好像大家都在發生變化。

“那我去了,你們等我啊。”

看著重新回到臺上的林冕,塗茵給了蘇鶴一個肘擊,“我跟我妹說話呢,你插什麽嘴。”

蘇鶴雙手合十道歉:“抱歉抱歉,這不是一直把果兒當作妹妹看待嘛,她太可愛了,我也很喜歡啊,沒有妹妹的可憐獨生子就是這樣啦,原諒我嘛。”

看塗茵臉上的表情,蘇鶴知道他又做對了。

誇塗茵是沒用的,得誇她妹妹,未來四年他知道怎麽討好塗茵了。

在“哢嚓”聲中,塗茵拍下林冕站在正中心,笑得超級可愛的照片。

她的妹妹,還是那麽可愛啊。

“花兒,這不公平啊!怎麽你給我拍是那樣子,給果兒拍是這樣子,你偏心。”

看著相機裏的人影,蘇鶴在意得要命。

“什麽啊,那就是你長得不好看,我妹妹多可愛啊,還想跟我妹妹比,拜托你看清現實吧。”

蘇鶴也不辯駁了,一個勁傻笑,她心裏有他,才會這樣說話。

塗茵不是一個嘴上刻薄的人,她只對在乎的人沒有顧慮,蘇鶴感覺現在的自己被塗茵看得很重要。

他懂她,所以有些話他現在不會說,要等塗茵自己想明白,如果塗茵只是因為舍不得這段友誼,害怕拒絕他導致友誼破碎,那不是蘇鶴想要的,他只想要塗茵幸福。

他變得比以前更成熟了,但他也沒說要放棄啊,在未來大學四年裏,他會拼盡一切讓塗茵看清楚他的心和她的心。

不管身邊記者叫著“等一下”的聲音,林冕跑下臺拉上塗茵,她不想留在這兒,她想和塗茵待在一起,她有好多話要跟塗茵說。

自詡是姐姐,比林冕成熟的塗茵也沒有阻止林冕,當然,她也沒有忘記蘇鶴。

“哢嚓”

一個記者照下三人奔跑的背影,即便只是背影,也是那樣青春有活力。

“現在的這一代確實不一樣啊。”記者喃喃自語。

跑到一個無人的地方,周圍是一片平靜的湖面,一切就像曾經,離開陽縣搬到蘇城他們最後一次聚會那樣,只是,她們都長大了,各自都有了很大的變化。

“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林冕恨不得化身袋鼠寶寶被塗茵掛著,她緊緊抱住塗茵,像是她從未離開塗茵。

“我也想你。”

為什麽親密的話說得這樣簡單,可她卻不願見她呢?

淚眼婆娑裏,林冕想說的話有好多好多,可是這一切都在感受到彼此的體溫裏,又有些說不出口了。

林冕顧忌著林梅的心情,她不會回原來的家,只能去塗茵的學校,可她是蹲不到的塗茵。

唯一能蹲到的只能是晚自習下課後,但那時候塗成林會來接塗茵,林冕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塗成林,她只是坐在車裏,趁著月色與燈光,看著塗茵的一舉一動,看她神色如常,心裏的大石頭才落了地。

林冕也不想影響塗茵,林梅說了,塗茵現在很關鍵,她要考一個好大學,不能被影響了。

可當林冕卡著消息在高考前三天放假時來學校想給塗茵打氣時,明明塗茵看到她了,為什麽轉身就離開了呢?

林冕想不明白,她不再抱有希望,可現在塗茵的出現又像是在告訴她,那一切都是假的。

“姐姐你為什麽當時看到我了卻不理我呢?”

啊?塗茵懵了。

見塗茵一臉問號,林冕撇嘴:“你們高考前三天不是放假嗎,那天我來找你,你明明看到我了,為什麽轉身就走呢?”

塗茵仔細回想,然後激動拍了下大腿:“我的天,我以為那天是我太想你產生的幻覺呢,沒想到是真的。對不起果兒,姐姐讓你失望了嗚嗚嗚。”

隨著塗茵的哭聲,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林冕好高興,她沒有被姐姐拋下,她們的感情還是那樣好。

“以後有什麽事不要悶在心裏,會悶出病的。你要相信,姐姐會一直愛你的,你要多相信我一點,好嗎?”

林冕用力點頭,她都為自己的誤會感到不好意思了。

“如果不出意外,姐姐以後會到北城讀書,沒有誰可以分開我們的,姐姐永遠是你的依靠。”

沒人知道塗茵原來的志願是什麽,也沒人知道塗茵為了新志願付出的努力。

兩天就用完的筆芯,累成小山的卷子,關得很晚開得很早的臺燈……都見證了塗茵的努力和不易,她總夢想著要靠林冕再近一點。

她們是姐妹,她也想成為妹妹心中可以依靠的大人。

知道塗茵會去北城讀書這個消息,林冕高興地跳起來,她的眼裏閃爍著流動的星星。

“姐姐你太棒了!”

