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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假觀音與胭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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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假觀音與胭脂虎

六月二十三日,從卯時起,便有裝飾精美的馬車絡繹進入聊城。魯王府的前門與端禮門大開,馬車停在廣場,都是東昌府各路送來選秀的貴女。

這些貴女由家主或主事人領著,各自又攜帶了不少仆從與侍婢,導致廣場看著有些淩亂。

魯王府是標準的親王規格,占地五百多畝,分前、中、後三大宮域,橫闊縱深,足有半個皇宮大。故而前門廣場再寬敞也只是個過渡區域,一時淩亂點也無大礙。

廣場左邊設有米倉、糧廳、馬房與山川社稷壇等,廣場右邊則是屬官與侍衛所在的五司、八所和門房,不時有人來往。

貴女們矜持,未得專人帶領,不會輕易下車被閑人瞧見容貌。王府女官們則需要進入馬車,對照畫像逐一核對身份,這又要花去一些時間。

驗明身份後,燕脂全程繃著臉,在等待中煎熬,直至車門再次打開。一名高個兒侍女鉆進來,對她說:“燕小姐可以下車了,裴公子這會兒正混在牽馬的仆從裏。”

“他真來了!”燕脂喜出望外。裴郎冒險而來,不枉她為他以死明志。

她忽然感覺不對勁,定睛看了看這陌生侍女,失聲道:“葉陽大人?”

葉陽辭淡定地朝她點頭,甚至捋了一下耳邊垂發:“妝得像麽?”

“這、這可太好看了!”燕脂懷著驚嘆喃喃,“可恩公為何……”

葉陽辭示意她脫去紗衣外披,摘下冠帽。

他比劃著,將蓮花寶塔形的金冠戴在自己頭頂,手法生疏。燕脂連忙幫他用簪子固定住,又為他整理好垂下的頭紗,飄霧堆雪般,與白紗的外披混為一色。

燕脂一邊為他抻平紗衣的褶皺,一邊情不自禁地笑:“難怪恩公讓郭小旗傳話,叫我清淡妝容,作居士打扮。”

壁上掛著圓鏡,葉陽辭探頭一瞧,自己也笑了:“假觀音。”

“不假,也不真,就是……好看。咳!我詞窮了。”

“怪了點。”葉陽辭點評鏡中自己。

“聽說魯王府的詳細要求下來後,各家貴女拼了命地往上靠,各出奇招,想必今日什麽打扮的都有。比起來您這真是太素凈了。”燕脂難耐好奇,又問了一次,“恩公為何親自上陣?莫非……這選妃之事另有隱情?”

葉陽辭不欲多言,把臉從鏡中移開,取妝奩裏的嶄新紅紙,抿了抿唇:“你不想遇上負心郎,我也不想。”

這句話語焉不詳卻引人遐思,把真實的內情都掩蓋掉了。

他這是……和小魯王,不,應該是和高唐王之間……燕脂的腦海裏瞬間轉過了七八個恨海情天的傳奇故事,最後同仇敵愾地捏著拳道:“恩公放心,此事我絕不和第三人提起,哪怕是我父親。”

葉陽辭盤坐著閉目養神,鼻梁與眼角之間的那粒朱砂痣,小如芥子,紅得灼灼。他說:“你去吧,好好過日子,精明的姑娘在哪個家都不吃虧。”

燕脂用力點頭,誠心道:“恩公保重。”言罷垂首下了馬車,匆匆走向後方的副車和牽馬隨從,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裴郎。

裴去拙一身仆役打扮,腰間別別扭扭地挎了把刀,手在刀柄上忽松忽緊地握著,臉色焦灼又堅決。

這人明明不通武藝,無端挨揍時也要先和對方講道理,時常把“好勇鬥狠非君子”掛在嘴邊,這次為了劫她竟帶了把這麽長的刀,也不知揮不揮得動。燕脂濕了眼眶,提起裙擺朝他奔去。

辰時將至,王府女官們帶著十二位貴女,分列隊伍,穿過廣場中央的白石神道,又通過一道承運門,進入承運殿。

承運殿是中宮正殿,朱紅墻、藍鬥拱、青琉璃瓦,莊嚴肅穆。殿內更是宏闊,仿佛連呼吸都會帶出回音。

貴女們在殿內兩側的矮案後落座,身後沒了婢女,又被家裏再三叮囑,天潢貴胄面前要謹言慎行,她們甚至沒敢擡頭看臺階上方的雕龍主座,即使那上面空無一人。

坐得久了,她們開始互相觀望,暗中評點對方,估摸著自己的勝算。

小魯王秦湍便是在這個時候進的殿,身後跟著隨侍的宮人和侍衛,走了半截他回頭看,秦深還落在殿門外呢,又返回把人給拽進來。

貴女們紛紛起身行禮:“魯王殿下千歲,高唐王殿下千歲。”

從一張張桌案前經過時,秦湍刻意放緩了腳步,揚聲道:“把臉都擡起來,讓高唐王瞧清楚長相。”又轉臉對秦深笑道,“‘德容言工’在我這裏‘容’排第一位,要有看不順眼的,直接淘汰了。”

秦深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擡起陰晦的眸子掃了一眼,漫不經心道:“二哥知道我只懂鑒賞古物,不懂鑒賞女子,你說哪個合適呢?”

