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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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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儀

嚴無霜似乎還沒有接受樂橙已經死了的這個事實。

因為他遲遲不給樂橙舉辦葬儀。

甚至都不允許旁人把“樂橙”和“死”這兩個敏感字眼組合到一起。

但事實並不給他反應的時間。

那場瘋狂熱烈的鳳凰業火燒了整整十天,將天空都燒出了一個窟窿,氣候開始失常,靈流開始紊亂,日月輪替變得不再規律,昏黑的濃煙遮蓋了原本碧藍的天空,擎蒼主城,已經許久不見艷陽。

天象,被一場鳳凰業火,燒亂了。

嚴無霜心系天下,他似乎將護佑蒼生視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因此,他晝夜不分,以自身靈力為引,引動了悲喜峰峰頂的巨大聚靈石,調節著紊亂的靈流,企圖以一己之力補天。

好像這麽忙的時候,他就會忘記關躍看他的眼神。

以及樂橙自爆的時候,那一雙悲戚的眼。

與此同時,巨大的聚靈陣法張開一張大網,將整個擎蒼主城都包裹在內。

鳳凰業火把天空燒出來一個窟窿,那這個窟窿,就由陣法來補。

這是一場龐大的,耗時費神的拯救,除了嚴無霜,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或者說,沒有第二個人能如嚴無霜這般強大,單憑一己之力就引動聚靈石。

要知道,就算是忘憂宗的宗主聶重峻過來,引動聚靈石也沒那麽容易。

嚴無霜在聚靈石旁守了很久,直到鳳凰業火熄滅,擎蒼主城的一切都恢覆如常。

鳳凰業火熄滅的那一天,天空下了一場大雨,雨水都是焦黑色的。

像是將天空所有的汙濁都洗滌幹凈了。

這場雨,好像也帶走了與樂橙有關的所有記憶。

所有的一切都恢覆到從前。

只有關躍,因為樂橙身死當天頂撞了嚴無霜,被剝奪了內門弟子的身份,被打回外門,並且十年內,不準再考核內門資格。

忘憂宗的弟子們都默契地閉口不提與樂橙有關的所有事情,宋黎也如無事人般,每天照顧柳恬,然後如往常般修煉,歷練,接委托。

嚴無霜穩定住了混亂的天象之後,仿佛才想起自己有一個身死道消的弟子一般,待到這場風波都過去了,他才說:“不如,為樂橙造個衣冠冢吧。”

他的聲音很輕很遠,像是為了給誰一個交代。

嚴無霜說這話的時候,宋黎、程宥、費雎、柳恬和秦煜都在場。

柳恬當場就落下了淚來。

費雎冷笑一聲,將頭撇向窗外。

秦煜擡起一雙黑沈沈的眼:“師尊,既然要建衣冠冢,那至少要放一些樂橙師姐的遺物吧?那不如我們現在就去樂橙師姐居住的小院,收拾些東西出來。”

嚴無霜輕輕頷首。

柳恬卻含著淚,艱難開口:“師尊,師姐畢竟是女孩子家,有些東西不方便被外人看見,不如由我替師姐收拾些遺物出來,給師姐留一分體面吧。”

秦煜嘲諷道:“樂橙師姐生前與我們交好,東西難道不是由我和三師兄收拾更加妥當嗎?你在怕什麽,難道是怕被我們發現師姐的房間已經沒有她的東西了嗎?”

柳恬眼淚立刻落下來:“師弟,你怎能這般咄咄逼人,我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宋黎說道:“師尊,弟子也認為由柳師妹來收拾樂橙的遺物更加妥當。”

嚴無霜輕輕掃了宋黎一眼:“那便……”

“師尊,等一下,”費雎忽然掏出一個靜室門牌,“那間小院裏沒有什麽樂橙的東西了,她平時都住在這間靜室裏。”

話音一停,針落可聞。

作為無觀君的親傳弟子,就算是考慮到影響,也不該住在靜室裏。

宋黎擰眉:“她不是有一間小院嗎,住在靜室裏幹什麽?”

費雎冷笑:“那當然是因為,那間小院,住不了她了……”

“三師兄,這其實該怪我,”柳恬眼睛紅得快腫了,“我每日很早便起,大抵是我吵到了師姐……”

費雎輕嗤一聲,不屑回答:“確實是該怪你,那你知道橙子不住那間小院了,還自告奮勇要去小院裏替橙子收拾遺物?”

