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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憂宗上下皆知，最近凈淩無觀君的狀態不是很好，若非必要，不可去打擾他老人家。
而他的那些個弟子們，老大不聰明，老二不知受了什麽刺激，與佛門交往了起來，老三天賦最佳，但與無觀君的關系卻不太好，也就老五柳恬最近活躍一些，聲名鵲起，至於老六，聽說與魔族交往密切。
這一切，無觀君似乎都不在意。
而關躍，怎麽也不會想到，凈淩無觀君這種人，竟然會來拜訪自己。
彼時他正在不怒峰幹雜活，自從他被從內門驅逐之後，日子過得格外艱難，外門的人慣會見風使舵，察覺他失勢了之後，那些累活臟活，全都丟給了他。
他正在給靈植施肥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一聲音喊他：“關躍。”
冷冷淡淡的，沒什麽感情的聲音。
關躍聞聲回頭，發現是嚴無霜。
他同那些卑微的外門弟子一樣，行禮問好，敬他一聲無觀君。
不過才幾日不見，嚴無霜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具體說不出是哪裏的變化，但總是讓人覺得，他原本清靜如湖的心底，此刻一定是驚濤狂湧。
而這驚濤，已經快要壓制不住了。
所以才來找了他。
嚴無霜低聲問他：“是誰讓你做的這些？”
關躍垂眸應答：“外門的歷練而已，這個委托報酬多，耗時又短，晚上回去，弟子還能有時間修煉。”
嚴無霜擡手落下一個結界，隔絕了一切的探聽與耳目，他的聲音冷了幾分：“我知你對我意見很大，我此次前來也無意刁難你，只是，關於樂橙的事，能否和我說一說？”
見周圍落下結界，關躍便不再偽裝，他擡起頭，雙目驟冷，唇邊掛起一個冷笑：“無觀君，你此時才來問我，這般假惺惺的，做給誰看？”
嚴無霜無視關躍的冷嘲熱諷：“我只是想知道，你那天闖入悲喜峰，說的那些，究竟是不是你酒後的胡言亂語。”
關躍皮笑肉不笑：“無觀君，您想多了，那日橙子身死，我心裏不痛快，發了瘋，還請您見諒，至於橙子是不是真的心悅於您——”
關躍故意停頓了一下，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嚴無霜無意識停滯的呼吸，又是冷笑一聲：
“怎麽可能呢，無觀君，小橙子怎麽可能會喜歡您呢？
“她難不成喜歡您的厚此薄彼？喜歡您的是非不分？喜歡您的優柔寡斷？喜歡您的鐵石心腸？多新鮮吶。”
嚴無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關躍，最後柳恬也沒有得到樂橙的道骨，我並非……”
這次，關躍眼底的笑容徹底消失了：“柳恬沒有得到道骨？難道我還得誇你了？若不是橙子決絕赴死，哪會有你現在這麽說服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嚴無霜，她死了！不是去哪雲游了，死了！被你活活逼死的！”
嚴無霜皺眉：“我此行來找你，也是想看看我還能做些什麽。”
關躍被嚴無霜氣得心一陣一陣地絞痛，他忽地笑了：“那橙子活著的時候，你怎麽不想著做點什麽？
“她房間被柳恬堆滿靈藥進不去人只能住在萬樂峰靜室的時候，你做什麽了？
“她被冤枉拋棄同伴關進哀霜峰三十天不見天日快要被逼瘋的時候，你做什麽了？她最後都沒辦法在黑暗的房間裏獨處，她崩潰地自言自語的時候，你做什麽了？
“她和柳恬一起掉進深井，深井裏都是毒霧，也不是只有柳恬受傷，也不是只有柳恬中毒，程宥那個混蛋只救走了柳恬，留橙子自己一個人在深井裏面的時候，你做什麽了？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母死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你做什麽了？
“她被人惡語相向，被人輕賤，她名聲掃地的時候，你做什麽了？”
