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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是一對臥龍鳳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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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是一對臥龍鳳雛

“——真答應了?”主簿韓晗又驚又怒,“這幾個族長是老糊塗了,利益攸關,怎能輕易讓步!今日還農退佃,明日就要成倍收稅,再明日連我們的骨頭渣子都要嚼吞幹凈!這葉陽辭是頭胭脂虎,族長們怎麽就沒看出來!”

縣丞郭三才撚著長須,思來想去覺得十分棘手,尤其是在這個關頭,鄉紳們的確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占。他嘆氣道:“眼下真沒轍,被高唐王和知縣的‘大義’綁架著,又被響馬賊‘血鈴鐺’的威脅恐嚇著,還得顧及民意和縣城安危,於公於私都占不了上風……唉,還是朝中無人啊。”

韓晗仍是不忿:“區區一個知縣,同樣朝中無人,就把我們幾家拿捏住,還不是借了高唐王的名頭,狐假虎威。也不知那高唐王與他究竟是何關系,如何平白肯為他掏出一萬五千兩!善心?笑話,他沒來之前,高唐王怎不對我們夏津發一發善心?”

郭三才也百思不得其解:“倘若是私情……說不通啊,這個葉陽辭是斷袖,高唐王又不是。聽說那位王爺性子冷,平日裏不交友應酬,不參加文筳詩會,也不像先魯王懂治軍打仗。今年得二十有三了吧,府中不僅沒有王妃,連侍婢孌童都不養,是個平庸乏味之人。”

韓晗道:“高唐王具體怎樣,我們也不清楚,但這個葉陽辭我是摸透了,他就是為了政績要拿我們幾家開刀。郭兄,您可得想個辦法。”

郭三才道:“如今之計,我們幾家唯有先暫時低頭,令他放松警惕,再尋他錯誤疏漏之處,打蛇打七寸。對了,若是能將他拉下水,說不定還能反為我們所用。”

“怎麽拉?他又不圖錢,傳家寶都賣了,裸捐。”

“人活一世,總得圖點啥。換個方向試試。”

暮夜時分,郭四象和韓鹿鳴徘徊在縣衙後院的竹林裏。

“堂叔這是給我們整了什麽衣服啊,你瞧瞧像什麽話!”郭四象尷尬地拽著胸前皮甲。

他這身,乍一看是戎裝,皮革與戰袍裹著虎背蜂腰,仔細瞧發現胸肌鏤空一片,腹肌袒裸半截,連肚臍眼都露在低腰褲外。褲子更是緊,勒得臀部圓鼓鼓。

韓鹿鳴則寬衣大袖,不省布料,只是透薄如紗衣,交領都快開到胸下了,全靠一條細繩在腰間系著。不過他倒是適應良好,大袖當風地轉了兩個圈,怡然自得:“賢弟快看愚兄,可有魏晉之風?”

郭四象簡直沒眼看:“你裏面沒穿褻衣,繩子一抽就得裸奔。”

“古時風流名士都這樣。”韓鹿鳴欣賞完自己,嫌棄他,“不像你,好似在戰場上被人戳了十幾個洞,到處都是破的。”

郭四象只得給自己找遮羞布:“這是戰損裝,爺們兒!”

兩個黑白雙煞……不,臥龍鳳雛互相拉扯著走出竹林。

上了臺階,轉過走廊,面對亮著燈、閉著門的房間,郭四象有點緊張:“堂叔說知縣大人召我倆私下面談,非得選在這個時辰,在臥房裏面?”

