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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你看人眼光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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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你看人眼光不行

葉陽歸聞訊趕來時,已是翌日午後。

葉陽辭迷迷糊糊睡了一夜,醒來後自行施針,感覺疼痛減輕了些。又經過半日的運功療傷,內力使胃壁皺縮,勉強堵住了破孔,只需維持住這個狀態,破孔處就會慢慢黏合。

接下來他得禁食至少半個月,水也得少喝。

他獨自扛過了最嚴重的發病期,到葉陽歸為他把脈時,脈象有所好轉,故而只是挨了一頓埋怨與苦口婆心的勸解。

葉陽歸氣呼呼地留下藥方,離開前還再三交代等在廊下的蕭珩,多看著點她的弟弟,嚴禁他再碰酒。

蕭珩進屋來取方子,見葉陽辭望著窗外雕零的白梅失神。他認命地嘆氣:“葉陽,你可以不愛我,但你要愛自己。

“你要等他,可以,我就看著你等。你一日不死心,我也就一日不提情愛之事,只當盟友,如何?”

葉陽辭的臉雪白如瓷,此刻亦如白瓷般易碎,蹙著眉尖,審視蕭珩的目光卻依然銳利。

他翕動血色淺淡的嘴唇,輕聲說:“澗川若真的不在了,在我眼中,無人配為天下之主。國器無主,我自取之。無論延徽帝還是皇子們,誰也不能阻擋我。楚白,到時你若還是不肯放棄攝政野心……我會殺了你。”

蕭珩怔住。

他一直以為,葉陽辭是輔佐梟雄的治世之臣,直到這時才真正意識到——葉陽辭就是梟雄本身。

蕭珩沈默片刻,突然開口道:“好!”

“好什麽?”葉陽辭不能躺、不能趴,就斜倚在堆得高高的錦被上,枕著半條胳膊,看著他,“真想死在我手上?”

蕭珩在他榻沿坐下,提了提他身上半滑落的薄衾,面無表情地說:“國器無主,你自取之。你繼任天子,我可以接受。

“母親為我籌謀攝政王之位,無外乎擔心她百年後,我會受天潢貴胄的壓迫,又擔心我身世曝光,會被自覺有辱國體的衛道士謀害,故而她要借談家、借十一皇子,將我推上萬人之上的位置。

“但那把龍椅上坐的若是你……

“要我放棄攝政野心,除非你是天子,我才能接受。秦澗川不行,其他人更不行——哦,他死了,本來就不行。”

葉陽辭仍在乏力作痛,聞言還是忍無可忍地一巴掌抽在他的肩背上,抽得他筋骨發麻。

蕭珩捂著痛處:“我說實話,你又打我。”

葉陽辭面如寒霜:“有時我真想把你這張嘴縫起來。”

“實話總是傷人,所以我以前不愛說,後來是你們要我心口如一的。”蕭珩惡劣地冷笑,“我的上策是扶持十一皇子登基,能接受的底線是你登基,換作其他人,我寧可將大岳朝堂整個兒掀了。”

葉陽辭沒再抽他。

沈吟片刻,亦或是出神片刻,葉陽辭緩緩說道:“澗川若能回來,必為天下主,即使我不使力,天下人心也會推他上位。若真的回不來……蕭珩,你我達成個協議吧。

“你為我做三件事,最終我會給你你應有的一切。”

“把你自己給我嗎?”蕭珩問。

葉陽辭面色蒼白地笑了笑:“我不是你‘應有’的。待你為大岳立下功勞,就應該得到與之相配的權勢。”

這次蕭珩沈默了許久,就連葉陽辭也無法從他的神情中窺出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情愛、權勢……他什麽都想要。亦或許覺得什麽都沒有他自己重要。又或許在他心中有個時常變動的排位,此時他在權衡要不要退而求其次。

葉陽辭曾勸告過他:國仇家恨我能理解,但若一味只想向大岳覆仇,恐怕與我們成不了同路人,遲早分道揚鑣。

他反問葉陽辭:我說我要覆仇了嗎?

他又反問葉陽辭:我說過我不覆仇嗎?

葉陽辭追問:那你想要的方式是哪種,手刃仇讎?改朝換代?

他不答,只是似笑非笑。

世人從來看不懂他,就連親生母親都覺得他的心思飄忽不定,二十多年來從未落地生根。

即使將他推上攝政王位,也未必會在大岳生根。他依然沒有歸屬。他既無法落進另一個人的心裏,又不知自己還能落在何方。

他立毒誓時,會下意識地說:“若違此誓,魂魄永世不得返鄉。”

永不返鄉,永遠飄蕩,便是瑤人認為神明所給予他們的最嚴重的懲罰。

他出生至今二十八年,一直在受罰,為他血脈中的原罪付出代價。

葉陽辭,會是那個終結懲罰的人嗎?哪怕始終不肯讓他落進他心裏,也能給他真正心安的歸處嗎?

葉陽與他合作時,總以為是在賭他反覆無常中的一點真實;可他此刻斟酌著這個協議的輕重,又何嘗不是在賭葉陽除了情愛之外所能給他的最大善意?

