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疏離

關燈
第8章 疏離

似乎在這個家裏,自己才是那個外來者。

父母要維持體面,要照顧好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兒子。至於親生兒子,外人不會說什麽的。

恨意積累到頂峰,會滋生出毀滅性的念頭。那時的言琦,被委屈和不公蒙蔽了心智,再一次被父親嚴厲批評後,一個極端而惡毒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只要言宇消失,一切就會回到從前。

他罕見地對言宇露出了一個算得上“和顏悅色”的表情,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親近:“小宇,周末哥哥帶你去市中心的公園玩吧?那裏很好玩哦!”

言宇幾乎受寵若驚,黯淡了很久的眼睛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小臉激動得泛紅,忙不疊地點頭:“真的嗎哥哥?好!我去!我去!”他小心翼翼地確認,“就……就我們兩個嗎?”

“就我們兩個。”言琦壓下心裏那點微乎其微的動搖,肯定道。他計劃好了,那個公園很大,人多,容易走丟。

周末那天,言宇興奮極了,穿上了自己最幹凈的衣服,亦步亦趨地跟著言琦,一路上試圖和哥哥說話,哪怕得到的回應依舊冷淡,他也滿足得不得了。

到了公園,言琦故意帶著他往人多嘈雜的地方鉆。他瞅準一個機會,趁著言宇被路邊賣氣球的吸引註意力,猛地閃身擠進人群,飛快地跑開,躲到一棵樹後面。

他心臟怦怦直跳,既有一種報覆的快感,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他偷偷探出頭,看到遠處的言宇終於發現哥哥不見了,小臉上的笑容瞬間被驚恐取代,像個被遺棄的小動物,茫然四顧,焦急地喊著“哥哥!哥哥!”,聲音帶著哭腔,在喧鬧的人群中微弱得可憐。

言琦狠下心,扭過頭,不再去看,迅速轉身離開了公園。一路上,他告訴自己:沒事的,會有好心人把他送到警察局的,爸媽會去接他的,他只會受點驚嚇而已……這樣以後他就知道怕了,就不會再像個跟屁蟲一樣粘著我了。

然而,他低估了城市的覆雜和言宇的固執或者說,對他病態的依賴。

言宇沒有站在原地等,而是發瘋似的在龐大的公園裏尋找哥哥,哭喊著,跌跌撞撞。他越走越偏,不知不覺走到了公園邊緣一片待拆遷的荒涼區域。

悲劇就在那時發生。幾條被遺棄的、饑餓的流浪狗盯上了這個落單的、哭泣的小孩……

當焦急萬分的父母根據公園管理人員模糊的指向找到那片區域時,看到的景象讓他們魂飛魄散——言宇蜷縮在一個破爛的水泥管裏,人已經因為驚嚇陷入半昏迷狀態,嘴裏還無意識地喃喃著“哥哥……怕……哥哥……”

那畫面,成了言家父母此後多年都無法擺脫的噩夢。

醫院搶救室外,氣氛壓抑得可怕。言媽媽害怕的不行,言爸爸雙眼赤紅,滿是怒意。

還好身體沒什麽大事,只是受到了驚嚇,可當確認言宇無生命危險但需要住院治療後,所有的恐懼和後怕轉化為了滔天的怒火,盡數傾瀉在了剛剛被叫到醫院的言琦身上。

“是不是你把小宇丟在那裏的?!會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言琦,你這次真的太過分了!”言爸爸的怒吼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一巴掌狠狠扇在言琦臉上,力道之大讓他直接摔倒在地,耳朵嗡嗡作響。

言琦被打懵了,臉頰火辣辣地疼,他看著父親扭曲憤怒的臉和母親悲痛欲絕的眼神,他捂著臉,梗著脖子吼了回去:“是我又怎麽樣!要不是你們什麽都向著他!我怎麽會……”

“畜生!我怎麽生出你這麽個惡毒的東西!”言爸爸氣得渾身發抖,擡腳就想踹他。

最後還是被聞聲趕來的護士攔住了。

“小琦!你怎麽能這麽幹啊......那是你弟弟啊!他差點被狗咬傷你知不知道...真不能開這種玩笑啊...”言媽媽也無奈,這次是言琦做的過分了。

“我沒有想讓他被狗咬!我只是想嚇唬他!”言琦掙紮著辯解,眼淚也飆了出來,是疼的,也是氣的,“我沒有想到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可...我為什麽這樣你們不清楚嗎?”