韓鹿鳴從主簿韓晗處得到的暗示遠比他多,心底覺得荒唐可笑。

但這位“扶游公子”一貫玩世不恭,認為既然是看笑話,自當以身入局。他甚至想要推波助瀾一把,才能領略人間笑話的極盡諷刺之處。

於是他說:“深夜密室,定是有機要之事商議,知縣大人這是看重你我,想要好好栽培呢。”

“是嗎?”郭四象隱約覺得不對,但因年少嗜武,未識得風月,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幹脆不想了,上前輕扣門扉。

好幾聲後,門扉才緩緩開啟,葉陽辭一身品月色道袍,隨意挽了個松垮垮的發髻,站在燈光的映照裏,被暈成了一尊朦朧的神仙彩塑。

郭四象臉紅了,腦中言辭翻滾如百獸混戰,吭吭哧哧說不出話。

葉陽辭上下打量他,輕笑一聲:“郭小旗這是剛從臨清所回來,路上遇盜匪了?真是好一場惡戰。”

韓公子從背後推了同伴一把,郭軍士沒站住,踉蹌往知縣大人身上撲。知縣大人一側身,輕松避開了。

韓鹿鳴趁機邁進屋子,反手關門,笑道:“長夜漫漫,明府房中何以連個紅袖都沒有。晚生來為明府研墨、添香。”

葉陽辭頓時了然,好氣又好笑。他對上了韓鹿鳴玩味的眼神,看出這是個樂子人,幹脆也演他一把,於是捉住韓鹿鳴的手腕,帶到鋪著氈毯的案幾邊坐下,把酒壺擱在尚未熄滅的紅泥小火爐上煨著。

“來得好,春夜寒涼,陪本官小酌幾杯。”轉眼酒溫,他斟在杯中遞給韓鹿鳴,又轉頭問郭四象,“要不要一起?”

郭四象見韓鹿鳴手持酒杯,半邊身往知縣大人肩膀上掛,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韓茸客,你在搞什麽鬼!給我坐好,不得冒犯大人!”

韓鹿鳴舉杯邀他,紗衣大袖如流風回雪:“賢弟!人生得意須盡歡,你不喝酒,那就跳個戰舞,給大人助助興吧。”

“我跳個熊!”郭四象咂摸出味兒了,怒道,“郭三才把我倆當賄賂了是不是?恁爹的,看我不捶那老烏龜!”

韓鹿鳴拍桌而笑,火上澆油:“捶他!愚兄支持你。”

這下滿身“戰損”破洞都灌滿了羞恥,郭四象一雙眼到處掃,見衣架上有件玉白色氅衣,連忙取來裹上。他餘怒未消地往案前一坐,命令韓鹿鳴:“你過來,坐大人對面,別整這妖裏妖氣的。”

韓鹿鳴抱著一懷裙擺挪過去。兩人正式向葉陽辭行了個禮。

葉陽辭放下酒壺,正色道:“兩位一文一武,是郭家與韓家年輕一輩中的翹楚,今夜受辱是為本官所累。”

郭四象當即說:“與大人無關,明明是我們郭、韓兩家做了齷齪事,我們替家裏向大人賠罪。”

他端正磕了個頭,擡起臉:“我倆都聽族長轉述過退佃納稅之事,大人說得對,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首先要保住夏津。佃農回歸後,郭家田地缺人耕作,所有郭氏子弟與仆役們都會參與春耕,我已向衛所請了假。”

葉陽辭點頭:“勞有所獲,這也是給你們幾家子弟上的一課。本官會給縣學和書院放半個月春耕假,只除了你,茸客。”他望向韓鹿鳴,“你是去年的鄉試第一,本官看過你的卷子,今年三月參加春闈,很有奪魁的希望。眼見二月過半,你再不動身赴京,只怕要趕不及。”

韓鹿鳴疏慵地笑了笑:“啟稟明府,晚生不想參加會試。”

葉陽辭不出所料地挑了挑眉:“你在鄉試時發現有官宦子弟作弊,向許知州揭發此事,卻遭訓斥責罰,險些被除名。幸得‘飲溪先生’為你求情,而你的試卷也確實出類拔萃,這才保留了解元之位。”

韓鹿鳴笑意消融,如湯沃雪。他垂目的這刻,風流不羈盡數化為了蒼白清雋:“我愧對先生,先生是鴻儒,一生不求人,卻唯獨為了我折節。而我因此看清了官場,沒有公平正義可言,只有權術、制衡、交易。

“我在瓢潑大雨中回到家,父親問我的第一句話卻是‘解元保住了嗎,會影響來年會試嗎’,於是我又看清了家族,他們需要的不是韓鹿鳴,而是一個渴望了幾十年的會元,狀元,知州,巡撫,六部大員,乃至閣相。”

“所以明府,晚生不想入仕途。”他擡臉,註視葉陽辭,“我想求學四方,游歷天下。”

“然後呢?”