蕭珩終於撕裂沈默,開口道:“哪三件事?”

葉陽辭說:“我只能先告訴你第一件。畢竟時移事易,計劃永遠都在變化。”

蕭珩深深地吸了口氣:“那我也只能告訴你,等你說出什麽事,我才能告知你做不做得到。協議能成,我們還能繼續再走一段路,聯手鏟除障礙。若不能成,到你死我活時再白刃出鞘,看最後染上的是誰的血,如何?”

葉陽辭神色覆雜地註視他,最終也回了個字:“好。”

他們似乎找到了某種平衡,把短暫的同行變成暴風雨前的寧靜,小心地維護著一朵註定雕零的暮春海棠。

汗濕的長發沾在葉陽辭臉側,蕭珩從懷中掏出繡著葉上初陽紋樣的帕子,傾身過去,細細地擦幹他的濕發。

這次葉陽辭沒有避開。

胃還在綿綿地疼,他就著這咫尺距離,低聲道:“刺駕案後,延徽帝一直在養傷,政務多交給六部大員們打理。這是趁虛而入的最佳時機,我要將飲溪先生的弟子韓鹿鳴引入朝堂,至少謀個侍郎之位,你能打個配合嗎?”

這件事蕭珩能辦,也不難辦。他已經用諜擬之術偽裝過一次韓鹿鳴,也就不介意再幫忙擡擡對方,使其成為葉陽辭的朝堂臂助。

於是蕭珩道:“這件事可以。”

葉陽辭叮囑細節:“我告病幾日,樞密閣無人主事,會將那些瑣碎奏章都拿去煩擾陛下。你面聖問安,趁機帶韓鹿鳴進宮,待陛下抱怨人手吃緊時,再順理成章地引薦他。”

蕭珩點頭,正要拿著帕子起身去抓藥。葉陽辭從他手中抽走了那塊陳舊泛黃的棉帕。

“這帕子舊了,又擦過汗,蕭大人去換條新帕子吧。”

蕭珩板下臉:“帕子還我。”

葉陽辭飛快地揣進懷裏:“本就是我的貼身物,不宜與人。”

蕭珩咬牙,忽地又笑了笑:“也好,我貼身佩帶兩年,染的全是我的氣味,你好好珍藏。”

他拿起桌面上的藥方,走出廂房。

葉陽辭從懷中又扯出那塊舊帕子,丟在榻上,左看右看,嫌棄地皺眉:不收回來不是,收回來也不是……幹脆燒了吧。

四個月後,出自葉陽辭親筆的《檄告伏王文》震驚天下,引得世人沸議,也間接導致淵岳軍的聲勢更加浩大,秦深繼續揮師南下,直逼京城。

葉陽辭如春來雪化,給蕭珩的臉色都格外好看了。

蕭珩又忍不住滿心妒意,酸溜溜地來嘲諷:“滿心盼著夫妻團聚了是吧?搞不好還能弄個正宮娘娘當當。”

葉陽辭撩起眼皮看他:“你想當啊,想當給你當啊。母儀天下不好嗎,做什麽奶孩子的攝政王呢?”

蕭珩氣得牙根癢。他磨了磨後槽牙,扯出一抹哂笑:“行啊,你去篡位,我給你當正宮娘娘,母儀天下。”

葉陽辭心情好,不與他計較口舌,靠近幾步,壓低聲音:“庭院人多,第二件事,我們進屋談。”

廂房內,葉陽辭親手給蕭珩倒了一杯柑橘渴水,還往杯中放了兩片消暑的紫蘇葉。

蕭珩一口飲盡,想起前年在臨清,冬日雪夜他跨墻而來,葉陽辭給他沖泡的熱橘湯。

他直覺這第二件事難度不小。

果然,葉陽辭說道:“第二件事,你去禦前搬弄是非,好讓陛下懷疑我對他心懷貳意,利用皇子爭儲謀權。”

“……哦?”蕭珩有點意外,“戶部尚書當膩了,想做階下囚?待到秦深打入京城,一路殺進天牢,然後你便倚臥在牢房稻草堆上,可憐巴巴、嬌滴滴地叫‘大王救我’,你喜歡這麽玩兒?”

葉陽辭忍著不把冰鎮的渴水潑在他臉上,只當他後半句話是狗吠。

“蕭楚白,我知道澗川還活著,且即將率淵岳軍入京,讓你很不痛快。”葉陽辭瞥了一眼掛在壁上的辭帝鄉劍,冷聲道,“但你若是非要將這不痛快轉嫁給我,我就讓你痛到走不快。”

蕭珩下意識地掩住腰側的帶脈穴,被決雲真氣截脈的滋味不好受,他不想再領略第二次。

於是他立刻轉了口風:“你是想要欲揚先抑,用‘忠心見疑’的把戲來取信陛下?你要我將禍水往哪個皇子身上引?”