看著姐妹倆又哭又笑的,蘇鶴怕她們情緒太激動傷身,連忙扯開話題,要去吃飯。

林冕拍著胸脯自豪道:“我現在攢了很多錢,我請你們吃。”

“那就拜托我們果兒了。”

說是這樣說,最後是蘇鶴去結賬的。

“你這次拿第一我還沒給你準備禮物呢,這個就當哥哥送你的禮物,好不好?”

林冕看了他一眼,拉著姐姐問:“你們只是朋友嗎?”

這小孩,鬼精鬼精的,不過本來就是朋友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看塗茵大方點頭,林冕才甜甜笑著道謝,不然她說什麽也要把錢給蘇鶴的。

但快樂總是短暫的,林冕還得去徐明那兒。

林冕先讓陳曉秋送她們回去以後再去的徐明家。

此時徐明家也很熱鬧,徐明接了好多電話,所有人都在誇他培養出一個好學生。

徐明也是興奮的,只是這電話一多了,他心裏也是悲傷的,這小孩現在定段了,也不會接著下了,真不知道有多少人會遺憾啊。

王擇弋也在,他沒忘記和舅舅的賭約。

他輸了,不止是賭約。

他沒做到的事,林冕做到了,國內圍棋定段棋手年齡記錄的刷新,也終於敲醒他,讓他明白了徐明為什麽會這麽在意這個女孩。

怎麽可能不在意呢?這樣的天賦。

王擇弋輕笑,他心裏在意得要死。

看到王擇弋,林冕想起來徐明對她說過的話了,她不是個扭捏的。

王擇弋既然為她而來,她願意停下腳步和他下一場,知道彼此的差距。

林冕也想看看,她拒絕的那條路,究竟是什麽樣的,她希望王擇弋能給她答案,一個彼此都滿意的答案。

這次是王擇弋執白,林冕也不客氣,將黑子下在星位,天元開局有點太合王擇弋胃口了,林冕沒想讓王擇弋舒服的。

一來一往間,白子搶先在右上角夾擊黑子,他們之間的火藥味漸濃,叫一旁觀看的徐明也不敢發出聲音,生怕這兩小孩齊聲叫他安靜。

按下計時器的動作快到留下殘影,互相都在較勁,他們影響了彼此,兩個人眼裏的火光都在熊熊燃燒著。

不一會兒,笑容出現在了王擇弋臉上,雖然弧度不明顯,可也給人一種勝券在握的感覺。

反觀林冕,完全沒有留意王擇弋。

風扇在頭頂呼呼吹著,她的卷發雖然被綁起來了,但碎發在風的帶動下飄了起來,可她絲毫未在意。

她的眼裏,只能看見棋盤上的黑子與白子。

林冕放棄了糾纏,反手將黑子下在了右下角,將角圍起來。

才沒出現多久的弧度被迅速拉平,王擇弋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有什麽超出他預想的事發生了。

在林冕的緊逼下,王擇弋選擇棄子取勢,林冕吃凈兩子,實地獲利。

但王擇弋也不是吃白飯的,他借勢築起,瞄向中腹。

主動權一直在交換,沒人想成為落敗的那一個。

下得汗水直流,雙方都有些累時,此時黑棋實地領先,白棋全局厚薄相間,勝負尚早。

真是旗鼓相當啊,徐明舍不得眨眼睛。

這新腦子就是好用,他都快跟不上兩個人的節奏了,他們就跟不需要思考一樣,按計時器的動作也狠,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有多大的仇呢。

競技比賽,不想贏的人是走不到金字塔頂端的,少年人,有這樣強的競爭心態才好嘛,看起來才有生命力。

抿了一口水,王擇弋的白子強硬扳殺,黑子不甘示弱,陷阱是不易察覺的,恍惚間就會踩進泥潭,萬劫不覆。

在小心翼翼間,王擇弋還是中招了,黑棋反殺白棋三子,逼得王擇弋只能棄子轉戰。

當他急得快上火時,她卻開始氣定神閑,與剛剛那個殺紅眼的女孩形成鮮明對比。

因為林冕知道,王擇弋快沒招了,他的白棋勢快敗了,不再需要兩個人一起急了。

計時器被按下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刺耳,不停催促著王擇弋,他拿棋的那只手越來越不穩了。

應該……應該繼續下在這裏的!

