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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是信他還是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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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是信他還是信我

“光滿——”

趙夜庭長槍濺血,霍然回頭,視線再往上移,看見了一身夜行衣,立在屋頂的葉陽辭。

他乍驚還喜,破開周圍的廝殺聲掩蓋,振聲問:“小雲!你為何孤身一人在此?”

葉陽辭將白袍裹住的秦泓越的遺體藏在屋頂,躍下落在馬背,長劍出鞘,為趙夜庭格開從身後射來的箭矢。

他與趙夜庭前胸貼後背,同坐在馬鞍上,一邊聯手蕩平圍攻的京軍,一邊從容說道:“我剛從精研院出來,準備去一趟皇宮。”

趙夜庭手中槍桿抖出嗡嗡的震鳴聲:“精研院?我上次入京也有所耳聞,直覺像是什麽藏汙納垢之地,那群遠西醫士遮頭蓋尾的,看著就不似好人。”

葉陽辭微微含笑:“光滿,你的直覺一貫很準。”

他往趙夜庭手中塞了一枚形狀奇特的鐵鑰匙:“這是精研院第三進的大門鑰匙。去吧,光滿,帶著霜鉞營去掀開那座城堡,將內中汙垢拖出來,曝曬於京城明日的烈陽之下。讓天下百姓看清楚,延徽帝用他們的血汗錢在豢養什麽。”

趙夜庭捏著鑰匙,微怔之後,笑道:“這是從天而降的戰功啊!小雲,哥謝謝你!”

“還有屋頂上九皇子的遺體。待這裏戰局平定,你記得搬下來,一並交給澗川。秦泓越手臂上的淤青與針眼,與精研院所研究的竊命之術兩相印證,他一看便知真相。”葉陽辭一按趙夜庭的肩膀,蹬著馬鞍縱身躍起。

趙夜庭朝他的背影忙不疊問:“來都來了,不見一見主帥?”

“遲早會見面的……豈在朝朝暮暮……”人影杳然,徒留餘音繞耳。

“前一句是什麽來著?”趙夜庭撓了撓濺了一串血點子的眉毛,“想起來了——兩情若是久長時。”他揮槍掄翻撲來的悍兵,遷怒般又補了一桿子,“噝,真肉麻!”

羽林、金吾兩衛大部分被調去守皇城的城郭,皇宮反而成了空巢之勢。

葉陽辭輕松避開剩餘的禁軍,潛入皇宮前朝的樞密閣。

這裏是閣相處理政務之處。自容九淋倒臺後,樞密閣只剩一些隸屬於吏部的文書人員,終是群龍無首,於是葉陽辭這個“假相”,便在延徽帝的授意下,時常入閣理政。

葉陽辭在閣內換了一身官員常服。

他環顧四周,想起當年在魯王府,秦深帶他走地下密道,去燕居之殿竊聽秦湍與爪牙們密談時,曾經說過:

“不僅皇城底下有密道,連通了前朝樞密閣與內廷永安殿。各親王、郡王府多多少少也有密室或密道,以備大禍臨頭時儲物、藏身與逃離之用。”

若是秦深沒說錯,他就能避開重重宮禁,從這樞密閣神不知、鬼不覺地直抵永安殿。而十皇子所居的清涼殿、十一皇子所居的韶景宮,距離永安殿都不遠。

今夜淵岳軍攻入京城,這麽大動靜,延徽帝不可能不知,想必此刻已緊急召集重臣們入宮,在平日上朝的天和殿商議應對之策。

而他剛巧被延徽帝先一步派去精研院,否則第一個傳召的就是他。

眼下延徽帝與群臣都在天和殿,就算想派人找他,這滿京城兵荒馬亂的也找不著。

他剛好趁此機會,潛入內廷,將兩位皇子帶走。以免延徽帝狗急跳墻,將最後的兩個兒子也拿去獻祭;同時避免給朝臣們父死子繼的希望,也防止某些人挾皇子攝政的野心得以實現。

十皇子尚在昏迷中,清涼殿的守備也不受重視,想要帶走他相對容易。

葉陽辭決定從談家的命根子,十一皇子秦澤墨著手。

當他從密道來到永安殿,又趕到韶景宮外時,發現這裏的禁軍守衛全部換了防,從原先的羽林左衛換成了奉宸衛,森嚴戒守著整座韶景宮。這個細節讓葉陽辭心裏一凜,直覺有什麽變故已然發生。