“嚇唬他?用這種方式嚇唬他?!言琦你還是不是人!人出事了怎麽辦?”父親被他的辯解激得更加暴怒,“要是小宇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打死你!”

周圍的指責聲、哭泣聲、父親的怒罵聲像潮水一樣將言琦淹沒。他看著搶救室緊閉的門,心裏第一次對那個弟弟產生了一絲真正的、巨大的恐懼和後怕——他沒想到後果會這麽嚴重。

但父母毫不留情的打罵和周圍人鄙夷的目光,讓他又陷入了掙紮。

如果沒有他!如果沒有這個莫名其妙出現在他家裏的弟弟!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他還是父母唯一的孩子,會享受全部的愛!都是因為他!

從那天起,言琦的心徹底冷了,也硬了。

言宇出院後,他對言宇采取了一種極致的冷漠。他不再故意針對他,不再捉弄他,甚至不再對他惡語相向。

他徹底當家裏沒有這個人。

可父母就看不得言琦那個樣,總覺得都是他的問題,長大了叛逆了。

言宇試圖和他說話,他像沒聽見。那天言宇被媽媽帶去了店裏,走之前言宇叫了言琦兩聲,他都沒有回答。

他們走後,父親不樂意,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弟弟叫你你聾了言琦,你為什麽就是不能理解爸媽呢我們好好待人家,人家父母找來後才會好好回報我們啊?以後小宇也才會對我們好啊!你天天欺負人家,別人會罵咱家的,你怎麽就是不懂事”

言琦委屈極了:“我不欺負他了...你們還要我怎樣...我離他遠遠的...不和他說話...不欺負他...”

“求你們了...別逼我了行嗎?...”

“怎麽還是不聽話,還敢和我頂嘴了?”

言父脾氣一下就上來了,“你鬧什麽?哪有兄弟不說話的晚上給你弟弟道歉!”

“我又沒做什麽,只是沒和他說話,為什麽要道歉啊?”

“好好好,老子管不了你是吧。”言父一陣怒火,直接拖著言琦的衣領,拿起旁邊的竹條打他幾下,不重,但十分難受。

“死不聽話!越大越不懂事!”

“讓著點言宇就不行嗎?”

言琦強忍著淚水,大喊道:“為什麽總是打我...以前你們不這樣啊...”

打了好幾下,言琦始終沒有妥協,言父生氣的罵道:“言琦!老子說你什麽好呢?我...我管不了了!”說完他就砸門出去了。

只留下言琦一個人,不知哭了多久。

晚上,言宇依舊習慣性地想靠近他的床,他立刻起身離開房間,去客廳沙發睡,一句話不說。

他用一種無聲的、徹底的漠視,將言宇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這種冰冷的、毫無回應的墻壁,比之前的打罵和惡作劇,更讓言宇感到窒息和絕望。

他常常看到言宇用那種哀傷到極致、帶著卑微祈求的眼神望著他,但他每次都冷漠地移開視線。可過後,心裏又愧疚無比,他也想和弟弟說話,可又想讓父母看看自己的不滿,這種心裏,讓他痛苦難耐。

這個家,徹底變成了一個無聲的戰場,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絕望。而言琦並不知道,他這種極致的冷漠,正在將那個本就缺乏安全感的弟弟一步步推向徹底崩壞和黑化的深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