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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這就是異種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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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這就是異種共生

城堡甬道曼長,兩壁燈光將人影交叉投在地面,仿佛從人心中衍生出的善惡雙獸。

燈光照不到之地,是陷在凹處陰影裏的房門,房門每隔一段路出現一扇,緊閉上鎖,不知門後是什麽空間。

葉陽辭腰佩辭鄉劍,悄然無聲地緣路前行。全然陌生的建築形式,陰森壓抑的環境氛圍,他只能憑借方向感,邊推測,邊往深處走。

前方甬道拐彎處驀然現出一道投影,他當即側身藏進房門凹陷的陰影裏。幾息後果然出現了個遠西醫士,一手持燭臺,一手端著蓋白布的托盤。

葉陽辭毫不猶豫地擊暈對方後,再以銀針封穴,隨即摘下對方身上的鳥喙面具、帶兜帽的垂地白袍,穿戴在自己身上。這個被偷襲的中年醫士金發碧眼,看著像個純種的泰西人。葉陽辭將他就近塞進一扇鎖芯壞了的門後。

他撩起托盤上的白布,見裏面是用過的刀、鉗、剪等外科施術器具,累累堆放,血跡猶存。於是他也一手端托盤,一手持燭臺,朝那人來時的岔路拐去。

這次沒走多久,便看見一個燈火通明的大房間,房門半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內中晃動的白袍身影。

葉陽辭鎮定地推門進去,裏面的四五個醫士在各自的臺子前忙碌,並未在意他,頂多就是轉頭瞥一眼。他們的袍子同樣素白無紋路,鳥喙面具也同樣是銀制,在眼睛處鏤出兩個圓孔,鑲嵌著透明的琉璃片。

靠墻處放置著一排排堆疊的鐵籠,裏面關著不少禽獸。葉陽辭將托盤放在臺面,走過去,舉起燭臺仔細觀察,發現大部分是鼠類,還有些兔、豚、猴,像是在籠中關熟了,不怎麽撲騰。

之前那次雷雨夜,他在第二進院逮住的連體雙生鼠,就是由這些正常鼠類拼接而成的嗎?其他更大的獸也能拼接?那麽人呢……葉陽辭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繼續往深處的內室走去。

內室比外間要小些,但更整潔,只一個醫士在忙碌。臺面上擺放著一對連體猴,大約是剛縫連好沒多久,猴兒們還昏迷著,那醫士正用棉花球沾藥擦拭傷口處的滲液。

那對猴亦是一老一幼,體型差距明顯。葉陽辭關閉並反鎖房門,悄然走到臺邊。

那醫士邊操作,邊哼著一首滑腔跑調的小曲兒,細聽竟是金陵白局《采仙桃》,字音還咬得挺準,只是泰西味兒頗重。

眼角餘光見有同僚進來,那醫士停下哼曲,擡臉說了句什麽。

葉陽辭聽不懂泰西語,但猜測對方是招呼他來接手。於是他放下燭臺,走近後一把扼住了對方的脖頸。

那醫士突遇襲擊,只覺咽喉劇痛,頸椎咯咯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斷,驚駭之下用力拉扯,卻發現襲擊者的手臂猶如鐵鑄,絲毫無法撼動。他“唔唔”地哀鳴著,琉璃鏡片後面的雙眼上翻,眼白血絲蔓延。

葉陽辭稍微松了點勁,低聲道:“我問,你答。實話實說,最後我放你一馬,如若有半句謊言,我便剖了你,與那些耗子縫在一塊。聽清楚了?”

那名醫士艱難點頭。葉陽辭松手,轉而捏住他的脈門,逼入一絲真氣。

真氣如鋼針在脈管中攢動,醫士在刺痛中意識到自身已是板上魚肉,這下最後一點反抗心也散了。他嗆咳幾聲,嘶啞地說:“妮問,握答。”

此處不是久留地,葉陽辭言簡意賅:“你們將老幼雙獸刳破與縫連,是在做什麽,目的何在?”

