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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離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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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離分

那是言宇來到言家第三年的夏天,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一輛與破舊巷子格格不入的、鋥光瓦亮的黑色豪華轎車,停在了言家小餐館門口,引來了左鄰右舍的圍觀和竊竊私語。

從車上下來一對衣著光鮮、氣質非凡的男女,男人西裝革履,面容嚴肅矜貴,女人穿著優雅的套裝,妝容精致,但眼圈泛紅,神情激動又帶著一絲局促不安。陪同他們下來的,還有一位穿著制服的派出所民警。

當時言琦正趴在櫃臺後寫暑假作業,言宇則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安靜地畫畫。看到這陣仗,兩人都楞住了。

言爸言媽趕緊從廚房出來,擦著手,有些不知所措。

“請問……你們是?”言爸爸疑惑地開口。

那位民警上前一步,解釋道:“老言,嫂子,別緊張。這兩位是白先生和白太太,是從國外回來的。我們派出所之前不是一直幫小宇……哦不,是幫白錦笙小朋友找家人嗎?有消息了,確認了,這兩位就是孩子的親生父母。”

“什麽?”言媽媽手裏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對男女,又看看一臉茫然無措的言宇。

白太太已經忍不住,幾步上前,蹲下身,顫抖著手想要撫摸言宇的臉,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錦笙……是我的錦笙……媽媽終於找到你了……讓媽媽看看……”她的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失而覆得的激動。

言宇被她突如其來的親近嚇到了,猛地往後一縮,躲到了言琦的身後,小手緊緊攥住了言琦的衣角,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是他“媽媽”的陌生女人。

白先生看起來冷靜一些,但微微顫抖的手也洩露了他的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對言爸言媽說道:“非常感謝你們這三年來對錦笙的照顧。我們夫妻常年在國外處理生意,疏忽了對孩子的看管,導致他當年在國內走失……我們真的……非常感激你們。”他的語氣真誠,帶著上位者特有的矜持和感激。

言爸言媽這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心情覆雜無比。

“找……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言媽媽抹了把眼淚,“孩子挺好的,就是不太愛說話……”

“我們知道,給你們添麻煩了。”白先生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司機立刻遞上一個信封。“這是一點心意,務必收下,感謝你們對錦笙的養育之恩。”

言爸爸先是擺手推拒:“這不行這不行!我們不能要!孩子我們養著是緣分,不是圖這個!”

“請一定收下,”白先生態度很堅決,“這只是我們的一點謝意,不然我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而且,我們也希望……能盡快帶錦笙回家,他爺爺奶奶那邊也盼了太久太久。”

言爸爸接過信封,試了試厚度,微微皺了皺眉,悄悄打開一看裏面有張卡後,才默默的放進了口袋裏。

言媽媽則蹲下身看著躲在言琦身後的言宇道:“小宇……不,錦笙啊,這是你的爸爸媽媽,他們來找你了,你要跟他們回家了……”

言宇的小臉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搖頭,更緊地抓住言琦的衣服,帶著哭腔喊:“不!我不走!這裏是我家!他們不是我爸爸媽媽!哥哥!哥哥!”他急切地向言琦尋求庇護,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言琦身上。

言琦的心情覆雜到了極點。震驚、茫然、還有一絲……隱秘的解脫?這個搶走他一切、讓他痛苦了三年的“弟弟”,終於要走了?但看著言宇那雙充滿恐懼和依賴、死死盯著自己的眼睛,他心裏又泛起一種極其古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抿緊了嘴唇,在白家父母探究的目光和自家父母悲傷的註視下,做了一個極其冷漠的動作——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用力掰開了言宇死死攥著他衣角的手指。

言宇的手指被強行掰開,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哥哥,大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水,充滿了被背叛的絕望。

“錦笙,乖,到媽媽這裏來。”白太太忍著心痛,柔聲勸說。

“不!我不!”言宇崩潰地大哭起來,試圖再次去抓言琦,卻被言琦側身躲開了。他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小可憐,站在原地嚎啕大哭,“哥哥!你說過不會丟下我的!你說過的!你騙人!哥哥——!”

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孩童最純粹的絕望。這孩子自出生以來,就被丟給不同的保姆照顧,幾乎沒怎麽見過自己的父母,沒怎麽叫過爸爸媽媽。保姆也只是拿錢辦事,沒多少溫度。他沒有朋友,沒有長久的陪伴。現在在言家生活了三年多,叫了三年的爸爸媽媽和哥哥,怎麽舍得就這樣走了

言琦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但他強迫自己硬起心腸,別開了臉,不去看那張哭得扭曲的小臉,冷冷地扔下一句:“你爸媽來找你了,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裏。”

這句話像最後的判決,徹底擊垮了言宇。

白先生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溫和卻不容抗拒地將哭得渾身發抖的言宇抱了起來。言宇在他懷裏瘋狂掙紮哭喊,眼睛卻始終死死盯著背對著他的言琦,聲音已經嘶啞:“哥哥!哥哥你看看我!我不要走!哥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別不要我!哥哥——!”

那一聲聲絕望的、嘶啞的呼喚,像鈍刀子一樣割著在場每個人的心。

只有言琦,始終僵硬地背對著這一切,手指死死摳著櫃臺邊緣,指節泛白。他聽著那哭聲越來越遠,聽著車門關閉的聲音,聽著引擎發動並逐漸駛離……

直到外面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鄰居們低低的議論聲,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門口空蕩蕩的,仿佛那個孩子從未出現過。只有地上,遺落著一張言宇之前畫的畫,畫上是兩個手拉手的小人,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哥哥和我”。

言琦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很久,最終,沒有去撿。

從此,他的世界清凈了。那個讓他怨恨、讓他煩躁的弟弟消失了。這個孩子與言家一點關系都沒有,以前也沒辦理過收養手續,也沒有實際意義上的兄弟關系,只是住在一起的陌生人罷了。如今他走了,兩人更是毫無瓜葛了。

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他會長大,會忘記那個叫言宇或者白錦笙的孩子,會擁有全新的人生。

他從未想過,當年那個被他不發一言、冷漠推開的孩子,是如何在豪車後座哭到暈厥;是如何在往後富足卻冰冷的歲月裏,將那份被唯一依賴之人徹底背叛的恨意與執念,豢養成如何龐大而扭曲的怪物。

更不會想到,多年後的重逢,會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在這座華麗的囚籠裏。

回憶的浪潮終於退去,留下言琦獨自站在冰冷的現實裏,渾身濕透,如墜冰窟。有句話說的好,命運的每一筆饋贈和剝奪,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而他,正在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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