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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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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谷雨

拿到返港船票那天,童弋禎以為自己會開心的。

爸爸去世那年,她曾跟著漆木的骨灰盒第一次踏足那片神秘的島。

葬禮之後,媽媽牽她站在維港吹風,兩個人小得像顆豆兒,悶熱潮濕的水汽朝她們打過來,毫無招架之力。

“禎禎,你想不想爸爸。”

對岸絢爛的霓虹在童堇身上映出一層霧霧地藍。

“想!”她用力握緊童堇的手:

“爸爸說要教我更難的曲子,以後我會好好練習,不會說謊的。”

童堇蹲下來,撫了撫她的臉:

“禎禎和爸爸說謊了嗎?”

“嗯……”她有些羞,看著媽媽平靜的眼睛覺得胸口被什麽東西給堵住:

“我說肚子疼,但其實沒有疼。”

“這樣啊,撒謊是不對。要不要和爸爸道歉?”

“和爸爸說對不起他就會回來嗎?”

“爸爸他……不會回來。”

童堇說著眼圈又紅起來。

“媽媽別哭,以後我不會撒謊了。”

弋禎踮著腳在童堇臉上抹了幾下,手指越來越濕滑。

“是不是因為我說謊了,是壞孩子,爸爸才不要我了。”

她的聲音明顯小了很多,還不能分清去了很遠地方和死亡之間的區別。

童堇揉揉女兒的腦袋,露出一個和從前別無二致的笑容,柔聲:

“爸爸不會回來,但媽媽知道爸爸在哪裏,禎禎要不要……”

童堇看著那雙不摻雜質的眼睛,頓了一下還是緩緩開口:

“禎禎要不要…和媽媽一起去找爸爸。”

“要!禎禎要和爸爸媽媽一直在一起!”

她的眼睛一瞬就亮起來。

當那些穿著黑衣的人告訴她,爸爸去很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的時候,心裏有個地方被壓上一塊石頭。

此後,每過一天,上面就結一層青苔,最後那些油膩膩的苔蘚長出手腳,一閉上眼睛,它們就學著爸爸的聲音“禎禎、禎禎”地叫她。

她害怕,可身邊的每個大人都很忙。

媽媽忙著哭,奶奶忙著恨,叔叔們忙著討論,是槍駁領的西裝更沈穩、還是平駁領更肅穆?

她就只好自己處理那些心上越長越瘋的綠。

她以為所有泛濫的枝蔓都會在長成大人那天消失,大人可比小孩兒厲害多啦!

維港的雨絲輕輕扯著海面,空氣中的鹹濕味道似乎從沒變過,童弋禎裹了裹身上的風衣,不著痕跡地避開小叔要幫她牽行李的手,小口小口嚼著手裏的牛脷酥,是她下飛機時順手買的。

她這一路從坊鎮坐船轉飛機,十幾個小時水米未進。

“吃太油膩不利於打升白,家裏備好飯了。”

冷淡的港腔,帶著幾分不情願的妥協,她一下子就聽懂了。

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的父親有七八分相像的中年男人,童弋禎吞咽的動作一滯。

手指捏著紙袋將才吃了幾口的牛脷酥卷起來,也不怕油汙順手揣進了口袋。

童弋禎看到了邵頌明眼底一閃而過的嫌棄,她想盡力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心裏卻有一個角落呼呼漏風。她與這些從骨子裏看不起她的人牽著一根叫做血緣的紅線,可彼此間卻都生出真真切切的嫌惡。

海的那頭,她和一家人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可卻實實在在互相支持著,走了十年。

童弋禎想,她是太高看自己了,怎麽能剛走就開始想念坊鎮,想念那個她再也沒臉回去的家?

徐稚聞要是知道她這樣沒出息,一定會笑她活該。

養了十年也沒養熟的白眼狼,是該吃點教訓……

吐過之後,童弋禎覺得好受許多,從烤肉店逼仄的廁所裏出來,她沒有第一時間回去,順著外面的簡易樓梯上了三樓平臺,空氣裏飄著辣椒炙烤肉類的焦香。

讓這樣的風吹一吹,才清醒些的醉意又攀上來,她懷疑自己有了一些衰老的征兆,否則一個正當青春的人怎麽會總是頻繁地想起過去。

童弋禎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咬一根在唇邊,單手打著火機,煙圈在空氣裏暈開,眼神才變得清明起來。

她是去香港後學會抽煙的,起初只是好奇,那些刺鼻的煙氣到底有什麽魔力能讓人短暫忘記煩惱。

第一次抽煙時,因為對煙草的吐納一無所知差點把肺咳出來,楞頭青般猛吸一口,嗆出眼淚。

再抽、再嗆。

再抽、嗆得整個人幹嘔起來,倒是確切地能從心底感到一絲暢快。

尼古丁通過血液循環進入大腦,激活腦內與快感相關的神經細胞,釋放大量多巴胺。

童弋禎不需要多巴胺,她需要疼痛。

煙還沒抽一半,手機屏幕就亮起來,她點開那條語音,閉睛把聽筒放在耳邊:

