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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這是嶄新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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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這是嶄新的一日

延徽帝將守軍換將的親筆手諭交予葉陽辭。

葉陽辭順勢求情:“陛下,葉陽侍醫在天牢裏關了兩日,反省己過,如今已知錯了。”

延徽帝如何不知是自己懷疑錯了人,但他是天子,焉能有錯?葉陽辭這麽一說,給了他足夠的臺階,他便借坡下驢:“既然知錯,便放出來吧。身為侍醫,今後當對皇子們一視同仁,不得有親疏厚薄之分。”

葉陽辭心中冷笑,拱手道:“臣替舍妹恭領聖誨。”

延徽帝說:“你帶一隊女騎去承天門傳詔,其餘留給朕,朕要肅清宮中附逆,重掌宮禁。”

葉陽辭領旨,攜兩百女騎出宮,趕至皇城承天門。

他一身官袍,手捧聖旨,登上城樓時,見下方烏泱泱的淵岳軍,黑雲壓城城欲摧一般,氣勢懾人。而大軍最前方的秦深,單槍匹馬,卓然站立在五龍橋上,只一眼便將他心神奪去了。

葉陽辭近乎貪婪地多瞧幾眼,定了定神,又見趙夜庭率一隊霜鉞營騎兵自後方匆匆趕來,與秦深附耳交談片刻,將俘虜來的一夥遠西醫士、一個裝文書的木箱、幾個關著連體雙獸的籠子,與九皇子秦泓越的屍體一並交予秦深。

秦深面露詫色,但也詫然得有限,似乎先前已有所耳聞,只是不知細節、未見實證,而今人證俱全,其罪行比想象的更令人發指。

葉陽辭伸手入袖袋,摸了摸秦深的回信——自從淵岳軍重現人間,他便與秦深取得了聯系,以游隼往來送信,早在上個月便將自己對精研院的初探與猜測,在信中告知了對方。

秦深率軍南下,多數時間行蹤不定,故而不能依靠各府城的鴿署傳信,更要避免走漏消息。為此葉陽辭從山東臨清州特意借了個人,隨同在秦深身邊,專門負責訓練游隼、收發情報。

此刻東方既明,第一縷晨暉即將灑向大地,遠西精研院的十年內幕也即將曝露於天光之下。於是葉陽辭決定先靜觀其變,待城下的這盤棋收官,再發難不遲。

秦深的聲音很快鏗然傳到城頭:“侄兒還要三問姑母——舉國稅豢養邪醫,戕害親兒與百姓,以竊命之術謀求長生不老,這是為君之道嗎?!”

這一問,比前兩問掀起的波瀾還要大。城頭場下先是陷入短暫的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在呆滯中試圖理解他的言下之意,繼而清醒,繼而震驚,再繼而才是全軍嘩然!

就連拄刀而立的長公主秦折閱也搖晃了一下身軀,腦子只兩個念頭纏繞:果然是一群不幹人事的西夷鬼醫!秦檁,該來的報應終歸要來……

待到周圍聲浪稍定,秦深才繼續說道:“十四年前,一群醫士漂洋過海而來,他們為泰西諸國所不容,卻因所研究的邪術正中延徽帝的下懷,得以在大岳落地生根,建立了遠西精研院。延徽帝每年從國稅中截取大部分,充入內帑,暗中輸送給精研院,支撐著他們的巨額消耗,對外則聲稱研究醫術、造福百姓。而他們研究的是什麽呢?”

秦深將手中鐵籠高高提起:“是將幼獸與老獸刳破縫連,人為造成連體異種,以幼獸之血與生力滋養老獸。如此一來,幼獸早夭、老獸延命,是為‘異種共生’!

“他們在獸身上試驗,目的是為了將此竊命之術施用在人身上,因此采買、誘騙了不少幼童與貧民,充作試驗的耗材,以至死者無數。精研院內那座偌大的焚屍爐,骨灰新舊混雜,掃之不盡,皆是我大岳百姓的累累亡魂!”

議論聲四起,不分陣營,不分地域,眾皆駭然且憤然:

“什麽!我沒聽錯吧?以活人做試驗,研究竊命邪術?”

“簡直喪心病狂,令人發指!”

“這群鬼醫該下十八重地獄,受盡地獄酷刑,仍不能贖其罪!”