王擇弋手指微顫,他在為自己感到羞愧,被一個剛定段的棋手逼到這一步,是他的無能。

一時間,王擇弋忍不住懷疑起自己,他真的是職業棋手嗎?

為什麽……為什麽他會這樣節節敗退呢!

他的手抖得厲害,厲害到林冕第一次從棋局裏抽身,望向王擇弋。

他看起來不太對。

林冕抓住王擇弋的手:“先暫停比賽吧,你看起來不太對,很難受嗎?”

這時,林冕的計時器還在計時,但她沒有去管,只是認真看著王擇弋,看他是否需要幫助。

無論如何,在林冕看來,人的健康遠比這局棋重要。

可王擇弋看起來是不情願的,或者說是羞惱的。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王擇弋知道自己沒什麽事,是他在害怕。

他害怕著林冕,害怕著這個比他小了五歲的小女孩。

哈哈哈……說出去多招人笑啊,他居然對這樣小的女孩產生了害怕的情緒。

“我沒事,只是天氣太熱了而已。”

王擇弋抓住那只輕顫的手,不能認輸是他現在唯一的想法。

林冕放下手,他那只手即便被自己另一只手抓著,卻還是沒有怎麽減弱顫抖的頻率。

林冕輕輕嘆氣,王擇弋不願放棄,林冕尊重他

她很快落子,按下計時器。

王擇弋用那只沒有顫抖的手拾起白子,緩緩扣下。

只要還有力氣,王擇弋就不願下棋桌。

林冕觀察著王擇弋,她按計時器的動作比之前緩和了很多,即便白棋的勢又重燃,她也沒有著急,她在等待王擇弋。

王擇弋看著眼前局勢漸漸變好,信心大增,那只顫抖的手終於消停了。

那是心理影響下產生的行為,他是健康的。

確定了這一點的林冕,也不再擔心了。

黑子又卷土重來,步步緊逼白子,白子只能不停讓步。

終於,黑子活角,確立了勝勢。

好精彩!

徐明為她們鼓掌,看到這一幕,他對林冕的選擇更可惜了。

可是林冕不是他可以操縱的木偶,也正是因為她是一個有思想的、自由的人,她才能帶來這樣精彩的棋局。

徐明安慰自己,既要看到好的一面,也要看到差的一面。

縱使今天的林冕放棄了繼續走下去,可她的存在也鼓舞了很多人。

剛剛除了祝賀的電話,也有想要為自己孩子報名的電話。

她讓別人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意識到自己輸了的王擇弋,面無表情盯著棋盤。

“啪嗒”

是淚水滴在地上的聲音。

王擇弋還是那副表情,如果不是淚水順著臉頰流下,只怕以為他沒有什麽情緒流出。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怔怔地看著棋盤,眼神卻沒有聚焦。

林冕走過去,伸出手指抹去了王擇弋的淚水。

他的眼神開始聚焦。

她看起來還是那樣小、那樣弱,可她偏偏並不弱,她是打敗他的贏家。

見王擇弋無聲哭得更兇,林冕沒招了。

她轉身從包裏翻出紙巾遞到王擇弋的手上。

“別哭了,今天就我們三個人在場,我不說出去,老師也不說出來,沒人會知道的。”

他在她眼裏就那麽輸不起嗎?

王擇弋更郁悶了。

“說出去也沒關系,不是我太弱了,是你太強了,林冕。”

這個曾經被他輕視的對手,給予了他成長的痛苦,卻又包容了他嫉妒的淚水。

“輸給你,一點都不虧。”

王擇弋拿起紙巾擦淚,他不想這幅難堪的樣子被林冕記住。

“要贏你,可太難了,王擇弋。我希望未來有一天,聽到別人介紹你說這是最年輕的九段棋手時,我能跟別人說,我贏過他。”

王擇弋眸光微閃,她連安慰人都奇奇怪怪的,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奇怪又厲害。

王擇弋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他擤擤鼻子,“嗯,以後你可要跟別人介紹說,你不止是下贏了未來的九段棋手,還和他是好朋友。”

“對吧,我們現在是朋友吧?”

對上那雙帶有希冀的雙眼,恍惚間,又好像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林冕捏緊手指,“先收拾吧,等會老師可要生氣了。”

王擇弋以為林冕是同意了,他也不說什麽了,乖乖收拾棋局。

等王擇弋走後,徐明才問林冕:“就這樣放棄,不會遺憾嗎?”

“老師,這樣的問題您已經問過了,”林冕的眼神停在面前的茶杯,“就不要再問了吧。”

“那我該說什麽,後會有期嗎?”

林冕笑了,“或許吧。”

看著林冕走進轎車裏,徐明輕輕呼出一口氣。

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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