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願為王爺手中刀

關燈
第33章 願為王爺手中刀

秦深連夜趕回了高唐州城。

在回程的馬車上,他更換滿是酒味的衣袍時,借著壁上的燈,低頭看見了自己胸肌上的紅痕。

指印形狀的泛紅痕跡,縱橫交錯。由此可以想象,留下它們的那只手在又揉又捏時,有多麽流連忘返。

秦深盯著指痕看了片刻,決定將自己晨練用的石鎖再多加二十斤重量。

可惜指痕太淺,沒過多久就淡化消失了。他穿上新衣物,將那柄黑白兩色的折扇重又收回懷中。

之前屋內的句句交鋒,言猶在耳——“下官一不順手牽羊,二不潑人臟水,怎麽就心思不正當了?”

拐著彎兒罵他摸走扇子,不滿他硬給扣了個“相好”帽子呢,這個葉陽辭,真是記仇榜上第一名。秦深無奈地搖搖頭。

也就是掏糖餵他時,他的眼底會流過微不可察的愉悅。罷了,若還有命回來,就為他多備幾種口味的糖在身上吧。

高唐城內,王府的屬官們忙著打理出行事務,秦深則將所有古玩收藏、緊要文書、庫存銀鐵等全部收入地下密室。

密室深藏地底,條石砌墻,鐵板封口,不知入口機關所在者,耙地三尺也找不到。即便一把火燒光王府建築,也對地下密室沒有多大影響。

五日之後,高唐王的馬車隊伍全副儀仗、前呼後擁,在三百府兵的護衛中出了城,南下前往東昌府的府城——聊城。

這幾日,葉陽辭在自己的縣城忙著指揮夏收。

芒種後是搶收夏小麥的好節氣,割早了麥不夠熟,割遲了易受盛夏暴雨淹澇。幾乎全縣人都放下手頭其他活計,投入到熱火朝天的夏收隊伍中。

歷朝歷代沒有不重農耕的。這種農忙時節,哪怕知州、知府,都要親至田間地頭慰問農家,甚至還得做個親自下田收割的模樣,以免被巡視各地的十三道禦史參一本不事稼穡、輕忽農耕。

葉陽辭不玩虛的,他是真的一身葛衣,帶領整個縣衙的官吏,起早貪黑地割了五天麥子。

山東道監察禦史薛圖南微服暗訪時,看到的就是夏津縣滿田滿山的莊稼、果樹,和一位烈日下頭戴鬥笠、揮汗如雨,割麥子比農夫還嫻熟的知縣大人。

薛禦史坐下杏樹下,一邊吃著新鮮杏子,一邊對隨從感慨:“這個葉陽辭看著年輕文秀,卻是個老練勤勉的務實派,短短數月就將一個貧困縣經營得有聲有色,當知縣是屈才了……這什麽品種的杏子,實在好吃,還有股米蘭香氣,回頭多買幾十斤帶走,本官拿來送親朋。”

隨從答:“稟禦史大人,這是夏津大杏,因口感甘甜,香氣馥郁而聞名。您吃的這個品種叫老鴰枕頭杏,是那位葉陽知縣著果農嫁接栽培而成,對外主推的品種,聽說暢銷臨清州,供不應求。”

薛禦史忍不住又從枝頭掰了一顆:“我看商路打開後,這杏子要暢銷全國。當季吃不完,拿來做杏脯、果醬也是極好的。”

隨從點頭:“確實如此。可惜夏津縣人口太少,還有許多荒田、荒山沒有開墾,就連這些杏子也來不及全數采摘,估計要等到麥收之後了。”

薛禦史起身說:“走,我們進縣城瞧瞧,人要問起來,你就說老爺是收購杏子的臨清商戶。”

“是,老爺。”隨從當即改口,拿出一小袋銅板交給果農後,駕駛馬車進了夏津縣城。

與此同時的高唐州城外,官田旁的涼棚下,知州許慰平向後攤在靠背椅上,仆役們一呼啦圍過來,餵水的餵水,擦臉的擦臉,打蒲扇的打蒲扇。

許知州在田地裏曬了一盞茶工夫,熱得七竅冒煙,只能第八次躺回涼棚,奄奄地問:“說要來,說要來,全是放空炮!這個薛圖南到底什麽時候來,你們能不能給個準信?”