一時間咒罵聲、叱責聲,如海沸山崩。

秦深揚聲道:“異種共生之術,在人身上屢屢失敗,故而他們退而求其次,將少年人的血漿輸入年邁者體內,使得年邁者白發不生、皺紋不長,老病漸消,重拾活力。可長期大量失血,將導致少年人瘦骨嶙峋、面容枯槁,最終血涸而亡。淵岳軍方才踏平精研院,發現一具屍體,雙臂累累盡是采血的針眼與淤青,死者因不堪忍受痛苦,昨夜跳樓身亡。”

他示意親衛,將秦泓越的遺體放在平板車上,推至橋前廣場。

眾人屏息視之,想看清這最新的犧牲者是誰。身為姑母的秦折閱率先認了出來,撲身扶住城垛,朝下方失聲喚道:“泓越——”

“是誰?”眾人交頭接耳。

“秦……泓越?是九皇子,被廢為庶人,關進精研院的九皇子殿下!”

“殿下也被抽了血,墜樓而亡?陛下知道此事嗎?”

“他會不知道?你以為九皇子的血去了哪裏?”

“老天爺!難怪陛下瞧著那麽年輕!六旬之人,四旬的容貌,比僅僅年長五歲的長公主殿下瞧著年輕多了……”

“虎毒不食子啊!哪怕是悖逆之子,依法處置便是,怎麽忍心如此殘忍對待!”

“誰叫他謀逆,十惡不赦……”

秦深隱約聽見這句,霍然提高了聲量:“你們以為僅僅是謀逆的皇子被如此對待嗎?八皇子秦溫敘,自十六歲後病體支離,便是長年抽血導致,他是忍無可忍,為求活路才聯合九皇子於苜蓿園刺駕的!先把人逼上絕路,再怪罪絕地反擊之人為何謀逆,有這樣的天理?”

人群中責備死者的聲音消失了。

“好,就算八、九皇子有罪,諸位別忘了,之前還有五位皇子,在精研院創建的這十幾年間,成年即殤,他們的死難道不可疑?那些年,延徽帝問罪了多少個太醫?太醫院的醫案記載與藥庫出單不符,可有人探尋過究竟?他們究竟是死於突發惡疾,還是血涸之癥,姑母,您對此作何想?”秦深一連串地追問,最後把誅心之問落在了長公主身上。

秦折閱面色蒼白,她不敢想,不能想,更不能說。

秦檁縱有千錯萬錯,可畢竟是大岳天子,是三十年來的中天之日,是他們姐弟攜手推上帝位的建國之君。即使日隕,她也希望是日落西山,而非暴惡崩塌,否則舉國人心驚搖潰散,整個大岳王朝便有覆滅之危。

她始終……是長姐!

寒微時呼喚弟弟們回家吃飯。顯達後將他們的渴念、矛盾、冤屈、罪孽……統統收拾好,鎮在“長公主”這座風雨難摧的廟堂下。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秦深甩出落地成磐的一句:“國君無道,使群臣共棄;天命無常,有德者居之!”

誰是有德者,你嗎?誠然你或許是,但為何只能是你?

秦檁還有十、十一兩位皇子,尚且年幼,白紙純然,好好調教未必不能守住父輩基業!而你此刻滿身殺伐氣、血腥氣,懷著怨憤仇恨而來,一旦手握生殺大權,是否會將仇恨蔓延至前朝後宮,甚至所有涉事之人?

秦折閱很想反問一聲。

但不等她開口,葉陽辭手持聖諭,排開人群,走到了她面前,肅然正色道:“請長公主殿下接旨!”

秦折閱怔住,隨後將刀刃插在磚縫,攤開雙手:“臣接旨。”

葉陽辭將聖旨放在她手中,眼底略帶幾分同情,說道:“陛下有令,命長公主殿下卸除皇城守將之職,移交於兵部尚書程重山。命禦史薛圖南為監軍。兩位大人即刻上任,率眾力克叛軍,戰勝乃還。請殿下回居長公主府,等待陛下召見。”

臨陣換將,於君於弟,是何等的不信任;於臣於姐,是何等的恥辱!

秦折閱耳中嗡嗡長鳴,竟聽不清周圍親兵忿忿不平的抗議聲。她嘴唇顫抖,連帶白發螺髻上的鳳凰尾翎也在顫抖,仿佛瞬間又蒼老了五歲。

她開創基業,守住了家國,卻沒守住人心。

此刻,那支來自同胞手足的冷箭,同樣從後方射中了她的脊梁,她嘗到了與秦榴當年同樣的痛楚與絕望。

不知是該悲哀,還是慶幸的是,她已經老了。

老到可以安慰自己——退身吧,歸去吧,今後的江山,是年輕人的戰場。

秦折閱用力握緊聖旨,像自己初臨戰陣時,握住了一柄生死攸關的利刃。利刃割手,但她亦如少年時一般,挺直了腰桿,將生機與命運奪在掌中。

“臣遵旨。”她沈聲道,“但身為長姐,我亦有話請葉陽大人傳達,去告訴秦檁——從今之後,姐弟情斷,死生不覆相見!”

