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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披著羊皮的惡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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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披著羊皮的惡狼

延徽三十年。二月初二,龍擡頭。

還有些春寒料峭,但節氣已經到了,岸邊柳枝吐新芽,遙看一片霧蒙蒙的綠意。

葉陽辭再次踏足京城金陵,依舊是從龍江關碼頭上岸。

他仰頭望了望不遠處的巍峨城墻與儀鳳門,想起離自己第一次外放夏津,已整整過了兩年。

這兩年間,有刀光劍影、戎馬倥傯,也有黍麥離離、燭影搖紅。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心目中的君王,找到了一同定江山、濟生民的伴侶與同袍。

行百裏者半九十。如今他再次站在九重天闕的臺階前,這一道門,哪怕踩著鋒刃與烈火,淌血折骨,他也要硬生生跨過去。

儀鳳門前有奉宸衛的緹騎停駐,應是從沿河衛所得到的消息。畢竟從聊城來的漕船隊十分惹眼,上次是押送兩百萬藏銀入京,這次也不知運送的是什麽。

奉宸衛首領驅馬上前,卻並非指揮使寧卻塵,也不是其他陌生頭目,而是個似敵似友的老熟人——蕭珩。

“葉陽大人。”蕭珩在馬背上俯瞰看他,神情微妙。

說涼薄吧,唇邊明明含著笑;可要說喜悅吧,那笑的波紋不及眼底,黑瞳如鏡湖倒映著眉梢煞氣。

葉陽辭覺得面前之人,似乎與記憶中的蕭珩有些不同了。

不是因為他一身嶄新的黑底織金鬥牛曳撒。那鬥牛是海中虬螭之類,蟒形、魚尾、雙角向下彎曲如牛角狀。一見便知是禦賜的服色,可見其飛黃騰達之勢。

也不是因為他散去了浮雲迷霧,幾乎是鋒芒畢露的目光。

很快,葉陽辭找到了答案——他變得有點像唐時鏡,孤峻中帶著邪性。

不,準確地說,仿佛唐時鏡從未離去的一抹陰魂滲體而出,與玩世不恭的蕭珩合二為一。

葉陽辭閃念之後,眨眼笑了笑:“蕭大人。恭賀高升,不知如今是什麽職位?”

“忝居奉宸衛都虞候,從三品。還是比不得葉陽大人,從二品巡撫。”

“蕭大人說笑了。我這是地方官,與京官又是禦前行走的奉宸衛如何能比?”

雙方的場面話都很場面,但又透著股詭異的知己知彼,很難說是親近,還是生疏。

“皇上召你回京,本來要將你拿入刑部,由大理寺、禦史臺協同審問。不想你依舊大手筆,又帶了一支漕船隊來。”蕭珩漫不經心地屈指敲了敲馬鞍前橋,“葉陽大人,上馬嗎?”

他像是在邀人共騎,又像只是出言調侃。

葉陽辭擡手一招,銀緞皮毛的“凝霄練”奔下漕船,流雲般飄過踏板,跑到他身旁。

“多謝蕭大人美意,這回我自帶了坐騎。”葉陽辭上馬,徑自朝外城北去,“刑部就在大理寺附近,我認得路,不勞煩蕭大人押解。”

蕭珩拍馬追上,與他並轡,又道:“我是說‘本來’。”

葉陽辭勒韁,側過臉註視他:“那麽如今呢,聖意有變?”

蕭珩屏住呼吸,但遲了。

在防備外的一瞬間,雪色梅骨觸目生風,不慎吸入一口,就沖擊得屏障在他口腔中碎裂,舌根都是澀的麻的。

蕭珩把澀與麻都咽了,戲謔道:“要不皇上怎麽說你不僅會生金蛋,還會生福蛋呢?

“就在上個月中旬,刀牙大捷的喜訊傳回京城,安車骨戰敗自戕,北壁殘兵不得不退至固倫山外,遼北全境收覆。不僅皇上龍顏大悅,朝野上下也是一片沸騰。

“軍報中還特意強調,是葉陽大人搭乘商船冒險出使渤海,擄走大戚掠勃堇,迫使他背棄與北壁的聯盟,倒戈大岳,才有此戰役之勝。此事,有大戚掠的金刀信物與他誆騙安車骨來會師的親筆手書為證。

“你有淵岳軍主帥、親王殿下作保,又有一場綿延國祚的戰功蔭身,這下就算朝堂上有些人再不甘心,也無法繼續用一封不明真相的告發信,來羅織你的罪名。

“葉陽大人,你可真是個福星高照、化險為夷的高手啊。”

葉陽辭靜靜聽完,眉頭微蹙:“蕭大人,你真覺得我化險為夷了麽?”

