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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23、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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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23、殺意

殷述不像貪睡沒起來,倒像是一夜沒睡,眼睛裏爬滿紅血絲,眼窩下一片青黑,全身上下籠罩在一片烏蒙蒙的黯淡中,精神和肉體仿佛在一夜間變得病骨支離。

明明昨天還是好好的。

厲初張了張嘴,還未說話,殷述便從正面握住他的肩。

“小栗子,對不起,等你身體好一點,”殷述聲音控制不住發顫,看著人的眼眶殷紅,“……好一點之後,我帶你去吃,你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開心,我都陪著你,好不好?”

厲初有點驚住了,雖然他剛才的要求是任性了點,但他也知道自己身體不行,有時候就是過過嘴癮。殷述不讓他吃,他聽著就是,殷述卻像是做了什麽讓人悔恨萬分的錯事一樣,痛苦自責的樣子有點嚇人。

“好了,你別這樣……我不吃就是了。”

殷述點點頭,有些神經質一樣,又將厲初抱進懷裏,吻他的額頭,又去吻他的臉頰,歉疚萬分。

厲初覺得殷述好像在發抖,便回摟住他的腰,輕輕拍他後背。他沒再問殷述為什麽如此異常,只是換了個輕松的語調,問:

“我以前喜歡吃什麽?”

不等殷述回答,厲初又說:“我以前該不會喜歡養生吧?”

說完他自己笑起來,微微仰起頭,用手指去摸殷述的下巴,然後安撫一般地撒著嬌,將話題轉移:“你沒刮胡子,紮得手疼。”

壓抑了整晚的情緒瞬間決堤,只因為厲初這句話。

殷述迅速松開手,只來得及說一句“我先回房間”便轉頭往外走。他走得極快,轉眼前便消失在門外,厲初只聽見隔壁房門開關的聲音。他楞了一下,原本想要跟出去看看,但隨後被進來換藥的護士打斷了。

殷述進了衛生間,將衣服幾下脫下來,擰開花灑,從頭到腳往下澆。

小時候面對僵冷死去的吉米,執行任務時第一次開槍殺人,站在廢墟前看著他永遠無法帶回的科研隊員……壓力達到閾值無處釋放,痛苦積到極致不能宣洩時,只能用冷水讓自己再冷靜一點,再堅持一段。

可這次不一樣。

這樣的厲初單純赤誠,他的世界從來都是彩色的、跳躍的、善良的,在殷述稍微表現出一點痛苦時,他便立刻伸出手牽住他,安撫他。自己都要碎了,還要努力去拼湊別人。

這樣的厲初,是殷述親手將他毀了。

殷述無法自控地想到視頻裏的人,那個被季文庭撕碎的人,幾天之後,在同一處房子裏,又被自己的alpha撕碎。

厲初說過什麽?他說是被強迫的,對,他一開始就說過,聲嘶力竭地反抗過。

可殷述被季文庭耍的那些花招蒙蔽了,不對,殷述又想,這根本不算理由,那些花招砸在面前時,哪怕殷述抱有一絲對厲初的信任和愛護,也不應該上當。

他恨,恨意滔天,恨得想要把施加在厲初身上的所有傷害全部碾碎。

而他最恨的人,是自己。

**

7月有年中最重要的一場軍事演練。雨季的悶熱和潮濕讓人心裏發慌,雨水順著作戰服領口滲入脖頸,殷述擡手抹了把臉,然後將指尖搭在扳機護圈上。

“A組註意,目標區域出現熱源信號。”指揮官在通訊器裏下達指令。

殷述調整耳麥,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檢查裝備的季文庭。

這次模擬戰區地形覆雜,監控並不能全覆蓋。三號攝像盲區在舊倉庫西北角,那裏有段坍塌的圍墻,季文庭距離此處不足十米。

“兩點鐘方向發現目標!”耳麥裏傳來隊友的呼叫。季文庭的身影沖出去,殷述沒動,倚在土坡後的一棵樹上,頭盔上的記錄儀只拍到季文庭的背影。

AB兩組是對抗戰,季文庭不該出現在這裏,所以殷述有足夠理由狙殺。

一分鐘後,季文庭抵達倉庫圍墻,蹲在集裝箱後檢查彈藥,後腰暴露在瞄準鏡的十字線上。

雨水在護目鏡上蜿蜒成河,殷述眼底迸發出冰冷殺意。

厲初光著腳被季文庭勒著脖子拖回客廳。

“麻醉劑都準備好了,殷述竟然跟著你,那是第一次。”

季文庭卡住厲初下巴,迫使他張嘴,將一瓶酒灌下去。

“那天晚上我來這裏,你嘴裏口口聲聲都是你的述哥,那是第二次。”

厲初指尖距離手機只有幾寸,被季文庭一腳踢出去。

“當然是想上你。”

……

這些畫面總是不分時候湧進腦子裏,掐住殷述的脖子讓他無法呼吸。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薄荷糖放進嘴裏嚼,痛跳的太陽穴總算慢下來。

他不知道厲初回來之後的第二個夜晚,季文庭有沒有繼續傷害他,他不敢想。太陽穴又開始跳,他又掏了一塊糖,那裏面添加了安定成分,能讓他感知變慢,情緒也變慢。

但開槍的手速不會慢。

砰——

子彈穿透腰椎的悶響被倉庫的回音放大,殷述看著季文庭的背影僵了一瞬,而後身體前傾,摔在地上時撞翻了身旁的空彈藥箱。

**

最近殷述常常見不到人,也異常沈默。有一次厲初午睡醒來,一睜眼便看到殷述坐在床邊,正目光沈沈地看著他。

厲初一動,殷述便擡手將他扶起來,找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床頭上。然後拿過中午沒喝完的沖劑,打熱了,放到厲初嘴邊,示意他喝。

他做這些全程沈默著,也看不出情緒,但身上仿佛壓著千斤重的巨石,讓他的一舉一動都覺到沈重和窒息。

有殷述在旁看著,厲初乖乖把藥喝了。藥很苦,厲初五官都擠到一起,殷述托著他下巴,將一棵剝好的荔枝餵到嘴邊,他立刻嚼一嚼咽下去,然後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怎麽不好好吃藥?”

