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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生死瞬百轉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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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生死瞬百轉千回

延徽帝秦檁畢竟早年弓馬打天下,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

就在周圍混亂,有宮人的動作稍顯僵硬,不像清理障礙,倒像蓄意接近時;在秦泓越撲向他,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決絕的殺意,而非純粹的悲痛時;甚至就在他眼角餘光瞥見秦泓越袖口內一抹不自然的反光時——秦檁那沈寂多年的戰場警覺,瞬間被喚醒了。

電光石火之間,他做出了本能的反應,猛地側身,同時去搶手邊一把懸掛在奉宸衛腰側的鳴鴻刀,來格擋暗箭。

他固然有警覺,但畢竟已是六十歲,哪怕外表看著顯年輕,但“歲月不饒人”與長年的養尊處優,已經深入侵蝕他的筋骨。這個搶刀抵擋的動作,並沒有及時完成。

在這生死關頭,蕭珩的鳴鴻刀脫鞘而出,雪刃起寒光,截住了秦泓越袖中射出的弩箭,將之擊飛出去。

與此同時,背後秦溫酒的毒箭已至,蕭珩來不及回刀去撥,情急之下只能一把拽住龍袍,將延徽帝往旁側一帶,旋即蕩起一圈刀光,格開了圍攻上來的刺客。

那支毒箭擦著延徽帝的袍袖而過,在胳膊上劃出一道傷口。

麻痹感瞬間傳來,延徽帝心知不妙,這毒怕不是“見血封喉”。他極惜命,能為此犧牲至親,也能對自己下狠手,當即揮刀割下破口處的一大塊皮肉,瞬間血染龍袍。

“抓住這兩個無君無父的逆子!”他手捂傷口,咆哮道,“朕要知道,他們背後有無指使者,還籠絡了多少黨羽!”

蕭珩一聽這話,心道不好,“附逆罪”最容易變為清除異己的羅網,攀扯一堆無辜受害者。

養在鳳儀宮中的九皇子秦泓越倒還好,年紀尚幼,人際關系單純。八皇子秦溫酒就覆雜了,多次進出柔儀殿的,除了他的屬官與侍衛、侍講、侍讀,還有個屢次被傳召的葉陽辭。

不能把葉陽牽扯進這場刺駕案中。

八、九皇子死不足惜。而延徽帝在他“盡力”救駕,仍“力有不逮”的情況下,被毒箭所傷,即使醫治及時撿回條命,怕也元氣大傷,日漸衰老的身體只會每況愈下。

只要十一皇子無恙即可。

蕭珩瞬間下定決心,轉身撲向秦溫酒,厲喝道:“你還敢再對皇上放箭?!”

他一刀戳進秦溫酒的胸膛,另一只手借著對方袍袖的遮掩,連扣袖中弩的機擴。

那機擴在秦溫酒射出第一箭後,由於用力過猛而卡住。

這會兒被蕭珩接連扳動,機擴又恢覆了運作,三支短箭倏然射出,擦著蕭珩的曳撒,落入旁邊的小溪中。

延徽帝駭然變色——秦溫酒負隅頑抗,若無蕭珩及時阻止,這幾支毒箭此刻已然刺穿他的身軀,到時再怎麽剜肉放血,也必死無疑!

與之相比,被一刀穿胸的秦溫酒都顯得死有餘辜了。

秦溫酒死死盯著蕭珩,一張嘴,鮮血噴湧而出。

蕭珩被濺了一臉血,面不改色地繼續進刀,直至刀鐔被肋骨卡住。

秦溫酒翕動嘴唇,發出了只有近在咫尺能聽見的微聲:“成王敗……死,願賭服輸……我早已一無所有。其實在幾年前,我將本名‘溫敘’……自行改為幾分諧謔的‘溫酒’,父皇也不在意,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隱隱猜到了,我從來就不是他中意的儲君……”

他嘴裏湧出的鮮血變成血沫,夾帶著細密氣泡,蕭珩知道這是死亡的倒數。

耳邊殘留的遺言,混在血腥味裏飄來:“我要把母後與九弟一同帶走,在下面好歹還能與我說說話……還有你,我也要帶走,以免截雲……所托非人……”

蕭珩凜然一驚,卻聽秦溫酒用盡最後力氣,嘶聲叫道:“蕭楚白,你為何臨陣倒戈!明明是你主動來找我,告知前幾位皇兄的死因,逼得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秦溫酒垂頭,再無動靜。

蕭珩臉色鐵青,簡直不敢回頭看延徽帝此刻的臉色。

今日不僅延徽帝面臨著生死一瞬,他自己也是。若不想法子自救,大禍就要臨頭。

蕭珩拔出刀,並不急於回頭澄清,而是繼續與殊死一搏的刺客們打鬥,對落於下風的奉宸衛施以援手。他邊拼殺,邊喊道:“寧指揮使還沒到嗎?”