她霍然轉身,攥著聖旨,昂首闊步地走下門樓。

鳳宸衛寧卻塵緊隨其後,公主府的親衛們緊隨其後,如長風簇擁著一朵即將燃盡而熄的火焰,吹下了城頭。

葉陽辭暗中長嘆,看見從城墻另一端快步趕來的程重山與薛圖南。他又望向城下的淵岳軍,隔著千難萬險、劍樹刀山,與秦深的目光遙遙相觸。

秦深擡手,吻了吻拇指上的黑剛玉韘。

葉陽辭雙目泛潮,唇角微露笑意,轉身離開城頭。

程重山接任守將之職後,下達的第一個軍令就是:“開城門!迎秦大帥英靈入宮——”

將士們在沈默,在權衡,在抉擇……但無人質疑。

旭日東升,這是大岳嶄新的一日,亦或許也將成為史書嶄新的一頁,創造屬於這座六朝古都的新的傳奇。

承天門的朱漆銅釘大門終於緩緩開啟,發出歷史車輪輾軋過的“碌碌”聲。一道清臒的人影從門內踉蹌奔出,穿過刀槍林立的人潮,撲到棺槨跟前。

是薛圖南。他蓬亂的白發在晨風中抖動,伏棺大哭:“是我……那盒貢茶,是我帶去前線,親手送到大帥帳中的啊!”

秦深錯愕:“薛公,您說什麽?”

“是我。”薛圖南老淚縱橫,愧疚地撫摸棺蓋,“當年陛下派我前往遼北,擔任淵岳軍監軍,又予我一盒貢茶,說是今年最好的新茶,囑我轉賜予秦大帥。我不疑有他,就送了。秦大帥從陛下之命,又尊重我,當場便拆開飲用……我親眼看著大帥服了汞毒,卻一無所知!”

秦深沈默片刻,澀聲道:“不知者無罪,薛公不必太過自責……”

薛圖南搖頭,泣不成聲:“後來秦大帥金創發作,身亡得猝然,我不是沒有懷疑。可無論再怎麽懷疑,我也不曾將矛頭指向陛下……這麽多年,這件事如刺在心,我忐忑不安,輾轉難眠。

“如今真相大白,我更是無地自容,虧我自詡清流鐵骨,卻不敢對抗天威、直言質問。我愧對這身禦史官服,愧對九泉之下的秦大帥,也愧對他的遺孤啊!”

“薛公當年若是直言質問延徽帝,恐怕……”墳頭樹長得比我還高了。也幸虧他謹慎,才留得一命,得以與截雲在夏津結識。

冥冥之中自有玄機,秦深暗嘆。

難怪當初在聊城的魯王府,薛圖南一聽他說起,“大岳的秦大帥,在遼北苦戰之地,還未回來”,就眼眶蘊淚,願意為他隱瞞秦湍的真實死因。並為他支招,向長公主借勢,從郡王破格升為親王。

也難怪,薛圖南曾經當他的面說過,“除了秦大帥,我沒有愧對過任何人。想當年在遼北——”,卻又語焉不詳,含糊答道,“回京不多久,我驚聞噩耗,大哭了好幾場……往事不堪回首啊,不必再提。”

卻原來有這樣的隱情在其中。

秦深親手扶起薛圖南,寬慰道:“薛公節哀,我父王在九泉之下,亦不忍見薛公這般自責。往事已矣,今後禦史臺還有重重擔子,需要薛公與諸位清流共擔。”

薛圖南拭淚,哽咽道:“此後我這身老骨,再不屬於自己,而屬於新君朝廷,大岳江山。”

秦深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說:“走,與淵岳軍一同進入皇城!”

承天門完全開啟,門後是筆直的白石廣場,直通午門,兩側朱墻高高聳立,如山如崖。秦深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九重天的孤途,踏足其上,此後再無退路,他也再不能僅僅只是秦澗川。

但前方有人在等他。縱然身陷迷霧,也有人提著燈為他照亮前路。

他毅然決然,也勢在必得地邁出了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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