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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葉陽咱倆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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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葉陽咱倆走著瞧

“丙午,致書天下軍民曰:茲者逆賊秦深,乘北征之機擁兵自固,忘兩代君恩,逞一時兇殘,舉兵侵犯京城,使民罹鋒鏑、陷水火。尚賴各地將領軍士以社稷為重,星馳赴京勤王,以除叛賊,以安國家。

“忠君愛國,人有同心;平亂除奸,誰無公憤。草澤豪傑之士,有擊潰叛軍者,分官世襲,功等開疆。受迫協從之流,能舍逆反正、率眾來歸,許赦罪立功;能擒斬賊酋,仍予封候之賞。”

布告欄前,有衙役大聲朗讀勤王令。

百姓們小聲議論:“什麽意思?聽不太懂……”

有個書生解釋:“意思是朝廷召集天下軍民進京勤王,誰能打敗淵岳軍,等同於開疆辟土,給他封世襲的官爵。還有那些附逆的將士,若能帶隊歸順朝廷,就算免罪立功,若能摘下秦深腦袋來獻,直接拜相封侯!”

眾人嘩然:“說淵岳軍是叛軍?說秦少帥是逆賊?我沒聽錯吧?”

“淵岳軍戰場拼殺,將北蠻騎兵從北直隸、遼北一路逐出邊境時,怎麽不說人家是叛軍?秦少帥把靺羯人徹底趕出老巢,立碑紀功時,怎麽不說人家是逆賊?”

“之前不是朝廷發的公告,命淵岳軍班師回朝。現在奉旨班師了,又說是叛軍逆賊,到處喊打喊殺,這是作甚,你們說說,這是要作甚?”

“外敵沒了,卸磨殺驢唄。”

“‘使民罹鋒鏑,陷水火’,嘖嘖嘖,夠不要臉的!到底是誰讓我們深陷勞役與各種交不完的稅,自己心裏沒數嗎?”

“要變天啦,要變天啦,變天之後搞不好風調雨順呢。”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你們!”

“熱鬧看看就算,神仙打架與我等小民無關,走了走了……”

“怎麽就無關了?是叛軍還是王師,大家心裏亮堂著呢,自有分斷。誰愛勤王誰去,反正我要回家給秦大帥上三炷香。”

一群鄉勇打扮的孔武大漢圍觀布告欄之後,首領一拍欄桿,怒道:“豈有此理!某這便率弟兄們去投軍,以安社稷!”

衙役聽了大喜,迎上前道:“好漢,真是好漢!來來,登記身份姓名,這便報給衙門,以作將來封賞依據。”

鄉勇首領瞪他:“什麽報給衙門?某等要投的是淵岳軍!要追隨的是秦少帥!”

衙役楞住。繼而轉喜為怒:“大膽草寇,竟敢公然附逆!來人,拿下!”

鄉勇們朝衙役做了個極醜陋的鬼臉,一邊拔腿而逃,一邊拍打屁股嘲諷。衙役們追在他們身後,大呼小叫。圍觀民眾哈哈大笑。

諸如此類場景,在大岳各省府州縣上演。響應勤王令者寥寥無幾,打著“檄文裏說啦,扶棺送靈進京有五十個名額,我也去占一個”的旗號,實際上暗投淵岳軍的地方勢力,倒是連夜跑了一批又一批。

其中也有不少算盤打得啪啪響的投機主義者——秦深與淵岳軍若能成事,他們就是從龍之功。若不能成事,反正朝廷也說了,率眾投降就能赦罪立功,運氣好摘下主帥腦袋,還能封侯呢。怎麽看都是兩頭不吃虧。

淵岳軍也因此更加聲勢浩大,於句容縣附近再次擊潰河南與浙江各衛所的聯軍,真叫一個兵臨城下了。

正值梅雨時節,京城金陵浸在沒完沒了的陰雨裏,仿佛要將皇城的根基也泡爛了。

朝上諸公各個碰了面就唉聲嘆氣,轉身回府後,一些人繼續該飲酒飲酒,該聽曲聽曲。

這些人並非稀裏糊塗得過且過,反而是精明得要死:

一來,京城守不守得住,是延徽帝最該發愁之事,頂多再累上兵部與京軍各營、親軍各衛,累不著他們。

二來,秦深也沒打出造反旗號,對外一直宣稱的是護送父王棺槨回京,與夷敵入侵、京城淪陷的情況又大不相同。所以沒有了“愛國”的道德負擔,就剩個“忠君”的鏈條,未必能束縛住他們。

就算秦深對帝位有所圖,那也是秦氏一族的內戰。延徽帝日已西斜,成年皇子們薨逝的薨逝、謀逆的謀逆,剩下兩個總角小皇子,身子骨還孱弱。今年這些新入宮的選侍們,也沒聽說哪個傳出喜訊。搞不好不用秦深造反,過幾年枝葉雕零的老秦家也就剩他這根獨苗了。

三來,自古新帝登基,有殺舊皇室的,有殺將領的,還沒見過誰不分青紅皂白,把滿朝文官殺得一幹二凈。畢竟天子治國,少不了士大夫階層,殺盡了文官,使天下士林人人自危,誰來層層傳達他的政令,誰來維持整個國家體系運轉?無論誰輸誰贏,只要在勝局將定時,他們不冥頑抵抗,大概率死不了,甚至連官職都不會丟。

故而京城內氣氛緊張歸緊張,卻也沒到北壁大兵壓境時,那般國破家亡般的恐慌的地步。

“我看你最近心情不錯。”蕭府的庭院小徑中,蕭珩攔住了葉陽辭的去路。

葉陽辭淡然反問:“有嗎?”

“滿心盼著夫妻團聚了是吧?搞不好還能弄個正宮娘娘當當。”蕭珩語帶譏誚。

葉陽辭撩起眼皮看他:“你想當啊,想當給你當啊。母儀天下不好嗎,做什麽奶孩子的攝政王呢?”

蕭珩氣得牙根癢。他咬了咬後槽牙,扯出一抹哂笑:“最終誰能上位,還兩說呢。葉陽辭,咱倆走著瞧。”

他轉身便入宮,對一臉疲憊的延徽帝稟道:“陛下,近來朝上多有流言,臣聽了覺得有些不妥,說出來徒增陛下煩悶,但又不得不說。”

延徽帝抱著貓,斜倚在廊下藤椅中看雨,有些不耐煩地道:“你特地進宮面聖,不就是要說給朕聽的嗎?說吧。”

蕭珩說:“朝臣們私下議論,說叛軍兵臨城下,局勢難料,想聯合起來上奏陛下,請立儲君,以安臣民之心。”

延徽帝縱然早有預料,這下仍是被氣到,一拍藤椅扶手:“朕還沒死呢,他們就急著要向新君表忠心了!他們想立誰為太子,啊?十皇子?十一皇子?還是兵臨京畿、虎視眈眈的逆賊秦深?”

雪獅子吃疼地“嗷嗚”一聲,從他懷中跳下藤椅,逃走了。

延徽帝向前傾身,迫視蕭珩:“你心目中的太子人選又是誰,小十一嗎?”

蕭珩面不改色,答:“臣見陛下春秋鼎盛,想來比臣活得還長久,將來見不到之事,臣又何必費心去琢磨呢?”

這個回答無懈可擊,延徽帝也不禁緩了緩眼神,頷首道:“你是個明白人。其他糊塗官呢,想擁立誰?”

“說實話,臣瞧他們也沒什麽私心,只是按長幼倫序覺得該是十皇子。”蕭珩說。

“沒私心?”延徽帝微微冷笑,“沒私心怎麽就急在這一時,要勸朕立儲呢?十皇子生母出身卑微,一個浣衣婢之子,哪裏當得了我大岳朝的太子!”