“怎麽,不是嗎。”蕭珩口中反問,但語氣裏一點意外也沒有,似乎對他的敏銳早有預料。

葉陽辭說:“上個月中旬朝廷就收到戰報,證明了我的清白。陛下若立刻下旨免除審查,我這會兒人該在聊城,繼續做我的山東巡撫,而不是依然被召回京城。蕭大人,如今你也是陛下心腹之一,你告訴我,這是為何?”

“我雖升任奉宸衛中的執法官,卻還遠談不上什麽心腹,更不敢妄揣聖意。葉陽大人冰雪聰明,不如自己想想,為何?”蕭珩微帶笑意,好整以暇地看他。

葉陽辭仿佛聽不出他話中揶揄之意,還真的掌心托肘、屈指抵著下頜去想了:“因為……戰場又是在刀牙,獲勝的又是淵岳軍……而我這個本該對主帥滿肚子怨氣的軍需總督,居然不惜此身奔赴戰場,實在太讓陛下疑竇叢生了,是嗎?”

蕭珩怔住。

曾經,他對葉陽辭擺出過推心置腹的姿態,但對方一個字也不信他。

如今他就差沒把“我已不是當初的我”掛臉上了,對方卻反過來對他推心置腹,說的話每句都踩中禁區。

這是要幹什麽!蕭珩本能地感覺到危險。

葉陽辭擡眸瞧他:“蕭大人怎麽不應聲呢,是不是嫌我語焉不詳?那我再說得明白些——刀牙與淵岳軍是陛下心底不能觸碰的痛點,‘秦少帥’這個子承父志的稱謂,更是犯了他的諱。連帶我這個本該是天子之刃的孤臣,都變得立場模糊、姿態搖擺。

“所以即使我洗清了投敵嫌疑,即使距離稅課軍令狀的期限還有半年,他也仍要召我回京。

“蕭大人,你說是不是這樣?”

他真的想把我拖下水!在我好不容易接受自己的身份,確定了要攫取的目標之後。

葉陽辭,你還真當我是你麾下巡檢唐時鏡,招手來揮手去?我現在已不是你的同路人了!蕭珩暗中咬牙,冷笑道:“葉陽大人莫不是昏了頭,竟與我一個奉宸衛說這些,回頭我轉述給陛下,你有幾個腦袋可砍?”

葉陽辭一臉無措與無辜:“什麽?我對蕭大人說幾句知心話,這也會驚動聖聽?蕭大人,你事無巨細都要上報,將來若是成了親,尊夫人可是連句閨房戲語都不敢說了喲!”

狡猾的狐貍!披著羊皮的惡狼!攻人軟肋,恃臉行兇……蕭珩握韁的手捏得死緊。

他陡然揚鞭,策馬疾馳而去。

葉陽辭尾隨其後,如附骨之疽,一直追到了長公主府門外。

蕭珩勒馬,漠然道:“我要向長公主問安。葉陽大人還不拿著文書去吏部覆命,等候陛下召見?還有你那一隊漕船也要打理吧?下官就不送了。”

葉陽辭微笑道:“所以蕭大人今日真的只是單純來碼頭接風的?著實令我感動。不如好人做到底,為我引薦一下如何?我為官四年,還未單獨覲見過長公主殿下。”

蕭珩心下警覺,一口拒絕:“我不過區區都虞候,哪有資格引薦外臣給長公主。”

葉陽辭斂笑,冷冰冰道:“蕭楚白,你不帶我見長公主,回頭等陛下盤問起來,我就一五一十招供,說你這個對大岳心懷怨恨的瑤王餘孽,曾邀我一同謀君刺駕,到時我們同上斷頭臺。”

蕭珩:“葉陽辭你——”

“‘事敗我與你一同被千刀萬剮,黃泉路上作個伴。好不好?’”葉陽辭把他當時的語調模仿得惟妙惟肖,“這不是你親口誠邀的嗎,蕭大人?

“誠然,我只有口供。但你的身世實打實擺在那兒,只需深入一查,而我們這位陛下疑心病又重……所以,你看著辦吧。”

蕭珩惡狠狠盯著他,末了長出一口氣,恨然道:“妖孽!”