“你最近很忙嗎?”

兩人同時發問。

厲初舔一舔發苦的嘴唇,甜荔枝也壓不住。

“本來就打算醒來再喝完剩下的,”在厲初有限的記憶和認知中,藥劑太苦已經是天大的煩惱和委屈,他扁扁嘴,給自己找補,“沒有不好好吃。”

“不管我在不在,都要按時按量吃藥,不準偷懶,如果被我發現一次,一周不準去樓下花園玩兒。”

殷述雖然對厲初有求必應,但在吃藥打針這種事上從不慣著厲初,他說得很嚴肅,態度也十分強硬。

殷述臉上沒有笑容的時候,厲初總是莫名害怕。他往後縮了縮脖子,知道對方說到做到,半晌之後窩窩囊囊地答應道:“我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見他示弱,殷述喉結滾了滾,聲音軟下來:“最近隊裏有些事要忙,我不能時刻看著你,不要讓我擔心。”

厲初擡起頭,問他:“發生了什麽事嗎?”

殷述低頭繼續剝荔枝,嘴裏說:“沒事。”

厲初“哦”了一聲。他是失憶,又不是傻了,殷述偽裝得再好,厲初也能感覺得出來——突然的行蹤不定,門外多了的保鏢,又加了兩個beta護工,他每次下樓去花園透氣,至少有三個人跟著他。

自厲初醒來,殷述就占據著他的全部視線。在厲初看來,殷述是強大到無所不能的。所有安全感都來自這個alpha,他給了自己足夠的陪伴和愛,好像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不是問題。在殷述的悉心照顧下,厲初沒什麽煩惱和困境,用很短的時間便對他的alpha產生了無可替代的依賴和喜歡。

可殷述身上又有很多厲初看不懂的東西,無論他多麽平靜,卻總像壓抑著什麽沈重的痛苦,像隱於火山下的滾燙巖漿,在看不見的地方正洶湧沖擊著巖層,隨時可以噴薄而出,將一切平靜和美好湮滅。

厲初總覺得心裏不踏實,他直覺殷述身上有不太好的事情發生,忍不住擔心,臉上也跟著露出明顯神色。

殷述怕他多想,便用之前想好的措辭解釋:“我誤傷了一個人。”

厲初睜大了眼睛:“什麽時候?嚴重嗎?”

“上周演練的時候。”殷述說,但沒回答嚴不嚴重的問題。

沒想到厲初反應這麽大,他幾乎是立刻抓住殷述的手臂,往自己懷裏拉,試圖安撫對方,還問了一句:“那你有沒有受傷?”

殷述定定看著他,仿佛有些意料不到,半晌之後開口說:“我沒事。”

其實他有沒有事一眼就能看出來,能走能跳,沒有任何受傷的樣子。厲初當然知道,但還是忍不住擔憂,緊緊抿著唇,酒窩也跟著若隱若現。

“學校怎麽處理?你需要承擔很大責任嗎?”厲初又問,“嚴重嗎?”

嚴重嗎?

原來不是問季文庭傷得嚴不嚴重,原來是這個意思。

被偏愛的感覺並不陌生,曾經的厲初給過殷述很多很多的偏愛,可如今仍然這樣無條件沒原則地捧出來,讓殷述哽在喉頭的一口悶氣突然就散了。

原本寬解的話突然就轉了彎,殷述靠近厲初一點,整個上半身傾在病床上,低聲問:“如果需要坐牢,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厲初一怔,顯然被殷述的話嚇著了,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認真地說:“願意。”

殷述原本沒抱什麽希望,這句話問出來也不指望厲初給出答案,或者在他心裏,他根本就是知道這不可能,但他還是問了。

厲初毫不猶疑的回答仿佛讓時間停滯,讓殷述心頭瞬間湧上來一股巨大的洪流,要將他淹沒。

他控制不住地問:“真的?”

厲初再次給了他肯定答案,用力點頭:“真的。”

“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離開我?”

“不離開。”

病房裏窗戶半開著,夏夜獨有的蟲鳴陣陣順著夜風掃進來,殷述突然想,這大概是他一生中永遠無法忘記的夜晚。

他在這個夜晚造了一場巨大的美夢,夢裏,他愛的人同樣愛著他,給予他生死不離的承諾。即便知道這場夢總有一天會碎掉,他仍然無法不心悸,無法不快樂。

殷述托著厲初的下巴,用拇指輕揉他的酒窩,再開口時帶著不易察覺的乞求語氣:“小栗子,你要說到做到。”

厲初不覺得這有多難,殷述對他的真心和好,他能感覺得到。

“我又不是渣男。”厲初對殷述的貌似不信任有點不滿意,咕噥道。

殷述又說:“我不會坐牢,只是誤傷,等這件事解決了,我會離開特遣隊和軍校,專心陪著你,好不好?”

厲初不太懂這些,但從和殷述的相處中,能窺見殷述對特遣隊的熱愛和執著。不過厲初到底存了私心,希望殷述不要出那些危險的任務,也希望殷述能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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