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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這門不開也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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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這門不開也得開

威爾弗雷德望著葉陽辭立於屋頂上的背影。雪色背影居高臨下地鑲嵌在這烽火京都的夜晚,仿佛一幅關於美與戰爭的秾麗油畫。他心神戰栗,不禁再次問道:“——你是誰?”

葉陽辭頭也不回地說:“看在你良心未泯的份上,我指一條活路給你。來做我的證人,指認延徽帝與遠西精研院的滔天罪行,事後你將得到特赦,死罪可免,如何?”

威爾弗雷德琢磨著他話中之意,驚詫道:“你想推翻皇帝?攻進京城的叛軍是你的同盟?”

葉陽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又問了一遍:“你可願意將功折罪?”

威爾弗雷德沈默了。短時間內他想了很多,岳國皇帝對精研院的全力支持,這十年來研究實驗取得的進展,手術臺上的生死一瞬,自己的頭顱或許明日就與同伴一起被懸掛在菜市場的高桿上……

他最終緩緩搖頭:“感謝你的善意,無名氏。但我早已向我的神發誓,將終生獻給未知的醫學領域,直至倒在研究路上。醫術沒有善惡之分,我寧願做為探索者而死去,也不願做為退縮者而生還。”

這是個誠於術之人。可葉陽辭仍不為所動地答:“醫術沒有善惡,但人心有。既生而為人,便該將善惡置於求知之前,若是以同類為血食,與妖魔何異?”

威爾弗雷德神情黯然,但依然搖了搖頭。

“罷了,人各有道,好自為之。”葉陽辭飛掠而下,從一群守衛與趕來驗屍的醫士手中,驟然發難奪走了九皇子秦泓越的屍身。隨後他扛著屍身,在高低錯落的屋頂上幾個縱躍,很快消失在變亂將至的夜色中。

秦深率淵岳軍攻陷聚寶門,進入京城,與京軍三大營展開巷戰。

雖戰前他已下令不得誤傷民眾,但刀槍無眼,免不了還是有些房舍被京軍的火箭點燃。受驚嚇的百姓倉皇滅火、四下躲避流矢。

此時的百餘名外傀骨兵士便成了潛火隊,隨火勢出動,救出受困民眾,安置於左鄰右舍。他們穿戴的外傀骨被漆成金色,高躍重舉,倏忽來去,不明所以的百姓接連驚呼:“金甲神兵!淵岳軍有金甲神兵助力,果然是天命之師!”

淵岳軍勢如破竹,向東北方向節節推進,於拂曉時分逼近皇城。秦深讓善於泅水的兵士從白虎橋下潛入護城河,炸開河道水閘,突破了長安右門,兵臨承天門下。

承天門後便是太廟、太社稷與午門。這道高達七八丈的城門一開啟,整個皇宮便猶如拔了獠牙的虎口,門戶洞開。

此刻,承天門樓上守軍林立,墻頭火炮密集,炮口森嚴地對準了來犯之敵。羽林衛與金吾衛全軍出動,陣列於護城河後方的空地,劍拔弩張。

秦深站在護城河的白玉橋上,仰望門樓,見指揮這最後一場守城戰的,竟不是兵部尚書程重山,而是披甲執銳的長公主秦折閱。

秦折閱身穿當年的盤花戰袍,未戴兜鍪,白發盤成高聳的螺髻,僅飾以一枚巴掌大的鳳凰金篦。金鳳凰在兩側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輝,連帶她那張蒼老而堅毅的臉龐,也隨之明亮起來。

她緩緩抽出曾經佩過的“兇兵”鬼頭刀,將刀鋒對準了城下的秦深。

秦深在馬背上行禮:“姑母。經年不見,姑母看著依然康健如昔,侄兒實是欣慰。”

秦折閱的聲音遙遙傳來:“你看著卻與昔日判若兩人了。韜光養晦多年,眼下終於到了拔劍出鞘的時候,澗川,你把自己的野心藏得好,也把天下人心用得好哇!”

秦深面不改色地答:“姑母此言差矣,侄兒此行非為什麽野心,而是為自己、為父王、為天下人爭一個公道!敢問今日姑母為誰守這道城門?”