韶景宮的庭院內,滿地橫七豎八皆是禦前侍衛與隨駕內侍的屍體。

本該在天和殿與群臣急議退敵之策的延徽帝,此刻正面色鐵青地站在書桌前。

蕭珩與他對面而立,相隔三丈,將手按在鳴鴻刀的刀柄上。

殿內遍布奉宸衛,將二人層層圍住,蓄勢待發,虎視眈眈。指揮使寧卻塵不在其中,他在奉天門的城樓上,與長公主秦折閱同進退。

延徽帝怒道:“蕭珩!你身為朕的親衛首領之一,竟暗藏狼子野心,趁叛軍攻城之際,假借談麗妃之手將朕誆來韶景宮!真是狗膽包天,怎麽,你還敢對朕下手不成?想謀朝篡位,也要看滿朝文武與各軍各衛認不認你這個市井賤役出身的鷹犬!”

蕭珩按兵不動,面上似笑非笑:“陛下言重了,臣萬死不敢行悖逆之舉。實是因為叛軍兵臨城下,情況危急,而十皇子又昏迷不醒,難堪儲君大任,故而懇請陛下以大局為重,下旨立十一皇子為太子監國。”

“放肆!”延徽帝一掌拍在桌案,“朕立不立太子,立誰為太子,哪有你說話的餘地?朕早就懷疑你勾結談家,圖謀儲君之位,果不其然!你為了禍水東引,甚至不惜栽贓給與你情同夫妻的葉陽辭,還真是絕情絕義到了極點,與畜生何異!”

他罵得難聽,蕭珩心中自有盤算,不怒反笑:“陛下這話說的,好像自己未蔔先知一樣。說我將勾結之舉栽贓給葉陽,那不是因為你對他從未有過真正的信任?你若真用人不疑,我又如何嫁禍得了?”

延徽帝一時語塞。

蕭珩又道:“再說,臣請陛下即刻立儲,對陛下有百利而無一害。眼下叛軍勢熾,萬一攻破皇城,要與陛下清算舊賬,陛下在劫難逃,叫群臣們如何自處?若能立下名正言順的儲君,群臣至少還能護著小主君避一避鋒芒,待到將來撥亂反正、重開天日,也算師出有名。”

延徽帝氣得面色忽青忽白:“你這是做好了朕殞命賊手的準備,打算挾太子以令群臣,與叛賊秦深爭正統吶!朕絕不會如你所願,做夢去吧!”

蕭珩朗聲大笑:“既然陛下不願立儲,那更好辦——直接退位讓賢吧。自古國難當頭時,退位避禍,將擔子甩給兒子的帝王不在少數,陛下此舉也不至於獨獨留下青史罵名,如何?臣這便為陛下鋪帛、研墨,還請陛下禦筆親書退位詔書,蓋玉璽。”

延徽帝抽出佩劍向他揮砍而去,盛怒之下,威力不凡。

蕭珩急退,周圍奉宸衛當即搶步上前,以鳴鴻刀結陣,架住攻勢,將延徽帝困在刀陣之中。

延徽帝叱道:“都想造反?不怕誅九族?你們可是天子親衛,享受禦賜的榮祿,何以叛主?”

其中一名奉宸衛促狹地回應:“我們的確是天子親衛,可天子未必只能是陛下您呀。一朝天子一朝臣,三朝元老站得穩嘛。”

延徽帝將劍鋒重擊在刀陣上,厲喝:“都給朕去死——”

刀陣散裂,四溢的勁氣將一眾奉宸衛掀翻在地。

在延徽帝舊勢已老、新勢未生之際,蕭珩閃身近前,一刀劃向他左臂毒傷剜肉之處,趁著對方運氣遲滯的瞬間,刀鋒破開護體內力,血光飛濺。

延徽帝臂側的筋脈被挑斷,血染龍袍。他踉蹌後退幾步,手捂傷臂,驚怒交加。

蕭珩持刀步步逼近,如獸攫食:“陛下何以敬酒不吃,吃罰酒?認命寫下退位詔書,此後風雨都由他人承擔,有何不好?若秦深事敗,新君尊你為太上皇,依然享受榮華富貴;若叫那廝僥幸得手,你已然是退居歸隱的長輩,他殺之不武,為堵天下悠悠之口,也當放你一條生路。如此左右逢生,不好嗎?陛下不寫詔書,就非要臣以死相逼?”

“你以死相逼?你是要逼朕去死!”延徽帝胸膛劇烈起伏,喘了口氣,“哼,就算刀架頸側,朕也不會如你所願!退位詔書你盡可以自己提筆寫,自己蓋印璽,看滿朝文武認不認賬!”

