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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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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谷雨

坊鎮很小,閑話不消一個下午就可以傳好幾個來回。

那些話被七八雙舌頭各自嚼過一遍,又分出去二次加工一下,原本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也會變得七扭八拐,添了一些不可說的旖旎味道。

她們說童家當年考大學飛出去的女兒被人騙財騙色,未婚生了個孩子,還有臉帶回來讓爹媽養。

也有說她是在外面給人當金絲雀,妄圖靠孩子上位,結果生下來是個女孩,精神失常被拋棄了,才不得已又回來她們這窮鄉僻壤。

還不到七歲的童弋禎聽到了,卻生不出反駁的勇氣。

那時候童弋禎才來不久,外婆仍是對她很冷淡,每日除了三頓飯食不管其它。母親則把自己關在閣樓裏不分黑白地整理父親留下的曲稿,那些都是他猝然患病離世留下的心血。

媽媽曾對她說,爸爸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音樂家,他對音樂的愛深入骨髓,沒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小小的她從不懷疑這話的真實性,她的爸爸在一所很大的音樂學院任職,曾經她們一家三口住在學校分配的教師公寓,每天傍晚,爸爸會牽著她的手在學校的綠茵下逛逛。

爸爸會隨身攜一只小口琴,有風的傍晚就立在湖邊的涼亭裏吹上幾首曲子。

有時候動人的旋律會引來幾個碰巧路過的學生,她們駐足停留一會留下真心的讚美,爸爸便笑著點頭致意,和他站在舞臺上致謝時並無二致。

時間久了,大家都知道作曲系的邵老師會在涼亭隨機演奏,傍晚變得越來越熱鬧,越來越動聽。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童弋禎學會了舒伯特的《小夜曲》,爸爸為她調好琴弦,輕推著她的肩膀讓她站在涼亭中央:

“這是我女兒,她剛學會一首曲子,如果你們願意,或許能給她一個表演的機會嗎?”

童弋禎小小的手心在冒汗,在聽到周圍幾聲溫聲的鼓勵後,卻一下安靜下來。她架起琴鍵,拉完一曲,周圍響起彼伏的掌聲。

她第一次感到被幸福包裹時會眩暈,童弋禎學著爸爸的樣子同她的觀眾們致意。

“爸爸,以後我也想站在舞臺上表演,和你一樣。”

“為什麽。”爸爸蹲下來認真問。

“因為…因為好聽的曲子能讓大家開心。”

童爸聽到這個回答倏爾一笑:

“沒錯,音樂是能讓人感到幸福的東西。爸爸很期待我的小公主站在大舞臺上演奏的那一天。”

“那…我也會像爸爸媽媽一樣厲害嗎?你會為我鼓掌嗎?”

“會的。”

童爸輕撫了撫她的頭,將她因汗水浸濕的額角發絲別到耳後:

“爸爸會永遠為你驕傲。”

再後來,春天過去,一場突發的哮喘將她爸爸一起帶走。

小弋禎從父親那裏學會的最後一首曲子也就停留在那首《小夜曲》。

他一走,再也沒有人為她驕傲。

她記得自己和媽媽守在醫院的第二天,從很遠的地方來了一些人,她們穿著黑色的衣服。媽媽說那個帶著黑色紗帽的優雅老婦人就是她的奶奶。

媽媽告訴自己,要乖要懂事,要討她們歡心。

小弋禎透過紗幔,看到奶奶身上肅穆的黑裙和枯槁的臉,卻被嚇得躲在媽媽身後不敢動。

她看到那雙浸著時間痕跡的渾濁眼睛蓄著淚水,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奶奶”

對方充耳不聞,伸手甩一掌在媽媽臉上:“衰星!”

小弋禎的腦袋嗡嗡作響,她擋在媽媽面前攥緊拳頭:

“不許你打我媽媽!”