這裏的十二個候選人,皆是從秦湍在東昌府經營的勢力中精挑細選出的,無論秦深立哪個為正妃,都是往身上多裹了一層蛛絲,將他更牢地粘在自己的網上。

秦湍玩味地審視秦深,一方面覺得他越來越無趣,尤其大哥病故後的這三四年,簡直活成了個半死之人;另一方面又覺得他不應該這麽無趣,好歹也得蹦跶幾下,甚至切肉見骨地反咬幾口,然後再被狠狠地碾壓在地,在血淚呼號中給予自己新的愉悅。

想當年,在大哥大嫂身邊長大的那些年,是多麽地愉悅呀!

可是魯王府的人越來越少了。好不容易生下個子嗣,又是連親爹都全然不看重的病秧子,哪怕夭折了也是無聲無息的輕飄飄。

王府被燒,珍藏盡毀,他頂多也就低落幾日,也沒見有多捶胸頓足。唉,我這個三弟,究竟能把什麽東西多看重幾分,剝奪與損毀後才能多痛幾分呢?

秦湍真心實意地難過著,嘆了口氣:“是你立妃,不是我。今後她是要與你同床共枕,結發同心的人,當然得你來選。這麽多名門閨秀,都是按你開出的條件篩出來的,你就一個也看不中嗎?”

他扯著秦深的袖子,隨手指了個女子:“這個,膚白貌美。”

秦深說:“太白了,有點兒反光。”

秦湍走兩步,又指一個:“這個,體帶梅香。”

秦深說:“幹臘梅味,熏的。”

“這個,臉上三顆朱砂痣。”

“點的,一抹就掉,不信你試試。”

“那就這個,眼睛水汪汪的,多勾人。”

“你沒看見她手上的胡蔥汁兒?”

秦湍吸氣,忍住:“三弟,人無完人,差不多得了。”

秦深正想再胡說八道幾句,在不引起對方懷疑的情況下,把這場選秀給攪黃了。忽然見最遠處的一名高個兒女子擡起眼,目光斜掠過半掩的頭紗,瞟了他一眼。

就這麽蜻蜓點水般的一瞟,叫秦深心神劇震,險些臉色作變。

他盯著那“女子”,心念百轉,陡然擡手一指,說:“就那個吧,穿白紗衣的那個。”

秦湍循著他的手臂看過去,第一眼感覺有點太高了,在一眾女子中顯得鶴立雞群,打扮清清冷冷的像個出家人,要是和鬼氣森森的秦深湊一對,簡直我佛慈悲普渡酆都,地府都要為之一空。

“不覺得……太高了點?”

“配我的個頭正好。”

“對比著看,似乎也較尋常女子壯些。”

“說明是練過的,會刀劍拳腳。”

秦湍走近了看:“倒也稱得上眼含秋波,膚白貌美,鼻側眼角這一粒朱砂痣嘛,確實生得銷魂。”

他掀了掀鼻子,嗅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冷梅香,不禁詫異地嗬了聲:“這天底下還真有容貌完全按著你的喜好長的女子!但不知性情如何?”

女子聽見“銷魂”二字,朝他嘲諷般冷冷一哂,眼底斂著寒星劍芒。

秦湍繼續詫異:“這做派也不擅引誘啊,還挺兇……叫什麽名字?”

女子提筆,在桌面宣紙上寫下“燕脂”二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秦湍向後招招手,瞿長史當即湊過來。秦湍問:“哪一家的?”

瞿長史翻了翻手中名冊,答:“平山衛經歷司,燕懷成的獨女。”

“衛所的,難怪兇悍,筆鋒也帶了兵戈之氣。”秦湍拿起宣紙,給秦深看,“要不要考慮換一個?”

秦深彎腰從桌面撿起沾墨的湖筆,在“燕脂”後面補個“虎”字,笑出了聲:“我就要這頭兇悍的胭脂虎,別的不要。”

女子藏在袖中的拳頭握起,朝秦深露出個秋後算賬的勾魂之笑。

秦湍見秦深好歹是相中一個,把腦袋伸進了套索裏,這場選秀算是沒白辦。他心情好轉,打趣道:“這丫頭才十八,沒夠上兩百歲的老妖精,委屈你了。”

秦深說:“無妨,我帶他修煉修煉。”

秦湍聽他言下之意,像是起了興,便笑道:“你也是荒得久了,要不,再選兩個次妃?”

秦深吹了吹墨跡,把宣紙折了收進懷裏:“我才二十三歲,按制立不了次妃。二哥今年正好二十五又無嗣,不如趁此機會給自己選兩個,只要二嫂不吃醋就行。”

秦湍冷不丁吃了掛落,見落選女子中有不少兩眼放光、含羞帶怯地瞄他,頓覺興味索然,揮揮手道:“都帶下去暫時安頓,傍晚再放回去。”

秦深放下筆,一把捉住燕脂虎的手腕:“這個隨我去麒麟殿。”

秦湍說:“這麽急?我還要報送宗人府,待朝廷批覆了,再給你安排大婚典禮。”

秦深無所謂地挑了挑眉:“你送你的,我睡我的,有沖突麽?”

秦湍失笑:“你還真不講究,也不怕損了姑娘家名節。”

秦深說:“二哥要是替我顧著名節,就先別對外宣布哪家中選,我先睡一睡看合不合意。”

他越混球,秦湍越開心,哈哈笑道:“有你的。我這就命人去麒麟殿布置洞房,做個氛圍,給你助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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