關躍雙目通紅，眼淚卻始終沒流下來：“嚴無霜，不是只有柳恬是人，我們家橙子，也會疼，也會哭，那麽好的一個橙子……”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瞎了，什麽都看不到。”
關躍的話宛如一道道利劍，刺在他的心上，鮮血淋漓。
從前他並沒有在意，而這些話被關躍說出來，他才恍然意識到，他對樂橙，的確不怎麽好。
那時樂橙察覺到他心緒被諸多雜事煩擾，擔心他道心不穩，特意為他學習調香，又翻遍了各大醫學典籍和樂理譜子，才給他找到了那麽一首清心曲，只要他察覺到心神不寧的時候，就可以燃香，就可以聽清心曲，耗時整整一年，才讓他得以擺脫亂事纏心的煩惱。
那個小姑娘，看見什麽好東西都喜歡往他這裏送，只要是她覺得他都能用得到的。
還有，在他忙不過來的時候，那些公文，那些告示，都會由小姑娘自告奮勇分類整理好，生怕他因為一些雜事分神，而正因為有她在，他處理公務的時候，才事半功倍。簡直要比宋黎那個笨手笨腳的家夥強上一萬倍。
還有，小姑娘從來都很聽他的話。
現在，這些都沒有了。
難怪他總覺得最近的公務又多又亂，根本毫無章法，難以下手。他忘了，這就是最原本的樣子。
樂橙不在了，沒有人會再替他熬夜整理那些又亂又雜的東西了。
嚴無霜深吸一口氣，才壓下一些心中隱痛，他擡手撤下結界，緩聲同關躍道別。
回到悲喜峰之後，嚴無霜看著手邊的醫書，卻不管怎麽都看不下去了。
他當初，究竟是怎麽想的，為何一定要把樂橙的道骨給柳恬？
恍惚間，嚴無霜想起，柳恬是替自己渡了雷劫之人，是與自己結下因果的人，自己要傾盡所有對她好，這也是天道為自己設下的考驗。
想到這裏，嚴無霜心頭微松。
才回到書房沒多久，嚴無霜就有些坐不住，他又起身，去找柳恬，看看柳恬現在的狀況如何了。
她道骨被汙染，若是沒法及時得到救治，恐怕也是不行的。
可是，他剛從門中出來，便察覺到不遠處有一鬼鬼祟祟之人，躲在草叢之中，東張希望的，似乎極為心虛。
嚴無霜冷然一喝：“誰！”
這一聲動靜不小，嚇得那人猛地一竄，等到看清來人時，這人又急忙跪地行禮：“凈淩無觀君，饒命！我此行是專程來找您的！”
嚴無霜擰眉：“找我有何事？”
此人卑微地看了嚴無霜一眼，堆起笑臉：“我們齊天派給您送了拜帖，但久久沒有回音，我們全派上下對此事都極為掛念，也不知您意下如何，接不接受我們的歉意。”
嚴無霜心下微詫。
齊天派在永樂鎮附近，忘憂宗和齊天派並無往來，無緣無故的，齊天派為何要送拜帖？
此人將嚴無霜的沈默視為了置疑，他匆忙解釋：“無觀君，您不用擔心，我這次上來絕對是合情合理的，絕非偷渡，我這次來，也是想得到您的一個答案，不管原諒我們與否，我們都能承受。”
嚴無霜盯著這人的頭頂，一剎那有些恍惚。
他忽然很害怕得到這個人的答案。
他害怕，關躍說的那些都會一一應驗。
他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樂橙仰著一張蒼白的小臉，倔強且堅定地對他說：“師尊，不是我做的，我沒錯。”
他卻只以為那是樂橙在為自己開脫。
這次，嚴無霜再也無法無視自己心中劇烈的抽痛了，他艱難穩住聲線，詢問：“最近我諸事纏身，拜帖還未來得及翻閱。”
那人一喜：“無觀君，沒關系，不止有我齊天派，乘願派、禾田宗等我們這幾個門派，只要是當時您的愛徒樂橙敲了門的，我們都送了拜帖，內容不重要，只要您能接收到我們的歉意，那些人面鷙，真的是我們小門小派無法對付得了的，那天沒有給您的愛徒開門，也並非我們的本意……”
“本座問你，拜帖你們究竟何時、何地，給了何人？”
嚴無霜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發火，還是沖著這麽一個毫不相關的人發火。
但是，他的心慌，他的心痛，像是一只巨獸，快要將他吞噬。
大能的威壓可怖，周遭靈波齊齊一顫，花草應聲雕零，這人立刻不敢多說，只顫顫巍巍地道：“拜帖一共十四份，在您離開永樂鎮的第二日，由我為代表，給了一位名叫宋黎的弟子，他說定會給您送到。”
嚴無霜沒多說什麽，身形輕晃，但被他很快穩住了。
也就是他們抵達忘憂宗的當日，拜帖就送到了。
十四份。
他無法想象，同樣的絕望，同樣的袖手旁觀，樂橙經歷了十四遍。
而他，一句輕飄飄的拋棄同門，把她關在哀霜峰，關了三十天。
他後來竟還將這一樁罪行，當作要奪走她道骨的借口。