秦折閱微微瞇眼,說:“為君。”

秦深凜然道:“好,既是為君,那我一問姑母:延徽帝逐利亂政,以至邊備松弛,北壁入侵險些覆滅大岳江山,若非各地將士與我淵岳軍全力禦敵,國將不存!而他一旦得以喘息,便只想兔死狗烹,將我與淵岳軍置於死地——視臣如讎,這是為君之道嗎?!”

秦折閱明知他所言非虛,仍勉強應道:“皇上召淵岳軍班師回京,並非想置你於死地,反而是要嘉獎你的戰功,可你一再不奉君命,步步走岔,方才有今日之亂。”

秦深冷笑:“嘉獎我?我自認為戰功比不得我父王,昔年父王南征北戰,打下這座大岳江山,何等開疆辟土的功績。可他與姑母您的功勞最終都算在了誰的頭上?姑母心裏比誰都清楚。開國三雄,論功勞輪不到延徽帝上位,論長幼,還是輪不到他上位。二問姑母——得國不正,這是為君之道嗎?!

當年論功勞,的確輪不到秦檁。論長幼……若這話是問朝臣,他們定然會答延徽帝長於魯王,自然是正序,長公主身為女子,不得算在齒序之內。可秦折閱捫心自問,她能這樣回答嗎?她甘心俯首於這天下男子所訂立的倫理規則之下嗎?

秦折閱咬了咬牙,駁斥道:“論長幼,論功勞,的確秦檁並不在最前列,但匡扶他登基,是我與秦榴當年的共同意願。我與你父王無異議,他也當了三十年皇帝,事成定局,哪裏輪得到你這小輩置喙?!”

“好個無異議!我父王當年若是知道,自己在建國五年的最後一場戰役中,將死於親兄長送來的劇毒貢茶,死於從背後己方陣營射來的一支冷箭——我那個進善黜惡的父王,還會心甘情願地扶他上位嗎?”

這一聲問所透露出的,秦大帥犧牲背後的真相,如平地綻春雷,不僅炸得秦折閱心神俱震,也炸得周圍所有將士頭昏目眩,不敢置信。

將士嘩然聲中,秦折閱厲聲追問:“你說什麽?你說你父王——”

秦深沈痛悲憤地接口:“我父王並非死於戰場金創之傷,而是死於汞毒!

“此行北征,我不僅在刀牙尋到了父王的遺骨,還俘虜了身為當事人的北壁安車骨部首領安車骨速駱,以及渤海的大戚掠勃堇。

“安車骨證言,他於勝仗後帶走了我父王的私人物品,因食用其中一盒禦賜貢茶而身中汞毒,與我說話時齒關猶黑。而大戚掠因暗中欽佩我父王為人,將他的遺骨保存在高塔上多年,故而未被追蹤而來的奉宸衛搜走。

“兩人的證詞相互印證,並未有假,而我父王那副重見天日的遺骨,更是鑿鑿鐵證!”

秦深不顧墻頭城下一片嘈雜話聲,下馬走到輜重大車運載的那口巨大棺柩前,沈聲道:“身為人子,本不該使父親遺骨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但不如此,無法盡洗昔年冤屈,為父王正名雪仇。父王若不同意,還請降下預兆,阻止孩兒。”

他將手按在漆黑的棺蓋上,等待良久,直至墻頭城下所有目光匯聚於棺材之上,直至場中萬籟俱寂、呼吸可聞,方才說道:“父王英靈默許,那孩兒就鬥膽開棺了!”

白色綢花一抽而解,滑落於地,秦深單手掀開沈重的棺蓋,赫然顯出一具陳年遺骨。

那副骨殖的長寬異於常人,想來生前亦是體型魁梧,甚至比秦深還要更高大,除了天賦異稟的魯王秦榴,國內三十年來別無他人。

更令人矚目的是,那骨骸通體發黑,襯著棺底白布,格外顯眼。

這下就連羽林衛與金吾衛也開始竊竊私語:“是秦大帥的遺骨!”

“遺骨發黑,果然是中了汞毒的癥狀,難道真是因為禦賜的貢茶?”