旁邊校尉回答:“傳令兵已策馬出發,這會兒應是對接上了。寧指揮使要分隊人馬,一部分繼續守備外圍,一部分來此護駕,還得穿過滿地亂跑、驚慌失措的貴人們,想是需要一點時間。”

蕭珩道:“在援兵到來之前,務必守住禦駕,就算拿命來擋,也不能讓皇上掉一根頭發。”

周圍奉宸衛在打鬥中紛紛應道:“是!”

胳膊上端被隨侍宮人緊紮止血,延徽帝抓著條幹凈棉帕,堵住傷口,見染血鮮紅,想來毒未入脈,就被他當機立斷地連肉剜除。

九皇子秦泓越已被奉宸衛制住,五花大綁,猶自對秦溫酒的屍體痛哭流涕,呼喚著“皇兄!皇兄”,又被堵上了嘴。

延徽帝一雙眼睛如墳頭老梟,盯著蕭珩的神態舉動。秦溫酒的遺言像根毒刺紮在他心裏,生出懷疑的根,他不禁開始思忖那番話究竟是誣賴報覆,還是將死真言。

不過,按常理推斷,蕭珩若真有謀逆之心,挑唆小八刺駕,那麽方才就不會拼死護駕。今日若無蕭珩及時出手,他怕是要殞命於毒箭下。如此看來,誣賴報覆的可能性十之八九。

還剩一兩成,是他根深蒂固的性情與經年累月的帝王生涯所導致的,對所有人的不信任。

眼見現場局面混亂膠著,遠遠地飛馳過來一隊騎軍,領頭那人身穿盤花戰袍,頭戴翎盔,打扮看著頗為眼熟。

延徽帝瞇眼眺望,認出是長姐昔年的戰袍,又聽得錦障區有宮人叫道:“是長公主!殿下帶著‘女騎’來救駕了!”

女騎……延徽帝想起來,前幾日秦折閱向他懇請增加鹵簿,人數還真不少,足有三千之眾。他拒絕了,但長姐難得放低姿態,說這些都是因戰火受難、無家可歸的女子,練得幾分騎射,就做殿前儀仗,即能給她們糊口的活路,也能充公主府的門面。

當年延徽帝忌憚的是長公主麾下三千精銳鳳宸衛,如今一聽這些人全是女子,下意識就松口氣。吳宮練女兵的孫武斬了宮妃的腦袋,最後也只練出了聞鼓點轉向;後趙武皇帝石虎打造千騎美人儀仗隊,全是英姿颯爽的花瓶。在他看來女騎不過是別樣風情,搏君王一笑的消遣罷了。

既然長姐想要個花團錦簇的儀仗隊,也許是想在百花叢中緬懷逝去的青春,又不花他的錢養,那就準了吧。

沒想到這些女騎除了日常充門面,還能馳援救駕,也不盡然是花瓶。

轉眼騎軍近前,一半去安頓場中女眷,另一半在秦折閱的帶領下沖到溪邊,以弓箭支援陷入纏鬥的奉宸衛。

秦折閱翻身下馬,走到延徽帝面前,顧不上行禮,直接托著他的手臂,急切問道:“阿檁受傷了?嚴不嚴重?”

延徽帝已經很久沒聽長姐這麽叫他了,望見秦折閱眼圈泛紅,他心生觸動,仿佛一息之間回到少年時,聽長姐拖長了聲音喚:阿檁啊——阿榴啊——回家吃飯啦!

秦檁的眼眶也有點濕潤了,說:“皮肉傷,不礙事。就是年紀大了不比從前,沒那麽容易愈合。”

秦折閱轉頭喚隨行大夫:“快,來給皇上看傷、包紮!”

