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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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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春分

坊鎮的小孩最近都覺得徐稚聞有點奇怪,平時帶著他們摸魚逗狗好不快活,近來卻總帶著一個小尾巴。

那女孩長得像電視廣告裏會出現的洋娃娃,皮膚白得像魚肚、每天都穿不一樣的裙子跟在徐稚聞後面哥哥、哥哥的叫。起初小夥伴們還覺得新鮮,可時間久了就覺得別扭。

城裏來的小女孩就是嬌氣,他們去水塘摸魚,童弋禎不能去,說她的小皮鞋不能沾水,他們去林裏摘果子,童弋禎說媽媽不讓她爬高。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偏偏她說不行徐稚聞就真的不去。平日裏上躥下跳的一堆皮猴子居然跟著這小姑娘玩了好幾天過家家,實在有些憋屈,時間一長坊鎮的孩子們有了自己的小團體,再出去瘋也就不會再特意叫徐稚聞了,畢竟他去那裏身後都跟著個尾巴。

“稚聞哥,我們今天去哪兒玩?”

小弋禎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棕紅色格裙,頭上紮了一個很紮眼的同色系蝴蝶結,此刻女孩正撲閃著一雙大眼睛看他。

徐稚聞不太自然地撇過臉,沒告訴她真相。

“以後我們不和他們一起,我們在家玩。”

“哦。”

童弋禎應了一聲,語氣有些失落但也沒追問徐稚聞為什麽不和其他小夥伴一起玩。

其實小孩的心思很敏感,她已經感覺到大家有點不喜歡她,上次捉迷藏把她一個人丟下,後來還是徐稚聞找到了她,帶她回來。

那天徐稚聞的臉色很難看,好像是發了很大的火,跟著他一起找來的幾個玩伴看向她的眼神時並不友善。

“在家裏玩也挺好的,我們可以和金貝一起玩。”

童弋禎獻寶似的從她精致的小挎包裏掏出好多花花綠綠的小發卡.

"我可以把金貝打扮成小寶寶,這樣我可以做它的媽媽,我們三個人也可以玩過家家。"

正在拼積木的小稚聞聽到這句話臉上突然像被火給燎了,不自然地咳嗽幾聲將書啪的一聲合上,正色道:

“今天不行,我爸留給我的算術題還沒做完。”

“好吧。”

童弋禎輕輕嘆了口氣,隨即又自覺地將她花哨的小卡子收進包裏:

“那我回去練琴,你快點寫哇,寫完和我一起玩。”

童弋禎理解徐稚聞,畢竟她自己每天也要雷打不動練四個多小時的小提琴,留給她玩樂的時間其實不多。看來這裏的小孩和她從前在城裏的小夥伴一樣,也有很多“大人口中的正事”要做。

不過,童弋禎沒想到的是,很快徐稚聞做正事的時間就比她練琴的時間還要長了。聽說是他在數學上很有天賦,徐爸每天又延長了他做習題的時間。

聽外婆說,徐爸在廠裏做工程師很厲害,她便對徐爸有些敬畏,她總是敬畏那些“很厲害”的大人。

童弋禎有些擔憂,要是徐稚聞有一天也成為大家口中“很厲害的人”,還願不願意和她一起玩,為此她只能也努力去成為“厲害的人”,主動提議延長了自己練琴的時間。

那個夏天,坊鎮出現了一道奇觀,平日裏瘋慣的孩子王居然老老實實早起在家裏學習,不知道是不是隔壁新來的城裏女娃總是在清晨練琴的緣故。

徐爸的魔鬼式訓練果然很有成效,童弋禎聽說徐稚聞參加市裏的奧數比賽得了獎,特意帶了她一直沒舍得吃的巧克力去找他。

一進徐家的小院就聽到桌椅碰撞的聲響,嚇得金貝炸著毛跑出來。童弋禎將小家夥抱起來順毛安撫,還沒來得及進小閣樓,就看到徐爸迎面走出來。

“徐叔叔好。”

“小童好,來找阿聞玩嗎?”

童弋禎下意識點點頭又搖搖頭,將金貝摟得更緊了。徐爸知道自己剛才的動靜應該是嚇到了小孩,只是給了她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就走了。她搞不明白大人在想什麽,明明得了獎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為什麽要這樣。

小小的心裝不下那麽多,她正在猶豫要不要今天先回去,就聽到身後趙姨溫柔的呼喚:

“小童來啦。”

童弋禎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去問好,這是在爺爺奶奶家養成的習慣:“趙姨好,我來找哥哥玩。”

趙麗華有些為難,可看到那雙透著水氣的眸子又不忍心拒絕她:“小童乖,哥哥在樓上,他今天…心情有些不好,如果他不願意陪你玩和阿姨一起看電視好不好?”

童弋禎點點頭,上樓前看到趙姨紅紅的眼角像是想到什麽,又折回來在口袋裏掏了半天將一個金箔裹著的小東西放在趙麗華的手心:

“這個很好吃,給你吃。”

趙麗華張開手掌,看到一塊愛心狀的金箔巧克力,心理的酸楚化開了一個小口,養女兒真好啊。

閣樓上徐稚聞的房間閉著門,童弋禎敲了幾次,裏面沒有動靜,她抱著胖乎乎的金貝有些吃力,剛把貓放在門口要走就聽到木門嘎吱一聲:

“你來幹嘛?”