“然後……我還沒想那麽遠,學海無涯。”

“但人生有涯。習得經天緯地才,空懷定國安邦策,不可惜嗎?”

韓鹿鳴沈默了。片刻後,他問:“明府,晚生有一句不該問的話想問。”

“你問吧。”葉陽辭溫和道。

“——您為何做官?”

葉陽辭眨眼,慢慢笑了笑:“我不說了。就讓我身邊的人看著,聽著,感受著……總有一日,他們會明白。”

韓鹿鳴註視他良久,鄭重地說:“待晚生學成歸來,也想站在明府身邊看一看。只是不知到那時,明府身邊是否還有晚生的位置。”

葉陽辭微笑:“‘飲溪先生’的高徒,本官無論何時都虛位以待。”

韓鹿鳴後退兩步,伏地行了個大禮:“明府,晚生告辭。”

他擡起身,對目瞪口呆的郭四象說:“阿旒賢弟,愚兄不會耕地,也不會修城,留在夏津無益百姓。愚兄要出發去金華了,飲溪先生在那裏等我。你幫我向我祖父說一聲——茸客不肖,不能使韓家得償所願,從今往後,韓家只當沒有我這個子弟。”

他起身,抖了抖身上透薄紗衣,展臂吟道:

“我無青雲志,

安用登麟閣。

何如身化鹿,

負日照山河。”

打開房門,韓鹿鳴衣袂當風,翩然離去。

郭四象望著他背影遠去,最終吐了口長氣,悵然道:“我就知道,這家夥總有一日要離開韓家,離開夏津,但不想這一日來得這樣早。”

葉陽辭斟了兩杯酒,自取一杯,向門外舉起:“為扶游公子餞行。”

郭四象一飲而盡,放下酒杯。他像被驟雨洗禮過似的,看向葉陽辭的眼神裏,萌動的少年情思隱匿了,逐漸生出堅定與深邃的意志來。

“葉陽大人,”他沈聲道,“我打小就崇拜征戰沙場的將軍,一心想像先魯王秦大帥那樣,保家衛國,開疆辟土。但我知道,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我的第一步就踏在夏津,得踏實了,才能一步步走下去。還請大人不計前嫌,使用我,歷練我。”

葉陽辭朝他點點頭:“你先回郭家幫忙春耕吧。有合適的時機,合適的事情,本官會來找你的。”

郭四象起身告辭,脫下氅衣要歸還。

葉陽辭道:“我不穿別人貼肉穿過的,這氅衣就送你了。”

郭四象也不好意思只穿著風騷的鏤空戰袍出門,低聲道謝後,離開臥房,臨走時帶上了門。

夜風鳴廊,卷起竹葉沾在鬢角。郭四象拂了拂發梢,嗅到氅衣內隱約的白梅幽香,心中熱意如火焰般溫暖。他知道人與人會相遇、分離、重逢、訣別,而有些人靠近後產生的熱意會伴隨他一生,將來在最冷的冬夜也有餘溫可依存。

走出後院側門時,郭四象見拐角處停了輛馬車,打瞌睡的車夫驚醒過來,轉頭向車廂內說了句什麽。須臾,一個人影從車廂內鉆出來,湊近他,竟是韓晗。

韓晗對郭四象說:“這麽快就出來了?郭兄命我在此等你們。茸客呢,還在屋裏?我這便帶人進去——”

郭四象提氣,攥拳,一拳把韓晗捶了個鼻血四濺、眼冒金星,大叫著倒仰在地。

十八歲的郭四象狂野地放聲大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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