一幹同知、通判圍在他身邊,紛紛安慰:“據可靠消息,薛禦史前幾日就已抵達臨清州,算算行程,也差不多快到高唐了。”

“事關今年政務稽考,大人再堅持一下,等送走禦史,我等在織錦樓包場三日。”

“若是讓薛禦史親眼見到知州大人躬耕隴畝,比其他人稱讚十遍、百遍都管用啊。”

許知州也知道不能功虧一簣,但實在是太熱、太累了。他為官這些年,行事從來都是避重就輕、高拿低放,就連小魯王命他調查徒駭河馬賊浮屍,追回糧船那麽麻煩的案子,也能靠著取巧造假擺平,什麽時候吃過這種實打實的苦?

怪就怪那個薛圖南,十三道禦史中赫赫有名的直筆禦史,朝中人稱“薛耿介”“大岳一桿秤”,仗著出身清流、世代言官,在朝堂上說話頗有分量,巡視地方時誰的面子也不給,還特別喜歡微服私訪。

許知州吐了口長氣,說:“孰輕孰重,本官心裏有數。等避過日頭最毒的這個時辰,再下地割兩把麥子也不遲。”

日頭都快落山了,許大人!屬官們無奈,但也著實不想陪著下地了,於是只好吩咐衙役在州城外的各條驛道上再多留意,遇上疑似人物,及時來報。

日頭落山,徒駭河上暮色漸起,微渾的水面上泊著一艘游舫,艙內燈光亮了起來。

船身頗為寬敞,艙內布置也精致舒適,秦湍披著松垮垮的羅衣,倚榻翻看墨工們新設計的《傀骨機關圖》。

左長史瞿境去了高唐州傳令,尚未回來。右長史在魯王府操持日常事務。船上隨侍的是典簿鐘曉,按照秦湍的吩咐,把船停靠在離聊城不遠的徒駭河南段。

鐘曉剛命人伺候過魯王殿下的晚膳,不到兩刻鐘又來稟報:“王爺,狄花蕩到了,正在岸邊候著,是否召見?”

秦湍頭也不擡,指尖在圖紙線條中劃動:“一個人?”

“是。”

“讓她上船,但不準帶刀。”

片刻後,狄花蕩一身豎褐短打,推開艙門進來。背後雙刀空了,她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但還算平靜。

兩掌上下相疊,頷首微躬,她朝秦湍行了個簡單古樸的肅拜禮:“見過鉅子。”

墨家摒棄繁文縟節,也不太講究上下尊卑,但只一條鐵律——鉅子之令,所有墨者必須絕對服從。

秦湍手握圖冊,擡眼看她:“終於來了。”

“終於”二字隱含指責之意,狄花蕩的臉色又沈了幾分,解釋道:“歷龍寨被濟南府圍剿,傳信游隼失蹤。我們也是到了登州一個月後,才輾轉聯系上信使,接到鉅子的命令。當時登州已爆發礦亂,我們擴充人馬後就趕回東昌府,也是想著能多些助力。”

秦湍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

狄花蕩討厭這種不陰不陽的態度,念及對方的鉅子身份,咬咬牙忍了。

秦湍道:“既然新添置了兵器,那就試一試刀刃。夜襲高唐城,屠了州府衙門,我記你一大功。”

屠衙?狄花蕩撩起半邊弓眉,似乎有了點興趣:“從上到下,把那些狗官全殺了?”

“我要知州許慰平的屍體漂浮在這徒駭河上,嘴裏塞滿谷種和淤泥。”秦湍說。

“奉鉅子令。”狄花蕩再行肅拜禮,走出船艙。

在甲板上,她與一名身穿黑底織金彪紋曳撒,頭戴大帽的青年男子擦肩而過。

男子腰間所配的刀,讓她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那男子也同時回首,朝她佻薄一笑:“狄大首領,幸會。”

狄花蕩擡起下頜,瞇著眼眸打量他:“哪個衛所的鷹犬,平山衛?”

