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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王孫,你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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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王孫,你越界了

廷尉獄的牢房內火光搖曳,將葉陽辭從短暫的回憶中拽回當下。

葉陽辭從袖袋裏摸出松皮折扇,用扇頭將俯身靠他太近的蕭珩……不,是唐時鏡,抵遠了些。

“楚白,並非我不願正視,而是不想留給你實現不了的念想,那才是對你真正的殘忍。”

“我也想死心啊。”唐時鏡握住了他的扇柄,像握住一把抵在心口的劍刃,“兩年半了,我無數次想過,死心吧,蕭楚白,唐時鏡,放棄渴望那個不屬於你的人,去攫取其他夠得著的東西……有陣子,你離開京城的那一整年,我真的以為我已經放下了,就算看著那條帕子,就算在回憶中勾畫你的模樣,我心裏也逐漸波瀾不起。

“可你又回來了。我站在儀鳳門前,看著你從漕船下來,二月楊柳風吹拂衣袂,你看到我,朝我笑了笑——那一刻我就知道,之前一年的波瀾不起都是假的。我從未淡忘,只是藏得更深了。”

唐時鏡為難地皺眉,請教他:“葉陽,你這麽聰明,教教我,該怎麽從心裏徹底挖走一個人?那心不就空了個大洞嗎,該拿什麽補上?”

葉陽辭怔然片刻,方才嘆道:“我不知道。楚白,我真的很幸運,從心動情生,到相知相許,只經歷過一個人。

“但我知道,這世上許多人不會這般順利,他們會遇見各種人,經歷一段又一段情緣,最終才能修成正果,亦或是回首惘然,甚至抱憾終身。

“非要給出個回答的話,我想說……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過得好,找到你願意為之傾力去做的事,花一輩子的時間,完成它。於我而言,這件事是‘大岳盛世,國進民富’;於你而言,又會是什麽呢?”

願意一輩子傾力去做的事,會是什麽?唐時鏡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有不少想做的事,但都沒有“一輩子”這麽長久,也沒有“傾力”這麽投入。

“想做”是欲,“一輩子傾力去做”是志。

他從未生出過“志”,無論是身為唐時鏡,還是身為蕭珩。也許這才是他漂泊無歸的真正緣由。

他陷入了更深的迷惘。直到葉陽辭抽回折扇,打算從杌凳上起身,才將他喚醒。

唐時鏡忽然伸手按住了葉陽辭的肩膀。

這動作有些急促,他胸前懸垂的大圈銀飾“丁零丁零”一陣輕響,黑而順滑的發梢也隨之垂落在葉陽辭肩頭。

他驀然將唇貼過去,快得甚至令自己反應不及。

而葉陽辭比他更快一步,刷地打開折扇,擋在兩張臉之間。

這個很柔很輕的吻,落在了素雅的扇面上,熱意隔著薄薄的一層松皮紙,卻仿佛隔著從金陵到南疆的萬水千山。

那麽近,那麽遠。

葉陽辭這回竟沒有打他,只是拍了拍肩上他的手背,起身後退幾步,以扇半掩著臉,說:“王孫,你越界了。”

這個從未有過的稱呼,仿佛一粒朱砂痣那麽小的種籽,飄飄悠悠落下,無聲無息地落進了唐時鏡的心田。

他不僅僅是大岳長公主之子,更是瑤王之孫。

廣西三苗因“北掠謀國”而見罪於中原王朝,亂世中雄兵鐵騎南下,血洗大瑤山,以雷霆手段震懾南疆,在大岳建國後,朝廷又派土司代代鎮守,嚴加管控。

而今的三苗族民蜷縮於兇山惡水,生活困苦,時不時不成氣候地反抗幾下,起義砍掉個把地方官的腦袋,緊接著迎來新一輪鎮壓。他們想覆仇,卻無法撼動龐大的中原王朝;他們也想安居樂業,但中原已對他們防備甚深,幾乎截斷了所有資源互市與技術輸送。

這些都曾是“藍黑大王”唐尤的子民與子民的後代,亦都是他的族人。

“阿爸,你在想什麽?”七歲時,他這麽問深夜起身,遙望南方的唐璩。

唐璩答:“想家。”

“阿爸,你還在想家嗎?”十二歲時,他又一次問起病入膏肓的唐璩。

唐璩以帕子掩嘴,收回了南望的目光,緩緩搖頭:“無法實現之事,還是不要想的好。”

不久後,他將唐璩的骨灰裝進金壇,心想:都說入土為安,可阿爸葬在岳國的土地裏,真的能安心嗎?於是,他在城郊寺廟寄存了金壇,年年繳納供奉錢,至今已經十六年。

他的阿爸唐璩,十六歲被迫離鄉,在異國坎坷十五年,又在寺廟裏孤零零待了十六年。

阿爸,你真的不想家嗎?