柳恬張口又要替自己解釋,嚴無霜出聲打斷:“樂橙的遺物,由為師來收拾吧,費雎,你領我過去,你們幾個,都回去吧。”

柳恬欲言又止,但嚴無霜沒再分給她半分視線,起身跟著費雎,朝萬樂峰走去。

而從始至終都沒說話的程宥,握緊手中的玉佩,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

萬樂峰的靜室並不大,一張軟塌,一方小矮桌,再也放不下其餘任何。

門內,桑粟清香環繞,嚴無霜一進入,那抹熟悉淡雅的香味就像是有魔力一般,奇跡地撫平了他心中的焦灼和不安。

方桌中央,擺著一個精致的兔子形狀的小香爐,嚴無霜心下稍動,擡手便欲去取那香爐,卻沒料到,費雎率先伸手,先他一步,將香爐抱在懷中,神色平淡:“師尊,對不住,橙子給我留了封信,這個小香爐,是她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了。”

嚴無霜察覺到心中莫名的哀傷,但他不知來由為何,只在臉上稍作掩飾,輕輕頷首,淡淡收回了手。

可是,這麽小的一間靜室,除了香爐,什麽都沒有了。

再沒有一絲樂橙在這裏生活過的氣息。

嚴無霜輕輕閉眼,任由著內心驅使,問出一句:“樂橙她,可有給為師留下些什麽?”

費雎掀起眼皮,涼涼地掃了嚴無霜一眼,然後輕輕吐出兩個字:“沒有。”

樂橙含恨自爆靈體,甚至不惜召喚出鳳凰業火,將自己的神魂一同灼燒殆盡。對於這個要奪走道骨,剝奪她生命的惡人,她會留下什麽?

這是嚴無霜意料之內的答案,他轉身,推開門,回了一句:“也是。”

出了靜室之後,嚴無霜就直奔悲喜峰,樂橙的那間小院。

費雎緊隨其後。

但他們師徒兩個到了之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雜亂無章的靈草與靈藥堆滿了整個房間,墻壁與家具上依稀能見當年樂橙精心裝點過的痕跡,但由於長久無人打理,已經落滿塵土,破裂損壞了。

靈草從門口堆滿了整間屋子,雜亂無章,叫人根本無從下腳。

更別提在這裏面居住,這簡直就是一間倉庫。

嚴無霜額角青筋狠狠一跳:“這是怎麽回事?”

費雎冷眼看著嚴無霜,許久才回答:“師尊,這不是您授意柳師妹的嗎?”

甚至是默許。

嚴無霜眼中浮現疑惑,因為他與費雎對視太久,費雎的眼中都現出了一抹不耐與嘲諷。

“那日,難道不是師尊叫柳恬把靈藥放進橙子房中的嗎?”

“為師只是叫她找樂橙幫忙存放一個小瓷瓶……”嚴無霜忽然想起什麽一般,“費雎,替我叫柳恬過來。”

費雎勾唇:“好。”

他轉身之時,看見了滿院子的鮮紅色菱花,頓時,更覺諷刺。

費雎對嚴無霜與柳恬說了什麽不感興趣,但他知道,那日,嚴無霜命柳恬連夜將那些靈草靈植遷了出來,但這有什麽用?那些精心的裝扮已經落了灰塵,再也難以恢覆到曾經。

甚至連一件像樣的遺物都收拾不出來。

翌日,嚴無霜便為樂橙舉辦了葬儀,石碑之下,埋葬的,是大燚。

大燚似乎感應到主人神魂俱滅,劍身都長滿了銹跡,再也不覆光澤。

這場葬儀沒什麽人參加,除了費雎和秦煜之外,還有一個程宥。

嚴無霜手掌輕撫著墓碑,嗓音低沈,含著一些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痛意:“是為師對不住你。”

費雎冷笑:惺惺作態。

而程宥,默默地在樂橙的衣冠冢前,放了一根樸素的木雕發簪。

“樂橙,這是師兄答應給你的。

“對不起。”

當晚,當嚴無霜不管如何也無法壓制住心頭煩亂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在靜室中聞到的那一抹淡雅香味。

那種香味就是有神奇的效果,能讓他不管在什麽時候,都能穩固道心,清心凝神。

嚴無霜忽然想起,樂橙在每次閉關之前都會給自己調制許多熏香,只是,自從柳恬來了之後,因為柳恬對桑粟過敏,他就再沒有點燃過。

一瞬間,他似乎覺察到自己內心瘋狂湧出的不安與空虛,心慌得厲害。

這是他修行將近三百年,從不曾有過的。

他努力凝神,才勉強克制住手的顫抖,他打開書案下的暗格,在看見裏面安靜躺著的兩包雪青色香囊之後,才心頭稍安。

他迫不及待地打開——

熏香受潮了,已經失去原本功效了,根本無法點燃。

嚴無霜輕輕揉了揉刺痛的眉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

他總是覺得,自己的身上,也是有一些東西,伴隨著樂橙一起離開了。

不然,他為什麽如此心神不寧?

忽然間,他沒有緣由地想起關躍同他說的話。

“樂橙那麽喜歡你!”

一雙清明的眼眸覆又變得迷蒙起來。

樂橙喜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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