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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與陛下大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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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與陛下大婚之人

唐時鏡拾階而上,看見寧卻塵一臉凝重地站在主殿門外,扶著廊柱不動的姿勢,焦急又耐心。

這位奉宸衛指揮使自從淵岳軍入京那夜,就徑自脫離了天子親軍首領之位,將掌印主事權完全丟給了都虞侯蕭珩。

長公主一身戎裝,拄刀站在承天門的門樓上時,寧卻塵緊隨左右,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他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十四年少年,作為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兵踏上戰場。

敵軍的長矛在飛濺的血肉中刺來,殺氣凜冽,他嚇得忘記了抵擋,是一把從天而降的鬼頭刀斬斷了矛頭。

馬背上的秦折閱盔甲破損,盤花戰袍卻仍鮮紅如火,朝他厲聲喝道:“新兵蛋子!拋掉所有的生死念頭,拿起槍,你就是老天爺!殺敵!殺!”

猶如當頭棒喝,將寧卻塵從渾渾噩噩中驚醒。秦折閱救了他,卻不為他做絲毫停留,繼續揮刀向前沖鋒。

每個人的命都握在自己手裏。幡然醒悟的寧卻塵砍翻敵騎,躍上對方的戰馬,全力追著秦折閱而去。

這一追,整整追了近四十年。

建國初,延徽帝忌憚長公主的親兵鳳宸衛,將之搶奪收編為奉宸衛,也是他率先響應,在秦折閱飽含深意的目光中,投向了禦座下。

此後無數次,他與秦折閱在大殿外、宮道上、皇城裏擦肩而過,彼此不發一言,唯有兩道心照不宣的眼神,在極短的觸碰後又收了回去。

而今,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追隨在長公主身邊,守在她生病時的殿外,對她唯一牽掛的兒子喚道:

“楚白。”

唐時鏡只顧得上朝他點頭,還了聲“寧大人”,就匆匆入殿,來到秦折閱的榻前,低低地喚了聲:“……殿下。”

秦折閱疲憊地睜眼,朝他招了招手。

於是唐時鏡坐在榻沿,俯身垂首,任她撫摸他的臉。

秦折閱道:“天熱,跑這麽快,看你一頭汗。慢慢走呀,莫摔著。”

慢慢走呀,莫摔著。

一歲學步,兩歲牙牙學語,三歲向殿下要抱抱。殿下伸出的手在半空縮回,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他在殿下背後怔怔地看:明明在他摔跤時沖過來,心疼說道慢慢走,為何一下都不肯抱?

阿爸上前將他抱起,紅著眼眶道:“長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葉,不是我們這等下民所能觸碰,以後你要尊敬她,遠離她。”

唐時鏡不明白,但阿爸一定是為他好。

七歲離府,十二歲無母也無父,十六歲入奉宸衛。征召的百戶問他姓名,他倔強地說不出口。

蕭珩,字楚白。身後的聲音替他回答。百戶擡頭見是長公主府管事,點頭哈腰,連家世審查也免了。

殿下派人給他送財物。

殿下召見他,一次又一次,越來越頻繁。

流言漸起,殿下不辟謠。她私下隱晦地提及他的生母,但他早已知曉。他固執地自稱卑職,不聽宣、不聽調,拒絕任何賞賜,以叛逆與桀驁對抗命運的不公,終於逼得殿下將他外放出京。

他來到山東夏津,遇見了命中註定的一個人。

他回到京城金陵,與殿下兼他的生母和解。

他們母子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說話,不再夾槍帶棒,相互刺傷。然而這樣的日子,也才過了短短一年。

唐時鏡低聲答:“沒摔。我從廷尉獄回來,他們沒為難我。”

秦折閱明顯松了口氣,吩咐左右與醫官:“你們都退下。”

醫官猶豫:“可脈還沒把完,藥方還沒開。”

秦折閱說:“不必再診,我沒什麽大毛病。就是老了,頭暈眼花,身上什麽地方都不好使了。”

她堅持攆走了醫官與婢女,獨留唐時鏡在殿內,寧卻塵在外守著殿門。

唐時鏡不放心:“要不,我去把母親中意的葉陽侍醫請過來?”

秦折閱搖頭:“不必麻煩雪兒。原本我是有幾分撮合之意,但知道了你與她弟弟之間……唉,算了吧。

“我是想問你,秦深與葉陽辭二人對你說了什麽,打算如何處置?”

唐時鏡不願細說,便簡單概括道:“葉陽與我曾有過秘密協議,我為他辦三件事,他保我取得我應有的回報。我想他不會食言。”

“是爵位嗎,是封地嗎?”秦折閱追問。

“他尚未明說,但隱隱有所暗示,我打算靜觀其變。”

“秦深呢?他的態度更關鍵,日後登基稱帝的可是他!”

唐時鏡譏誚地一笑:“秦深?他就是個耙耳朵。”

秦折閱微怔,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色:“你還有臉說他?我為你鋪好的路,你不走,半途被葉陽辭拐去……唉,算了,不提也罷!”