徐稚聞的表情很別扭,從童弋禎剛來他就聽到了,卻因為還在和徐爸爭吵的氣頭上忍住沒理她。

童弋禎想到剛剛已經送出去的巧克力,有點不太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和金貝一起自然地順著徐稚聞開的門縫裏擠進去:

“哥哥你今天不開心。”

“沒有。”

“騙人,我在外面聽到你和徐叔叔吵架。”童弋禎熟稔地坐在床邊的小沙發上:"為什麽呀?我聽阿婆說你比賽得獎了,好厲害。"

“嘁,有什麽厲害的。”徐稚聞的語氣緩了些:“還不是要繼續做那些數學題,不能去玩……”

“原來是為這個。”童弋禎忽然高興起來,她跳起來將房間的門鎖啪嗒一聲反鎖,在口袋裏掏著什麽。

徐稚聞大驚失色:“你要幹嘛?”

童弋禎只是笑,又伸出一根手指做了個“噓”的動作,半響才從身上的小挎包裏掏出一個灰色小盒子。

“噔噔!給你個寶貝,超牛算數器!”

徐稚聞眼前一亮,從童弋禎手裏接過計算器鼓搗了幾下,果然很厲害!

“從哪裏來的?好迷你的計算器!”徐稚聞的語氣難掩興奮。

童弋禎背過手露出一副志得意滿的臭屁表情:“我用零花錢買的,這樣你就可以用計算器寫題目,然後我們一起去玩!”

原本死寂的氣氛就這樣被一個迷你計算器炒得活泛,那個下午兩個小鬼頭用這個“超強外掛”算完了大半本《口算題卡》,趙麗華坐在院裏剝豆,聽著二樓此起彼伏的“歸零”裝作什麽也沒聽到……

“把洗好的菜給我吧。”徐稚聞連著喊了童弋禎好幾次,她才回過神來。

“哦哦。”

她有些不好意思,將清洗好的菌菇籃子遞過去。

時間過得好快啊,好像昨日她們兩個還是那個窩在小閣樓裏按計算器的小鬼頭,怎麽現在就長這麽大了?

童弋禎無事可做,幹脆伏在島臺上看徐稚聞做菜。他的動作熟稔的像是做過一千遍,起鍋燒油、下料煮湯,骨節分明的手指將菜碼一樣一樣按照順序放在鍋裏,沒過多久就聽到鍋子沸騰的咕嘟聲。

圍裙板板正正系在徐稚聞腰上,勾勒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比例,他穿的並不少,動作間卻透出一種不清不楚的性感和暧昧。

童弋禎不自然地扭過頭,什麽時候她哥長成這副妖孽樣子了?

一頓飯吃下來,童弋禎腦袋裏過電般閃過讀書時熬夜狂補的小說,好在她如今有了職場歷練的經驗倒也能對著他做到臉不紅心不跳。徐稚聞倒是真的有長進,以前煮面都夾生的人,現在已經可以獨自包下涼菜一湯了。

"不好吃?"徐稚聞睨了眼明顯在胡思亂想的某人,沒有戳穿她。

童弋禎楞了一下:“好吃!”

她看向徐稚聞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撲著海鮮湯暈濕的水汽。

徐稚聞很是受用,但依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吃完你的那份。”

“哦。”童弋禎應聲,著急表現往嘴裏扒了好幾口飯,見徐稚聞慢條斯理的吃著,想他此刻的心情應該不錯:

“哥,你不生我氣了吧…”

“氣什麽?”語調冷靜,他明知故問。

“那時候我……”

童弋禎磕巴半天,也沒湊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她想說的有好多,她想說對不起,想說自己很想坊鎮,想趙姨,想家,也很想他。可是這些年她從來不敢回去,當年她離開的時候是以一個背叛者的身份離開了那個家,自此就永遠失去了再回去的資格。

“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徐稚聞的註意力似乎都在菜上,他瞥見女孩洩氣的表情,原本堅不可摧要折磨她一番的心思瞬間瓦解:

“也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吃飯。”

童弋禎心裏那條凍結了很久的小河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她擱下碗筷正色:

“這篇專訪我會認真寫的,你真的很好、很優秀。”

徐稚聞也放下筷子,用一種童弋禎看不懂的眼神看著她:

“是嗎。”

“當然我也會很客觀的,不會違背我職業的公正性。”

徐稚聞似是被這句話氣笑了,發出一聲很輕的應和:

“我不在乎什麽報道,也沒有隨便接受記者采訪的愛好。”

他的語氣嚴肅認真,童弋禎楞了一下,勝負欲隨之而來:

“那為什麽?”

既然他對名利不在乎,那為什麽做這麽多?載她回家、給她做飯、收養她的貓。

徐稚聞:“你覺得呢”

童弋禎沈默。

沈默總是讓人焦灼,在彼此都安靜的時候,你才能真的觸碰到眼前的這個人,她是在逃避什麽、在害怕什麽,又是在期待什麽默許什麽?

“謝謝你,徐稚聞。”

童弋禎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壓垮兩個人心裏附著的那根稻草。她不敢再看徐稚聞,她試圖用這句挑不出錯的客套將她腦袋裏那些亂哄哄,隱秘的、羞恥的、忐忑的全部揉成稀巴爛。

“嗯。”

徐稚聞應下,他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該太著急,能像現在這樣已經很好很好。

吃過飯他從房間取出一個銀灰色包裝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在她面前。

“給我的?”

“嗯,不打開看看?”

徐稚聞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溫和,仿佛任何石子投進去都不會蕩起波浪。

“錄音筆!我記得這個牌子已經停產了。”童弋禎心裏輕輕揪了一下:

“你還記得。”

當年高考報志願前,徐稚聞已經走了海大的提前批,童弋禎還為分數忐忑糾結。那時候徐稚聞答應她,等她考上新聞系,就送她一支錄音筆,為此他在假期就開始兼職。

“我答應過的事,沒有違約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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