葉陽辭朝他彬彬有禮地一笑:“多謝蕭大人。”

“聽楚白說,你執意要求見我?”秦折閱手拈靈香草掛珠,踱步過去,在葉陽辭面前站定。

葉陽辭拱手深揖:“是下官魯莽,打擾殿下清凈了。”

秦折閱伸手捏住他的下頜,擡起來,偏過頭審視他:“與雪兒像個五六分……就沖這張臉,哪怕你對我言語冒犯,我今日也不會因此責罰你。”

一日免死金牌,也好。感謝妹妹。

葉陽辭向後微退一步,從秦折閱指尖脫身,恭敬地道:“下官不敢冒犯。今日冒昧叩見殿下,是為了一群剛從刀牙戰場上回來的巾幗英雄。”

刀牙、戰場、巾幗英雄。這三個詞瞬間扣住了秦折閱的心弦。她脫口問:“是女兵?哪兒來的,有多少人?”

葉陽辭道:“我對她們來歷的了解未必全面,不如就讓她們的兩位首領——狄花蕩與餘魂,來向殿下當面陳情吧。”

秦折閱捏著掛珠,轉身走到大殿深處的墻壁前,背對著葉陽辭,良久不語。

墻壁上掛著雕弓與箭囊,靠墻的長桌上還擺放著一把凜如秋水的鬼頭刀。

秦折閱伸手撫摸刀柄上雕刻的鬼頭,緩緩道:“這是我曾經的佩刀,有‘兇兵’之稱。刀方背厚、面闊體沈,非常適合劈砍,但對付重甲還有些力不從心。你說的兩位女將軍,用的是什麽兵器?”

葉陽辭答:“狄花蕩用的是兩把直刀,一把叫‘蒼染’,一把叫‘黃染’。兩把刀可拼合成一把雙刃長兵,名喚‘悲絲’。”

秦折閱琢磨著,眼底幽光乍亮:“人性如絲,質本潔,卻被世間染成蒼色、黃色,取的是‘墨子悲絲’的典故。這姑娘有意思,是在用兵器來控訴世道呢。”

葉陽辭道:“還有個原因,她是墨俠傳人。另一位餘魂,用的是八角蠍子鐵鞭。”

“鐵鞭?那就是鐧了。用軟鞭的女子我見過不少,用硬鞭的還真罕見。”秦折閱讚賞地頷首,“她這兵器選得好,與雙刀相輔相成。鐵鞭隔著重甲也能把人砸到骨折,戰場上可以彌補刀的不足。所以你看北壁騎兵,除弓箭外多持鐵骨朵、狼牙棒,便是破甲之用。”

葉陽辭見她句句說在點上,忍不住讚嘆:“殿下不愧是大岳第一女將,開國英雄。”

“我老啦,好漢不提當年勇。”秦折閱搖搖頭,又道,“狄花蕩,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我想起來了,是官府通緝榜上排名首位的馬賊頭領‘血鈴鐺’?”

葉陽辭也不隱瞞,答:“是。狄花蕩在東昌府一案之後,就有了金盆洗手、棄暗投明的念頭。先是率領馬賊歸隱田園,辛勤耕作。一年後恰逢北壁入侵,她們便響應朝廷的征兵令入伍,是淵岳軍最早的一批將領之一。從淵岳軍的首次勝仗——冀東河之役開始,她們與麾下的娘子軍就始終同男兵一樣沖鋒在前,奮勇殺敵,功不可沒。

“如今戰事塵埃落定,她們擔心班師回朝後,朝廷要以馬賊論罪,或是按舊例將有案底的女子發配去教坊司,那更是慘絕人寰。她們這才率兩千女兵隨下官入京,想向長公主殿下求個公道與庇護。”

秦折閱聽得認真,感慨道:“你說我是大岳第一女將,但我卻遺憾,我曾是大岳唯一的女將。但凡能多幾個女子統領軍隊、參與朝政,當年我都不會落得個孤立無援的下場……”

她忽然收口,轉了話風:“我要親眼見一見這兩位女將軍。楚白,你來安排。”

帷幄後方,蕭珩應了聲“是”。

走出大殿後,蕭珩對葉陽辭道:“你求見長公主,原來是想將狄花蕩與餘魂安插在京城。葉陽,你真的很會洞察人心,知道公主殿下的心結所在。不過殿下也絕非任人借力之輩,整整兩千女兵,她必為己用。你就不怕到時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葉陽辭乜斜他:“我若是竹籃,便向蕭大人借一塊牛皮糊住篾縫,如此打水就不空了。”

蕭珩誚笑:“我不借你。”

葉陽辭也笑:“我會讓你不得不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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