“秦少帥眼下已經大兵壓城,以父親遺骨撒個彌天大謊於他並無裨益,反而是三十年前的秦大帥之死,於……而言才是最大的得利……”

“明人不說暗話,少他娘吞吞吐吐!老子直接說了,從老子的爹到老子,都覺得當年秦大帥死因有蹊蹺,眼下這麽看來,十有八九是被自己人捅了刀子,沒得跑!除了上頭那位,誰還捅得了秦大帥!”

“這話你也敢說?不怕滿門抄斬?”

“來抄啊!老子從爺爺到爹都是戰死的,滿門忠烈,誰來抄斬,就是應了兔死狗烹一說!”

“嗬,你這人……”

“這事你們以為……”

“難怪非要扶棺送靈入京,換作是我,也是要用性命來拼個水落石出……”

議論紛紛,不絕於耳,秦折閱俯瞰棺中遺骨,眼前一陣陣發黑,喃喃喚道:“阿榴!阿榴……”她以刀拄地,拼盡全力睜大眼睛,淚水不由自主地湧出眼眶。

秦深俯身看著父王遺骨,雙目濕潤,低聲道:“父王事後罪我罰我,我絕無怨言,但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伸手取出一節帶著鐵矢殘痕的脊椎骨,從箭翎處往前,套在自己的箭桿上。隨後拉開裂天弓,搭箭在弦,瞄準了奉天門城樓。

繃緊的弓弦勒在拇指的黑剛玉韘上,蓄勢待發。

秦深將拉弦的右手移至臉側,順勢吻了吻那枚黑剛玉韘,無聲地道:阿辭,保佑我。

他猛一松手,箭矢如流星激射,飛出五百多步仍有餘力。這道承載著雙重心意的箭痕撕裂夜空,帶著驚世駭俗的準頭與力道,狠狠釘在秦折閱身旁的樓柱上。箭頭入木三分後,尾翎仍顫動不止。

城頭場中眾人目睹這破空一箭的威力,情不自禁地抽了口冷氣。

秦折閱也在箭矢撲面時,下意識地閃身而避。發現箭頭帶著一物釘在柱子上,她恍惚上前,拔箭,拈起那節發黑帶傷的脊椎骨。

秦深揚聲道:“中原弓箭手慣用的三棱箭鏃,制式與北壁騎兵的雙翼箭簇截然不同。姑母深谙軍事,應該能分辨出,這一道射穿我父王脊椎的冷箭,來自哪方陣營!”

秦折閱將脊椎骨緊緊握在掌心,老淚縱橫,哽咽道:“阿榴,長姐在這裏……長姐終於又見到你了……”

秦深說:“姑母,讓我父王進皇宮,讓他親自與延徽帝對質。天理昭昭,讓我父王為自己、為淵岳軍討個說法!”

秦折閱左手攥緊脊椎骨,壓在胸口,右手仍握著刀柄。她的臉被淚水沖刷得越發滄桑,但神情卻很快冷靜下來,冷靜到近乎尖銳。

她問秦深:“討完說法呢?皇上否認也罷,承認也罷,暴怒也罷,愧疚也罷,你又待如何?倘若你是為了天子的道歉與懺悔,那麽就只帶近衛扶棺入宮。在場皆為人證,姑母發誓保障你的安全,為你主持公道!”

秦深神色深峻地望著承天門。

夜色中的皇城莊嚴肅穆,天威凜冽。秦深近乎諷刺地一笑:“我在封地隱忍多年,換來的卻是封號為‘伏’的羞辱。我不顧生死率軍北征,拼盡全力挽大廈於將傾,終於將父王的死因大白天下,為當年枉死的淵岳軍將士發聲,難道僅僅只為了始作俑者的一聲道歉?

“怎麽,來自天子的道歉與懺悔就格外珍貴,能抵得上我父王與淵岳軍將士的性命,抵得上千千萬萬百姓這些年來身受的苦難?天大的笑話!

“姑母,您可真當我秦澗川是個君子了啊!

“可我不是君子。淵岳軍上下也不是君子。”他大拇指朝後,指了指身後甲胄漆黑、煞氣騰騰的軍隊,“看到了嗎,是國仇家恨的餘孽,是死而覆生的陰兵,是翻天覆地的一支利劍!姑母,今日這承天門,您是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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