她看著大夫清理創口,敷藥包紮,黯然道:“以為輔佐你登基,我也算完成爹娘的囑托,沒想我弟一把年紀還要吃這樣的苦。夜裏爹娘要入夢罵我了。”

秦檁不想她都這個歲數了,還記得爹娘當年“長姐如母”的囑托,早已冷硬如鐵的帝王之心,也禁不住溫軟了片刻。

此時周圍局勢已定,混亂漸清,刺駕的死士要麽被當場誅殺,要麽自盡,少數被俘虜。個別混在宮人隊伍裏,想要趁亂逃離的,也被細心的女騎們揪了出來。

蕭珩此時才顧得上自陳清白,向延徽帝謝罪:“臣為護駕,不得已殺了八皇子,是不赦的大罪,臣願領罪。但八皇子臨終之言,全是誣賴,臣縱死不認。”

延徽帝垂目註視蕭珩,慢慢道:“秦溫敘殺父弒君,與畜生無異,你為救朕而殺他,是殺了頭畜生,何罪之有。他臨死胡亂攀扯,朕心裏明鏡似的,自有定論。至於你,今日救駕有功,朕也會論功行賞。”

蕭珩叩謝聖恩。

塵埃落定後,指揮使寧卻塵帶著人馬姍姍來遲,向皇帝謝罪。

延徽帝心中不悅,但沒有當場責罰,只是不冷不熱地說了句:“同去看看皇後如何了。”

延徽帝轉身後,寧卻塵看了一眼秦折閱,後者朝他讚許地微微點頭。

坍塌大半的觀景臺上,皇後任嫣已從巨石下被搬出來,上半身完好,下半身成了骨渣肉齏,血汙滿地,死狀慘不忍睹。

再怎樣也是少年夫妻,長伴了四十年,平日不聲不響地毫無存在感,如今驟然失去,仿佛往歲年華也一並被帶走了似的。延徽帝心中沈重悲涼,長公主更是悲慟地哭道“弟媳可憐”,扶住了延徽帝的後背。

延徽帝怒道:“都是那兩個畜生造的孽!秦溫敘死有餘辜,廢為庶人,曝屍於亂葬崗。秦泓越與那些生擒的刺客,交與刑部、大理寺、禦史臺三司會審,奉宸衛陪審,情況時時上報於朕。朕要看看,這場刺駕案究竟還有多少人牽扯其中!”

蕭珩想出言提醒皇帝一件事,但又覺得眾目睽睽不是合適時機,便打算過後私下再提。

延徽帝轉念,又道:“是小十一率先示警的?這事與他也有關系?”

蕭珩朝身邊一名奉宸衛使個眼色。那人立刻回答:“十一皇子是被九皇子以捉蝦為由,誘騙到溪邊,目睹了觀景臺上一幕,才失聲尖叫呼救的。”

延徽帝頷首:“想來也是,澤墨才十歲,懂得什麽謀逆?他本就體弱,受此驚嚇,回宮後可要好好調理。”

韶景宮的宮人們連忙應喏,而談麗妃摟著驚厥未醒的兒子,根本不敢靠近血腥味撲鼻的觀景臺,在溪邊嗚嗚地哭。

延徽帝說:“皇後辛勞一生,竟被養子謀害,實是天妒良善。遺體殘缺至此,還是盡快入土為安吧!國母喪儀,理當頂格隆重,祔享太廟,著禮部即刻去操辦。”

言罷,他轉身拉著長公主離開現場,把後續事宜都交給宮人打理。

蕭珩與寧卻塵亦步亦趨地跟隨著聖駕。

延徽帝問長公主:“皇姐馳援救駕,功不可沒,想要什麽獎賞,朕都可以給。”

長公主自然不會把“都可以給”當真,她慨嘆道:“姐姐愛護弟弟,人之常情,哪兒要什麽獎賞呢?”

延徽帝聽了越發堅持:“長姐盡管開口,不必心懷顧慮。”

長公主想了想,說:“那臣就提請,將女騎編入禁軍制度,與金吾衛、羽林衛共同宿守京城,保衛聖駕。如此,今後我才能多放點兒心。”

延徽帝略一思索,點頭道:“準。”

進入禦輦,蕭珩見左右無人,再次行禮道:“皇上,八皇子臨終之言,的確是報覆臣的誣告,求皇上明察秋毫。”

延徽帝說:“朕說了心裏有數,你不必如此擔心,下去吧。”

蕭珩告退時暗想,以延徽帝多疑的性子,應該能領悟到他的提醒。

果然,沒過多久,延徽帝猛然醒悟:小八臨死前所喊的,說明他已知道“前幾位皇兄的死因”!但不知真正的洩密者是誰,也不知他是否將此事告訴了小九。若是三司會審,萬一從秦泓越口中審出什麽……

他當即掀開車簾,對隨行太監下旨:“把秦泓越與被擒刺客交予奉宸衛專審!畢竟是天子家事,其餘三司不宜介入。”

司禮監領旨。

延徽帝這才松口氣,坐回座椅上,又想:文官們定然有異議,得再安排一個科舉出身的副審官,好堵他們的嘴……葉陽辭?他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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