這個問題並不令醫士抵觸,反而激發了他的傳授欲,他用夾帶鄉音的蹩腳漢話努力闡述:“我們發現,輸入年輕血漿後,快死的mice(實驗鼠)恢覆了vigour(活力),各種chronic diseases(慢性疾病)也有了緩解,甚至痊愈。反過來,給年輕的輸入老血,就會出現premature aging symptoms(早衰癥狀)。後來我們試著把兩個活物的血液循環相連接,它們竟也能活下來,並且共享壽命。我們把這種實驗,叫做‘parabiosis’……‘異種共生’!”

葉陽辭連猜帶蒙,把對方的語意弄懂了七八成。

這個所謂的“異種共生”,令人匪夷所思的同時,也仿佛籠著未知災難般的陰影,他追問:“共享壽命是何意,是老鼠活得更久,而幼鼠早夭?這不就是竊命之術?”

醫士不太理解什麽叫“竊命之術”,但還是解釋道:“年輕的活不久,但老的可以活更久啊,只要一直更換共生體——”

葉陽辭厲聲打斷:“鼠與猴的竊命術成功了,那麽人呢?你們是不是也試過人?”

醫士猶豫不答。葉陽辭一把拽下對方的鳥喙面具,在那張格外年輕,眉宇間還有些書卷氣的臉上,看到了惴惴不安的負疚之色。

“說!”

年輕醫士囁嚅道:“試過,但都沒有成功。大部分共生之人熬不過幾日,雙方就都死了。最多的也只活了七日。所以我們退、退而……”

“退而求其次。”

“對,退而求其次,在人身上只使用年輕血漿輸入。這種很安全,快十年了都沒出問題。而且效果也不錯,就是不持久,需要定期維持。”

葉陽辭逼問:“這個快十年的受益者是誰?”

年輕醫士啪地閉緊嘴,似乎也顧忌對方是不可說之人,是這個國度至高無上的主宰。

葉陽辭深吸口氣,沈聲道:“是不是當今聖上,延徽帝,秦檁!”

年輕醫士腳下後退一步,脫口而出:“你說的,不是我。”

葉陽辭再次逼近:“秦檁所輸入的年輕血,是不是來自他的親生兒子?你們助紂為虐,犧牲無辜的皇子們,來為他行竊命之術!”

年輕醫士面露慌亂:“這、這不是你們岳國幾千年的傳統嗎?說孩子的血肉性命來自父母,所以父母也能隨意收回去,而不用承擔殺人罪。有不少年幼的實驗者,就是由父母賣給我們,就像賣豬一樣拿了銀兩就走,之後死活他們也不關心。院長說這叫入鄉隨俗。”

葉陽辭倏然沈默了,片刻後,他澀聲道:“孩子不是父母的所有物,天道倫理不該如此,陳陋綱常總有翻覆之日。”

年輕醫士察覺出他氣勢有些低落,連忙捕捉這一線生機,補充道:“還有些是貧苦的流浪漢,把自己賣給我們,換取一日三餐,協議上的手印也是自願按的。他們知道參加實驗九死一生,但實在是餓怕了,只求今日吃飽飯,並不想明日事。所以這麽多年,院內外都風平浪靜。直到你今夜硬闖進來——你究竟是誰?”

葉陽辭沒有回答。

一枚鐵制鑰匙從他下垂的袍袖中滑落,“叮”的一聲落在地面。

年輕醫士瞧見了鑰匙末端纏繞的紅線圈,面色有些作變:“誰給你的鑰匙?是不是……The Red Prince?”

“八皇子秦溫酒,你認得他留下的鑰匙?”葉陽辭問。

醫士說:“我認識他有五六年之久,從他十六歲起,第一次進入精研院,就是由我親手負責。自從幾個月前最後一次見面,他就再沒有踏足這裏,他還好嗎?”

“他死了。”葉陽辭說。

年輕醫士陷入了死一樣的沈默。許久後,他終於開口:

“作為精研院醫士的那部分我,知道他的死亡出自我手,不可避免。但作為威爾弗雷德的這部分我,仍為他的死亡感到心痛。我曾送他一盆狼桃,他很喜歡,說要養著它直到結出果子……如今那狼桃還在嗎?