黃穎慧垂眼看著那個還不及大人一半高的小女孩竟鮮少生出些興趣,她蹲下來,身邊立刻有其他人將尖叫的母親拉開。

“你是弋禎。”

小弋禎被她淩厲的眼神嚇到,開始控制不住打嗝,身體卻仍舊沒有挪動半分,保持一副僵硬攥拳的姿勢。

黃穎慧帶著手套的手指輕撫上她的臉頰,童弋禎被蕾絲蹭的有些癢,剛要躲開就感覺那只手捏住她下頜開始用力,直到將她的臉固定在一個恰好可供鑒別的角度:

“可惜,你生得唔似爸爸。”

童弋禎很抗拒這種被動的姿勢,卻奈何不了成年人和孩子之間的懸殊力量差,只能用眼睛瞪著她。

黃穎慧似乎是對她的表現很失望,冷嘲:

“同你阿媽一樣嘅眼神。”

她的兒子從來不會用這樣富有攻擊性的眼神看著她,她的兒子從來都是那麽溫和謙遜,不會露出這種毒蛇一樣的眼神。

黃穎慧不明白她的兒子怎麽會背著家裏娶了這樣的女人,又生下這樣的孩子。

從長相到性格,沒有一處像他。

“不許你打我媽媽!”

童弋禎像只被逼到崖邊的幼獸,露出她還沒長齊的獠牙。

“我不可以打嗎?”黃穎慧故意切換成她更容易聽懂的國語:“那你來告訴我,愛上自己的老師是不是很惡心。”

童弋禎仍舊在打嗝,她的眼神卻已經失去了鋒芒,心裏反覆嚼著那句話。

“你媽媽本來是你爸爸的學生,她們之間相差十歲。她卻因為自己的貪婪爬上我兒子的床,還生下了你。”

童弋禎心裏被什麽東西狠狠戳了一下,周遭好像突然變得安靜,她聽不見母親的尖叫,也聽不到其他人的哭泣,只楞楞看著眼前那張並未見到太多衰老痕跡的臉。

她看錯了,這雙眼睛裏盛著的,除了悲傷之外還有恨意,她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一點,又似乎什麽也不懂。

原來家人之間,也會生出這種覆雜的恨意嗎?

她想起小時候問爸爸為什麽別人都有爺爺奶奶,她卻沒有。

爸爸當時沈默了好一會才撫著她的頭說:

等弋禎長大了,學會很多覆雜的小提琴曲就帶著她和媽媽一起去香港看爺爺奶奶。

那爺爺奶奶會喜歡我嗎?

會的,我們是家人,家人就是相互支撐的存在呀。

那我要早點長大,快點學曲子,這樣就可以早點見到爺爺奶奶啦!

黃穎慧似是終於在那種生澀稚嫩的臉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用手指撫去小弋禎眼角的濡濕:

“知道嗎?那是世界上最惡心的事。和自己的老師,和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是不可以的。”

“那是違背綱常,很不堪,為人不齒。”

此後多少年,這句話一直噩夢般纏繞著她,裹得她自覺低人一等,勒得她無法呼吸。

那天之後,她跟著母親顛沛流離,先是住在爸爸香港的家,後來媽媽帶著她流連在各個出租屋。高等音樂學府的優秀畢業生,卻在香港找不到一份那怕是教幼兒音樂啟蒙的兼職。

走投無路時,她們來到坊鎮,媽媽說這是她的故鄉,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小弋禎沒有問外婆會不會喜歡她,從她踏進小院的那天上午,她聽到了屬於自己身上的新標簽——拖油瓶。

她聽懂了鎮上日漸盛囂塵上的流言,她只好當作不懂的樣子,要把眼淚藏在眼睛裏。

只有徐稚聞願意每天帶著她玩,不會嫌她出身惡心,不會覺得她是累贅。

徐家的小院好溫暖好溫暖,不管她什麽時候拜訪,總有熱乎乎的飲料,那是用速溶的橘子粉沖出來的小甜水,入口有些甜的過頭,比不上從前爸爸為她賣的花哨飲品,沒有香港舊宅裏驚鴻一瞥的絲絨蛋糕驚艷。