唐時鏡擡手,張開手掌蓋住了臉。

壁燈籠罩了他一身,藍草染就的瑤服上刺繡著神明垂青的花紋,繁覆美麗的銀飾在火光中熠熠生輝。遠隔千裏的大瑤山下起了雨,雨水落在滿山遍野的靈香草上。氤氳的稀薄香氣,會在雨過天晴後重新馥郁起來。

瑤民在雨中感恩女神密洛陀,他們在各自山頭遙相應和,唱起了創世歌:“密洛陀用雨帽造蒼穹,身體成天柱,用線縫天地,褶皺成山河……”

曾經遺忘的後續歌詞,被阿爸抱在懷裏教唱過的歌詞,此刻終於躍出兒時記憶,浮現在唐時鏡心中:

“她造出了森林啊,她遇見了大風,她生下了九子啊,她分離了日月。她以蜂蠟造人仔,她是萬物的起源。”

——原來他從未淡忘過,只是藏得更深。

也許他心底被挖空的大洞,真的會生出涓滴泉水,漸漸地,漸漸地,在漫長光陰中將空洞填滿。

牢門在此時被推開,一道長影投在地面。

秦深一眼就看見持扇而立的葉陽辭,不著痕跡地端詳後,又瞥了兩眼異族打扮的蕭珩,直覺這牢房內氣氛有些詭異。

他走進來,站位很微妙地擋在了兩人之間,對葉陽辭道:“我姑母方才出了宮。”

葉陽辭收扇,扇頭輕抵下頜:“長公主殿下與你達成了什麽協議?”

唐時鏡放下手掌,警惕地盯著秦深的後背。

秦深不在意被協議中的當事人聽見,他答:“她說,由你來決定原不原諒蕭珩。若是不原諒,也由你來決定如何處罰他。”

唐時鏡緩緩睜大了眼:這是我親娘,還是葉陽的?秦深,該不會是你胡編瞎造吧!

葉陽辭一怔,忽地笑起來:“殿下真是為子女計之深遠。她賭對了。”

“……截雲,你真打算就這麽輕易放過他?別忘了他心懷惡意地對你做過什麽。”秦深臉色陰沈,“就算饒他一命,小懲大誡總該有。”

葉陽辭走近,用合起的扇子拂去秦深肩上落的燈灰,輕聲道:“澗川,先前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一切尚未蓋棺定論,恐生變故,影響你判斷。如今我可以和盤托出了——容九淋倒臺,韓鹿鳴入仕,有他的助力。

“之前我洗脫毒殺皇子的罪名,更加取信於延徽帝,誘使其臨陣換將,從而導致長公主心灰意冷與其決裂,亦是我與他共同謀劃的局。

“還記得游隼傳給你的最後一封密信嗎,我在信上告訴你,會有人收服馴象衛,驅趕著身披鐵甲的象群,為你撞開京城的聚寶門。如此一來,淵岳軍在攻城戰中的損耗可降至最低,而守城的京軍也不必做無謂的犧牲。

“你應該很想知道那人是誰,但當時已來不及回信詢問。現在你轉過身——”

秦深轉身,與一身瑤服的唐時鏡面面相覷。

唐時鏡冷冰冰地看他,隱含敵意。

秦深更是面無表情,長公主的感慨、駁詰、懇求與最終淒厲的反問,在他心底翻湧如重浪。

葉陽辭的一只手撫上他的後背:“澗川,明君當有容人之量,賞罰分明。”

唐時鏡扯動嘴角,露出挑釁般一絲哂笑。

秦深手按劍柄,深呼吸,再次深呼吸,霍然大步逼近。

唐時鏡戒備地摸向別在腰後的匕首。秦深卻一掌拍在他肩頭,正兒八經的語氣中暗含揶揄,說道:“表兄,你娘喊你回府吃飯。”

唐時鏡怔住,笑意消失。

反倒是秦深哂笑起來:“這半年來我不在,多謝你給你表弟媳打下手,回頭該給的謝禮我一定給足。對了,你娘快急死了,你再不回府,當心她拿掃帚抽你。”

話說完,秦深牽起葉陽辭的手,徑直離開了牢房。

牢門大敞著,來去自由,獄卒們一個人影都不見。

唐時鏡站在壁燈的火光下,紋絲不動,忽然從凝固中掙脫出來,咬著牙自語:“厲害了!上至舉兵謀國,下至家長裏短,他轉換自如,都是用來收服人心的手段!這般不拘常理的梟雄心性,真的會對葉陽一輩子忠誠長情嗎?呵。”

他拾起鬥牛曳撒與腰帶,往身上胡亂一裹,又抓起扔在角落的梁冠,快步離開了廷尉獄。

唐時鏡策馬直奔長公主府,剛進門,便有下人急匆匆來稟:“蕭大人可算來了!殿下從宮中回來後,面色一直不好,這會兒頭暈無力,被擡進寢殿,嘴裏還念叨著您的名字呢。”

唐時鏡一驚,提起袍擺,朝主殿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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