男子浮笑不減:“同為一主,何必言語攻擊。若是被鉅子知曉,想來他也是不高興的。”

狄花蕩的積怒不能對著秦湍發,對這個官場打扮的“同僚”便毫不客氣:“哪來的‘同為一主’?我只奉鉅子命,而你效力的是小魯王。”

“有區別嗎?”男子反問。

鉅子是鉅子,小魯王是小魯王,狄花蕩心裏分得清清楚楚,但沒法對任何人說。她桀驁地哼了一聲,縱身跳上舷欄,飛掠下船。她在岸邊取回仆役手裏的配刀,向東北方策馬而去。

男子收回視線,神情莫測。隨後他轉身進入船艙,對秦湍行禮:“臨清千戶所鎮撫蕭珩,參見魯王殿下。”

“蕭鎮撫,你是葛千戶信得過的人。”他有官身,秦湍便多給了兩分薄面,朝旁邊的方凳揮了揮袖,“坐。”

蕭珩坐下,說:“多謝王爺。能得王爺與千戶大人看重,是卑職的福氣。但凡吩咐,卑職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還請王爺示下。”

秦湍放下圖冊,端詳他:“本王聽說你潛伏高唐州半年多,把我三弟盯得緊,也傳遞了不少情報,怎麽還沒摸清他王府裏的底細?他的產業、賬本、庫銀、存糧,京師中的眼線,還有暗地勾搭的人脈……什麽時候能打探清楚,交到本王手上?”

蕭珩道:“高唐王府戒備森嚴,又飼養兇獸,對仆從也嚴加管理,想要潛入打探而不打草驚蛇,的確有些棘手。卑職準備另換一個身份,再找機會接近。”

“機會就快來了,看你能不能把握住。”桌上油燈有些暗了,秦湍示意般擡了擡下巴。

蕭珩心領神會,拿起桌面的小銀剪,“哢嚓”一下剪短燈芯。光焰搖曳著,重又亮起來。

秦湍繼續說:“方才你上船時,見到‘血鈴鐺’了,對吧。尾隨她,待她攻破高唐城,把守軍都吸引去州府衙門,你就可以對高唐王府下手了。”

蕭珩道:“響馬賊攻城,高唐王不警覺麽,王府內外還有三百精兵呢。”

秦湍露出個古怪笑意:“秦深那時在本王府上,連同他的內眷和侍衛……而高唐王府就成了只扒了皮的刺猬,任人烹煮。你搜羅完有用之物後,給我一把火燒了他的王府。”

蕭珩手裏把玩著小銀剪,面不改色地聽完,問:“高唐王不在,府上也會留屬官與仆役坐守。王爺是要卑職只燒房子呢,還是連人帶房一起燒?”

秦湍道:“我要整個高唐王府化為灰燼,花鳥蟲魚一個不留。”

蕭珩笑起來:“王爺好狠的心。”

秦湍從這抹笑中嗅出了熟悉氣味,竟沒有計較他犯上的言辭,反而打趣道:“若是沒有一把夠狠的刀,本王的狠心又如何能化無形為有形呢?蕭鎮撫,你說是吧?”

“卑職……”蕭珩傾身過去,把小銀剪放在秦湍掌心,“願為王爺手中刀。”

秦湍說:“去吧,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蕭珩離開甲板,跳入來時的河船,命船工順流向東北方向行駛。船上另有五十名穿曳撒、戴大帽的佩刀漢子,是他在臨清所裏挑選出的精銳。

“通知高唐城裏的暗哨,到時接應我們。”他吩咐一名小旗。

小旗寫好密信,放走信鴿,又問:“鎮撫大人,可要先去夏津縣城,把方總旗救出來?”

蕭珩望向黑暗的河流,城頭劍光在回憶中凝成了一雙春冰般的眼睛,美而冷靜。他嘴角微揚:“暫時不必。押著個對我知根知底的人質,對方放三分心,我也能賣三分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