明明什麽都一點即通,就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不以武力制服,就會興風作浪,無法無天。兩度罵他是妖孽的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妖孽。

葉陽辭輕嗤道:“不是禍水。九皇子被關進精研院,怕是兇多吉少。下一個就輪到十皇子了,我得想法子幫他躲過一劫。不過,你說得也對,當陛下發現自己錯怪忠臣,自然會對我更加信任,才會放權給我。大體思路如此,至於其中細節如何操作,你看著辦。”

蕭珩琢磨了一下,點頭道:“那有人得吃點苦頭。”

葉陽辭說:“我可以,無妨。”

他沒料到的是,在向載雪取令人吐血昏迷的偽裝中毒之藥時,他妹妹很快就洞悉了內情,堅持要以身入局,替他去受這牢獄之災。

葉陽歸說:“你在外,諸事才好運籌,一旦入獄,哪怕脫身不難,也落了下風。而我不同,我是太醫院的侍醫,從宮內貴人到六部官員,多受過我的救治,連獄卒也不敢對我如何。”

她這次異常堅決,最後葉陽辭敗下陣來,暗中借蕭珩之口交代刑部官員善待她。

對手戲在延徽帝面前演得逼真,把寧卻塵與長公主秦折閱也給騙了。

葉陽辭問蕭珩:“你沒告訴長公主殿下,我們的協議?”

蕭珩搖頭:“是她親自為我制定的前程,她對此十分執著,一時未必能說服,知道了反而節外生枝。”略一停頓,他反問葉陽辭,“你為何也不告訴秦深我們的協議,告訴他就連為他游隼傳信的方越,也是你從我麾下借走的?”

葉陽辭自然不會對蕭珩說實話:因為你這人太滑不留手,不到蓋棺定論的一刻,我不會真正信任你。自然也就不宜將此事提前告知澗川,以免他錯信了你。當然,也因為負責游隼傳訊的方越是你的人,有些事,不方便在信上說。

於是葉陽辭微微笑道:“是為了考驗他啊。他若是我心目中的睿智仁義之君,無需我替你澄清,最終也會意識到你的功績。”

“倘若他意識不到呢?”

“啊呀,那有點糟糕了,我會懷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蕭珩聽了,唇角微微翹起。

“你看人眼光真不行。就算秦深打進京城,滿朝文武也容不得逆賊篡位,我就等著看他的笑話。”蕭珩嘴上譏誚,轉頭依計行事,去禦前告他黑狀。

協議中的第三件事,在此後第三日緊隨而來。

洗脫罪名,完全取信於延徽帝的葉陽辭,拿著秦溫酒留給他的鑰匙,在準備潛入精研院之前,找到了蕭珩,對他說道:“我知道馴象衛裏的瑤民、彜民等南疆人,都暗中奉你為主。”

這是個連長公主都不知道的秘密。蕭珩暗凜,若無其事地否認:“你在說什麽。那些都是從廣西征來馴象的,未得王法教化,龍蛇混雜,迫於朝廷威勢而不得不留在京城。再說,南疆各族雖合稱‘三苗’,但其實種族眾多,各族旁枝錯節地又衍生出不少支系,哪裏肯統一奉誰為主?”

葉陽辭才不信他:“四五十年前,三苗統一推舉‘藍黑大王’唐尤為‘石碑頭人’,以他制定的‘石碑律’為各族和平相處的律令,這才平息了三苗內亂。”

他只說了這一句,蕭珩便知瞞不過他,陰著臉說:“你又想怎樣!他們不能借你用。”

葉陽辭說:“我不借你的人,我只想借一借他們馴養的大象。”

“大象也不能借!”

“楚白,這是最後一件事了。”

“不借。除非你是要讓象群將城門外軍陣前的某人踩扁。”

“——蕭楚白,我給你臉了?”

兩人刀來劍往地打了一架,蕭珩又輸了,劍架脖側猶自嘴硬:“不借。我知道你想做什麽,用象群撞開京城大門,為秦深掃清最後一重障礙。我對情敵沒那麽大方,你要不現在就殺了我!”

葉陽辭垂下劍鋒,嘆口氣:“我不殺你。我去把前情後事都告知長公主,她若發怒要拿我問罪,我便與她真刀真槍打一架。”

他轉身就走,蕭珩叫著:“站住!”兩三步追上前,“你別動我娘!”

“大象借我。”

越美艷的蕈子越有毒,蕭珩覺得這人壞透了,骨縫裏都要流出黑水,看人眼光不行的分明是他自己。

然而葉陽辭轉過頭來,朝他微微一笑。

蕭珩又覺得自己眼光太高,所以高處不勝寒,把他凍得心裏滿是冰碴。

葉陽辭溫聲道:“楚白,我是真心實意想為你謀個好前程。澗川上位是大勢所趨,誰也擋不住了。既然擋不住,你何不為自己多考慮幾分,從中取利?就算你不肯答應借我,難道我就不會另想辦法嗎?我不過是想少造些殺孽,京城守軍亦是大岳子民!”

蕭珩沈默了。

當夜細雨蒙蒙,他換上一身阿爸傳給他的瑤服,打著一把十骨銀鈴大黑傘,趁夜色走進了馴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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