這死老頭頑固起來,還頗有些棘手。蕭珩心道,他當然可以自己寫,但與禦筆親書顯然不是一個分量,朝臣們與皇室宗親未必認可,天下士林怕是也會將之作為得位不正的證明,對他日後的攝政之舉口誅筆伐。

他正轉念思索突破點,忽然聽見殿門外傳來一道熟悉而清徹的聲音:“蕭楚白,懸崖勒馬,回頭是岸。”

延徽帝眼底一亮——是葉陽辭!莫非他察覺蕭珩的狼子野心,暗中率人來護駕了?

蕭珩面色微變,轉身望向殿門。下一刻殿門被踹開,一群女兵氣勢洶洶地湧進來。

……是編入禁軍的女騎!延徽帝先是松口氣,繼而又皺了皺眉:縱然娥眉三千,真能敵得過訓練有素的五千奉宸衛?

誰料這群女兵十分兇悍,身上似乎帶著草莽與戰場上拼殺過的血腥氣,下手又快又狠,頃刻之間就將殿內奉宸衛逐一擊倒,再無反抗餘力。

葉陽辭邁步進殿,一臉失望地對蕭珩說道:“楚白,我對你用情至深,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我無情無義。而今甚至到了挾武逼君,意圖謀逆的地步!我身為天子輔臣,不能再任由你無君無父,今日便是恩斷義絕,也要將你擒拿正法。”

蕭珩寒聲道:“唱念做打都是戲呢,怎麽不稟告你的聖明天子,說城外那個叛賊秦深才是你用情至深之人?”

延徽帝聽得眉頭直皺。

葉陽辭不齒地嗤了聲,望向延徽帝,目光坦蕩:“陛下是信他,還是信我?”

在此之前,延徽帝對他的確從未信任過,但危難時刻他冒險趕來救駕,為此不惜與昔日愛侶決裂,若這還不是忠臣、純臣,朝中還有誰是?

於是延徽帝說道:“朕自然是信葉陽尚書。蕭珩,你又想栽贓嫁禍,當朕的面還敢欺君,其罪當誅!”

蕭珩:“……蠢貨!”

延徽帝咬牙切齒:“拿下他,格殺勿論!”

葉陽辭卻勸道:“他能籠絡這麽多奉宸衛為其所用,背後定然還有同黨,不如先下獄,再順藤摸瓜,將其背後勢力一網打盡。”

延徽帝覺得在理,便命女騎將他制服,下入皇城內的廷尉獄,嚴加看管。

蕭珩自知即使力抗這些女騎,也難以抵禦葉陽辭出手,不如省著力氣,留待其他生機。於是他陰沈著臉,目光森冷地被押走了,臨走之前撂下一句:“聽我的話,說不定還留條命在。信他,小心屍骨無存!”

葉陽辭背對延徽帝,哂笑地看著蕭珩,出口的語氣卻淒清:“蕭珩,是你行差踏錯,今日我不得不斬情絲、清君側。來日你正國法,我當為你祭酒三杯,大哭一場。”

他舉袖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淚痕,轉身對延徽帝語出驚人:“陛下,臣方才從精研院方向過來,見承天門前劍拔弩張。叛軍陳兵五龍橋前,守軍在城頭嚴陣以待。秦深那廝祭出棺材大法,用他父親的遺骨打動了長公主殿下。殿下在城頭痛哭她的三弟,一聲接一聲地喚著‘阿榴’呢!”

延徽帝面上變了色。

秦折閱主動請纓鎮守皇城大門,他還當她護弟情深,原來心裏真正掛念的,不是他這個活著的二弟,而是早已死去多年的三弟!

萬一秦深以當年的真相說服她,或以權利誘動她,她臨陣倒戈,甚至引狼入室……

延徽帝問葉陽辭:“若是連皇姐也不值得信任,承天門還有誰能鎮守?”

葉陽辭垂目想了想,答:“程重山可為主將,薛圖南為監軍。”

延徽帝思索後,微微頷首。

葉陽辭又道:“只是臨陣換將,怕將士們非議,也使得長公主殿下心寒。”

延徽帝冷聲道:“她心寒?朕還心寒呢!三十年姐弟為伴、君臣之情,竟還比不上早死之人在她心中的地位更重!”

他顧不上包紮左臂傷口,當即提筆去寫詔書,命程重山與薛圖南接任皇城守備,所有守軍聽其指揮。

葉陽辭低眉斂目地站在桌旁,註視著朱墨在黃帛上筆走龍蛇,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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