唐時鏡不服氣:“我可沒有秦深那麽昏頭昏腦!母親,你看著吧,等他真稱帝,龍椅上坐久了,權勢、美人源源不斷地一沖,就能把他昏了的頭沖醒。他就會變得與歷朝歷代的皇帝一樣,成為孤家寡人。”

“你管他將來變成什麽樣,先顧著自己眼下吧!”秦折閱支頤斜臥著,另一只手按了按額頭,頭疼道,“回頭我讓卻塵去禮部打聽,登基大典定在哪日,我要出面。”

唐時鏡問:“母親不是對外放出風聲,說不管皇家事?先帝喪事您不露面,卻去賀新君登基,不擔心世人詬病您見風轉舵嗎?”

秦折閱不以為意:“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要介意世人眼光,那不是白活一世!秦深有民心,有朝臣支持,如今只差宗室長輩的認可了。我的分量,又不同於尋常長輩,我若不出面,甚至放出話說他篡了先帝的位,他就算登基,史書上也有汙點。

“他需要明君清譽,而我需要我的兒子活得痛痛快快。各取所需,所以這個大典,我必須要去。”

“可母親的病——”

秦折閱打斷他:“我說過了,無大礙,就是老了乏力,歇幾日便好。”

唐時鏡不再出言相勸。

秦折閱倦怠地閉眼,似在假寐,又似陷入昏沈沈的迷離。唐時鏡安靜地守著她。

如今他已不需要遲來的陪伴,但他的母親需要。

又是國無君的一日。麟閣也依然沒有政令下來。

越來越多的官員慌神了。承天門外聚集的隊伍越發龐大,各個身著朝服,朝著太廟方向,三跪九叩地呼喚:“天中無日,家國不寧!”

“神龍歸位,風調雨順!”

“請新君登基!請新君盡快登基!”

欽天監占蔔了好幾個黃道吉日,都是近之又近的日期。

禮部尚書追在秦深身後,一聲聲喚道:“殿下!六月二十可否?不行還有六月二十二!實在不行還有六月二十五!”

秦深無奈駐足,轉身看他:“危尚書,怎麽這個月天天都是黃道吉日?”

危轉安拭著汗,把鍋全推給欽天監:“監正連蔔數卦,均為大吉,又夜觀天象,見紫微星盤桓於宮外,遲遲不歸位,心急如焚啊!”

秦深推脫道:“先帝的喪事未治,棺槨還在奉先殿裏擱著。”

危轉安差點脫口“那不重要”,硬生生剎住,說道:“大行皇帝停靈久不稀奇,前朝停靈一年才入皇陵的都有。眼下迫在眉睫的是國不可一日無君。殿下,您不急,我們急啊!”

秦深又推脫:“我父王的喪事也還未治呢,我得先緊著他。”

“先魯王?”危轉安此刻腦子轉得極快,答道,“此刻治喪,只能按親王規格。待殿下登基後再為父治喪,那就是以皇帝的規格下葬,還能追封個配得上大帥豐功偉績的美謚,何樂不為呢?”

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

於是秦深裝模作樣,啊不,是深思熟慮地沈吟片刻,提要求:“登基大典,要與我的大婚在同一日舉行。”

危轉安吃驚:“大婚?可殿下並無王妃啊!還是忽然看中了哪家女子,三納(納彩、納吉、納征)都行了嗎?三書(聘書、禮書、迎親書)都遞了嗎?登基與封後同一天,會不會太倉促了點?”

秦深道:“所以就要你們禮部好好策劃,力求盡善盡美。至於日子嘛,倒也不必急於一時。”

怎麽不急!朝無人上,政無人理。外邦寫國書,都不知擡頭該敬哪位皇帝!

危轉安簡直要急死了。他咬咬牙,把心一橫,立軍令狀道:“登基與封後大典,禮部一定在六月二十五前籌備完成!人手若不夠,就從其他幾部借調官員來協助,還請殿下允準。”

秦深道:“目前我只是個親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先帝無太子、無指定的監國,政事不是該由閣相定奪嗎?”

大岳目前亦無閣相,只有個假相。

危轉安再次拭汗:“那臣便找葉陽大人,商議大典之事。”

秦深滿意地頷首,叮囑:“登基典禮就別找他商議了,按儀制與常例來。大婚的細節一定要征得他的同意,他說怎麽辦,就怎麽辦,你們半點異議都不準提。記住了?”

危轉安終於得了準話,連連點頭。剛要告退,忽然想起還有“問名”一事呢,當即問:“陛下大婚,皇後是哪家貴女?”

秦深說:“不叫皇後。到時我是皇上,他是君上,記得把稱謂換徹底,唱禮時一處都不能錯。唔,還有寶冊,文字總得更正式些,就稱為……‘大君’吧。”

危轉安:“???”

危轉安:“!!!”

危轉安:“殿下,不,陛下……臣老聵,臣耳背……與陛下大婚之人,究竟是……”

秦深我行我素、不容置喙地岸然一笑:“葉陽辭。也就是你們的戶部尚書,麟閣主事,葉陽大人。”

“什麽?陛、陛陛陛下!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啊,陛下——”

“按我說的辦,二聖臨朝,國運昌盛;儲君早定,國祚綿長。否則就等著改朝換代,叫不知哪個姓氏的狗賊把大岳江山篡了吧。”秦深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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