蕭珩蹙眉沈吟:“葉陽也說過類似的話……看來還是他更能領會聖意。”

延徽帝揚眉:“哦?葉陽尚書也評點過諸位皇子嗎?那麽他屬意誰?”

蕭珩似乎意識到失言,搖頭道:“他是個謹言慎行的,並未擅自點評皇子,只是被同僚們裹挾進去,隨口說了句而已。”

延徽帝狀似和藹地拍了拍蕭珩的肩:“朕知道你是個重情義的,他是你府內人,你多維護些也是人之常情。無妨,你不說朕也能猜到,葉陽辭看中的是小十一背後的談家,對吧?談家三十年勳貴,樹大根深,他有所顧慮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朕沒想到,你竟不與他夫妻同心,按說,你與談家也算有些關系,不是嗎?”

蕭珩自嘲地苦笑:“什麽關系?給長公主殿下做面首的裙帶關系?陛下可別羞臊臣了,臣只恨不得殺光那些流言蜚語之人。”

延徽帝壓了壓嘴角:“誰叫你出身公主府呢?”

蕭珩道:“臣父身為樂伶,觸怒貴人,二十年前就被趕出公主府了,臣哪裏還談得上什麽出身?只因會彈奏一點鳳首箜篌,被殿下喚去消遣幾次,就被傳了難堪的謠言。臣恨不得徹底撇清幹系,更不想與談家有絲毫瓜葛。最後一次彈奏時,臣故意劃斷了箜篌弦,長公主大怒,將臣毆逐出府去,這下可算是不用再操賤業了!臣在這宮內宮外,只有陛下這麽一位恩主,求陛下不要嫌棄臣出身卑微。”

延徽帝哂道:“你又不是皇子,出身低點有什麽關系?”

想起葉陽辭,他遺憾地嘆口氣,“看來再怎麽孤臣,一旦步入朝堂,掌握了權勢,就開始結黨穩固地位,朕得多留點心眼啊。說來還得是近侍與親衛,才會真正的忠君,一個無根,一個無系。”

蕭珩對他的感慨似乎有些驚悸,表態道:“臣無論是不是天子親衛,都會忠誠於陛下。還請陛下看在臣的忠心上,不要責罰葉陽,他真的並無貳意。”

延徽帝說:“朕知道,他還沒到心生貳意的地步,只是想提前給自己留退路。這滿朝文武,誰不是腳踩兩條船?真正唯忠之臣,恐怕少之又少吧?”

蕭珩連忙道:“臣覺得不至於。百官們還是忠於陛下的,立儲不過私下說說,畢竟是歷朝歷代的慣例……”

延徽帝念頭萌生,打斷了他的話:“既然是慣例,朕就立個太子又何妨?你說,朕是立小十呢,還是小十一呢?”

蕭珩驚道:“家國大事,臣不敢妄言!立不立,立誰,全憑陛下的心意而定。”

延徽帝以指尖敲打扶手,叩叩有聲,須臾後,他說:“立小十一。明日早朝立刻宣布,看百官誰讚成,誰反對,誰心裏有更為屬意的人選。”

蕭珩俯首行禮:“陛下……聖明!”

出宮後,他神態自若地回了府,起居正常,也沒有再出門與誰碰面。

翌日朝會上,除了商議如何剿滅叛軍,延徽帝果然主動提起立儲之事,只是當場拋出的人選,卻根本不是昨日在蕭珩面前言之鑿鑿的十一皇子,而是十皇子秦湛明。

蕭珩不出意料地彎了彎唇角,眼神投向殿中丹墀下方的葉陽辭,看他是什麽反應。

葉陽辭面色淡薄,似乎並不在意誰被立為儲君。蕭珩收回了目光:當然,他心中的明主只有一個——頂著逆賊叛軍的名號,在京畿附近被各路援軍攆來攆去的那個!

秦深沒那麽容易打進固若金湯的金陵,而十一皇子也必將成為臨危受命的新君。

葉陽,你越是不在意之人、瞧不上之人,最終自己竟成了他上位的推手,那時你又會是什麽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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