“等我過來,不要亂跑。”

童弋禎重覆播了好幾遍。

她修長的指尖夾著的煙,不時泛出微弱的星火同樓下烤爐裏呼吸的炭火一樣。

童弋禎看了眼時間有些著急,猛吸一口後像只鼓氣的河豚開始“吹煙”,動作和小時候徐稚聞教她吹肥皂泡泡那樣滑稽。

煙挺貴的,她不舍得浪費。

回去時,她特意在前臺拆了顆薄荷糖丟進嘴裏嚼碎,拍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煙灰。

“童老師,快來,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呢!”

報社的夥伴們已經徹底玩嗨了,幾乎每個人都酒氣上臉。童弋禎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之前喝醉時那麽燙,但臉頰上還透著一層淡淡的粉,要比平常更生動些。

“童老師,你怎麽去廁所那麽久,我們還以為你跑了。”

新來的實習生說話直白,好在大家已經很熟稔,並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妥,幾個人應和著笑拉童弋禎進游戲。

說實話,真心話大冒險這游戲挺無聊的,無非是滿足一些人對他人惡趣味滿滿的好奇罷了。可這游戲現在大家喝醉了玩正好,清醒的時候,大家都太繃著。

楚河漢界劃得太分明,在什麽場合說什麽話,對什麽人用什麽詞,都是有一套社會規範的。

只有在喝醉的時候,那種“正常”的狀態會被有意戳破,大家都可以像野獸一樣不帶修飾地去純粹滿足自己對他人邊界的侵擾。

桌上的酒瓶轉了幾次,一次也沒有轉到童弋禎。她懶懶靠在椅背上,睫毛被室內的熱浪騰出潮氣,墜得她眼皮沈沈。

“我靠,進來個帥哥!”

原本轉酒瓶的女生無意擡頭,看見擁擠的烤肉店進來一個穿著白色襯衣黑色外套的高個兒男人,他戴著一副無邊眼鏡,鼻梁高得沒譜。

“我去!長得比我收藏夾裏那些擦子還得勁!”

旁邊的女生聽到聲音也循著視線看過去,她好歹是學文科的,奈何碰到這種硬帥的帥哥,知識水平一夜倒退回解放前。

“這帥哥朝著我們桌來了?”

女生擺出一副驚掉下巴的表情:

“你們誰認識,介紹介紹我唄!”

“要不助力我加個V也行啊!”

童弋禎從聽到她們談論的第一聲起,就猜是不是徐稚聞找來了。

她之前發了定位給他,這附近路面窄沒什麽地方停車,應該是繞了路。不過能讓報社裏眼光毒辣的小姑娘誇出口也不輕松。

徐稚聞是個妖孽,他的眼睛好看,鼻子好看,薄唇好看,單個好看的五官湊在一起更好看。

以他臉蛋身材的資質,要是有一天走投無路入駐銀座,也必能闖出一片天。

只是遺憾,以徐稚聞的實力,或許這輩子是無法留下這樣的“銀座神話”了。

童弋禎的座位背對著門,她闔眼假寐心卻撲通撲通跳得厲害,每次說謊都是這個德行,緊張。

“弋禎。”

有人叫她的名字,牽進來一股街面的風。

童弋禎裝死沒動,她現在應該喝醉了。

大家默契閉嘴只用眼神在兩個人身上來回掃視。

“我是她哥。”

徐稚聞到真是自來熟,童弋禎嘴角微微抽動了下,感到一只手撫上她的肩,以為自己要露餡了。

有年齡大些的同事站起來:

“還沒聽童老師提過自己有哥哥。”

“是嘛。那現在知道了。”

徐稚聞也不生氣,掏出手機給童弋禎打了通電話,又調出微信聊天頁面。對面看到備註和定位信息時才放心。

“我看童老師喝醉了,要不你們先回去?”

男同事客氣道。

徐稚聞應了一聲,簡單掃了眼桌面,吃得其實已經差不多了:

“我開了車,要不要順路送你們回去。”

在座還有兩個女孩,確實還能擠一擠。

“……我們等下還去唱歌,要不一起去?”有女生挑了個頭。

今天周五,沒幾個年輕人甘願浪費這個晚上。

徐稚聞沒說話,俯身拍了拍童弋禎的肩膀,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

“回家還是去玩。”

童弋禎確實需要一場放縱,身體泥鰍般扭動一下,為了表現醉酒的狀態、嘴裏嘰裏咕嚕囔了句:

“什麽?”徐稚聞沒聽清

童弋禎:……

沒眼色的男人。

下一瞬睫毛閃動,徐稚聞下巴的青色胡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被燙得倏然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呵。”

她聽見徐稚聞喉嚨裏發出一聲十分值得玩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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