可她彼時彼刻端著那杯橘子水,千金不換。

……

自從在徐稚聞家住下,童弋禎明顯感覺自己的生物鐘都被調整好了,早睡早起,連帶月經都規律了。

從前她自己住,晚上回來得晚些,要麽湊個膨脹神券吃外賣,要麽自己煮個加蛋的方便面就對付過去。睡眠也不規律,趕稿的時候常常要熬通宵,還有各種大大小小的采訪準備,白天來不及做就全部堆在夜裏。

白天沒玩過癮的部分,也全部壓在晚上那幾個小時,一兩點睡是家常便飯。

過度消耗的睡眠會在次日早上強烈反彈,她就撐著打架的眼皮去報社樓下點一杯拿鐵。

這是她對咖啡包容的極限,童弋禎不喜歡苦的東西。身邊的不少同事喝茶或是美式,可她受不了美式的苦味,也沒有控制體重的需求,拿鐵改燕麥奶是她的最愛。

可是搬到這裏,她的生活習慣被一件件打碎重組。

徐稚聞一如既往地自律,他在七八點做好飯菜,一般是兩菜一湯,有時候來不及就煮意面和沙拉。吃過飯他會看一陣文獻後才去洗漱,一般最晚在十一點前就熄燈睡覺了。

童弋禎很有寄人籬下的自覺,十一點後盡量控制自己不發出聲音,工作不忙的時候躺在床上刷一會手機就睡著了。

第二天有徐稚聞順路捎一段,不必再擠地鐵。

她的生活裏多了一個男人,她並不討厭,相反多了一些輕松。

徐稚聞確實和從前一樣,是個正人君子,除了日常生活的交疊,她們像合租室友一樣,大部分時間仍舊交給工作。

她們彼此都把握著那個微妙的界限,不去過多觸及私人的界限,自然也無尋常兄妹的親昵和熱鬧。

四月底,童弋禎做了幾件比較大的新聞,社裏新銳記者的評選也出了結果,她成功入選拿到了一筆豐厚的獎金。

晚上她做東,請了報社的幾個同事去吃烤肉。

這群人平時在報社裏正經慣了,到餐桌上還放不開,新來的實習生提議大家喝燒酒劃拳。

幾巡酒過肚,大家才打開了話匣子。

童弋禎原本就不太能喝酒,偏偏今天她得獎幾乎每個人都敬過她一杯,飯局還沒過半就已經喝得七葷八素,借口尿遁。

廁所裏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激得她頭昏腦脹,才吐了幾口,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個不停。

她打開,並沒有備註是一串她爛熟於心的數字。

“還不回來。”電話那頭語氣平常,童弋禎卻聽出些隱隱的不悅。

她叫了聲:“哥哥。”

因為酒精的作用,發音粘連。

徐稚聞關掉火,單手解開圍裙,取了件外套出門。

“喝酒了。”

“嗯。”童弋禎笑:“一點點。”

“我得獎了,厲不厲害。”

童弋禎已經很多年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過話,徐稚聞喉嚨一緊,到嘴邊的話又咽下去,發出一聲輕哼。

“厲害。”

他想象著童弋禎此刻的樣子,唇角微微牽起。

“你在哪。”

“哥你要來接我嗎?”

童弋禎不小心打出一聲酒嗝,下意識捂住嘴巴,緩了半天才醉醺醺道:

“我自己回去也行。”

“是嗎?”

徐稚聞發動車子,嘴上卻硬:

“我怕某人找不到家,在大街上耍酒瘋。”

童弋禎酒勁上頭,不能思考他話裏的意思,嘿嘿笑了笑,在說話時語氣裏卻藏著壓不住的委屈:

“那你來接我,我要回家,不要去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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