葉陽辭冷冷道:“在,我移栽至他的墳頭了。”

威爾弗雷德神色悲哀,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願他安息,來生不再為他父親之子。”

葉陽辭說:“他父親可不止這一個兒子。九皇子秦泓越剛被押入精研院不久,想必眼下還活著吧?”

威爾弗雷德想回答,但又覺得違背了院規,有些左右為難。

葉陽辭抓住了對手的破綻:“他是八皇子的同母弟弟,八皇子很愛他,勝過那盆狼桃。”

威爾弗雷德心底的裂痕被擊中了,語言的標槍瞬間洞穿,某種為人獨有的感情從內中彌漫出來。他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藍眼睛裏生出了濕潤的堅決。他說:“我帶你去見他。你要是能帶走他,就帶他走吧。”

繞口令似的一句,他說得異常流利,仿佛壓抑已久的憐憫心終於破土而出。

威爾弗雷德重新戴上鳥喙面具,帶著葉陽辭離開此間,前往城堡更深處。

曲折步行兩刻鐘,通過數道門禁後,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在城堡最高的那座塔的頂層。

威爾弗雷德在取鑰匙開門前,對葉陽辭說:“據說他被剝奪了皇子頭銜,以罪人身份入院,代替他哥哥成為新的供應者。他的脾氣很古怪,時而暴躁,時而沮喪,采血時還會故意割破脈管。我們擔心他會自殘,故而放在塔頂的小白屋,這裏四壁都釘著軟墊,撞不傷。窗戶也用鐵網格封住了。”

門被打開後,滿墻血紅圖畫撲面而來,沖擊力十足,威爾弗雷德怔住了。

葉陽辭定睛看去,見屋內四壁的軟墊上繪滿了任皇後遇難時的情景,坍塌的觀景臺、砸落的巨石、被壓住半截的軀體,潑墨般濺出滿天滿地的猩紅,散發著幹涸的血腥味。作畫之人以血為墨、筆觸狂亂,似乎帶著強烈的不安與愧疚,在每幅畫上都點出了兩個小身影,向著任皇後的屍體跪地叩頭。

……那兩個小小的人影,看著像年少時的秦溫酒與秦泓越。

威爾弗雷德幾步沖到窗邊,撿起掉落地面的鐵網格,急聲道:“他撬開封窗網,逃走了!沒有工具,是怎麽撬開的?”

葉陽辭走過去檢查窗框,說:“用磨尖的金屬床腳,灌註內力。看來九皇子有些武功底子。”他從洞口的窗口望出去,依稀看見下方不遠處的屋頂上,秦泓越搖搖晃晃的身影。

相連的屋頂雖比塔頂矮,但離地也足有六七層樓高,萬一失足滑墜下去,怕是就活不得了。

葉陽辭當即摘掉礙事的鳥喙面具,從窗口飛掠出去,留威爾弗雷德在他身後目瞪口呆。

然而還是遲了一步,葉陽辭人尚在半空,秦泓越已毅然決然地縱身躍下屋頂,只留下一句滿懷悔恨的遺言,被夜風飄送過來:“母後,別哭,我與皇兄來找你贖罪了……”

葉陽辭腳尖觸及屋頂的同時,眼見對方伴隨著沈悶的響聲砸在地面,夜色中看不分明的身影依稀抽搐幾下,寂然不動。

他在風中筆直地站立,沈默片刻後,發出一聲嘆息:“福禍無門,惟人自召。”

下方騷動起來,不少院內守衛跑向秦泓越的屍體,查看究竟。

威爾弗雷德扒著窗口向外探身,驚哀的視線從地面移向遠方——城門口方向人影綽綽、火光沖天,嘈雜的廝殺聲與馬蹄聲,踏碎了深夜的金陵。

他失聲叫道:“是叛軍!叛軍攻進京城了!”

葉陽辭轉頭,斜睨了這個大驚小怪的醫士一眼。夜風掀翻白袍兜帽,揚起他拆散了髻的長發,如烏浪在空中流瀉。他的聲音穿透幾丈遠,傳到威爾弗雷德耳邊時,依然冷徹而清晰:“那不是叛軍,是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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