那時，樂橙心裏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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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憂宗上下皆知，最近凈淩無觀君的狀態不是很好，若非必要，不可去打擾他老人家。
而他的那些個弟子們，老大不聰明，老二不知受了什麽刺激，與佛門交往了起來，老三天賦最佳，但與無觀君的關系卻不太好，也就老五柳恬最近活躍一些，聲名鵲起，至於老六，聽說與魔族交往密切。
這一切，無觀君似乎都不在意。
而關躍，怎麽也不會想到，凈淩無觀君這種人，竟然會來拜訪自己。
彼時他正在不怒峰幹雜活，自從他被從內門驅逐之後，日子過得格外艱難，外門的人慣會見風使舵，察覺他失勢了之後，那些累活臟活，全都丟給了他。
他正在給靈植施肥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一聲音喊他：“關躍。”
冷冷淡淡的，沒什麽感情的聲音。
關躍聞聲回頭，發現是嚴無霜。
他同那些卑微的外門弟子一樣，行禮問好，敬他一聲無觀君。
不過才幾日不見，嚴無霜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具體說不出是哪裏的變化，但總是讓人覺得，他原本清靜如湖的心底，此刻一定是驚濤狂湧。
而這驚濤，已經快要壓制不住了。
所以才來找了他。
嚴無霜低聲問他：“是誰讓你做的這些？”
關躍垂眸應答：“外門的歷練而已，這個委托報酬多，耗時又短，晚上回去，弟子還能有時間修煉。”
嚴無霜擡手落下一個結界，隔絕了一切的探聽與耳目，他的聲音冷了幾分：“我知你對我意見很大，我此次前來也無意刁難你，只是，關於樂橙的事，能否和我說一說？”
見周圍落下結界，關躍便不再偽裝，他擡起頭，雙目驟冷，唇邊掛起一個冷笑：“無觀君，你此時才來問我，這般假惺惺的，做給誰看？”
嚴無霜無視關躍的冷嘲熱諷：“我只是想知道，你那天闖入悲喜峰，說的那些，究竟是不是你酒後的胡言亂語。”
關躍皮笑肉不笑：“無觀君，您想多了，那日橙子身死，我心裏不痛快，發了瘋，還請您見諒，至於橙子是不是真的心悅於您——”
關躍故意停頓了一下，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嚴無霜無意識停滯的呼吸，又是冷笑一聲：
“怎麽可能呢，無觀君，小橙子怎麽可能會喜歡您呢？
“她難不成喜歡您的厚此薄彼？喜歡您的是非不分？喜歡您的優柔寡斷？喜歡您的鐵石心腸？多新鮮吶。”
嚴無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關躍，最後柳恬也沒有得到樂橙的道骨，我並非……”
這次，關躍眼底的笑容徹底消失了：“柳恬沒有得到道骨？難道我還得誇你了？若不是橙子決絕赴死，哪會有你現在這麽說服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嚴無霜，她死了！不是去哪雲游了，死了！被你活活逼死的！”
嚴無霜皺眉：“我此行來找你，也是想看看我還能做些什麽。”
關躍被嚴無霜氣得心一陣一陣地絞痛，他忽地笑了：“那橙子活著的時候，你怎麽不想著做點什麽？
“她房間被柳恬堆滿靈藥進不去人只能住在萬樂峰靜室的時候，你做什麽了？
“她被冤枉拋棄同伴關進哀霜峰三十天不見天日快要被逼瘋的時候，你做什麽了？她最後都沒辦法在黑暗的房間裏獨處，她崩潰地自言自語的時候，你做什麽了？
“她和柳恬一起掉進深井，深井裏都是毒霧，也不是只有柳恬受傷，也不是只有柳恬中毒，程宥那個混蛋只救走了柳恬，留橙子自己一個人在深井裏面的時候，你做什麽了？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母死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你做什麽了？
“她被人惡語相向，被人輕賤，她名聲掃地的時候，你做什麽了？”
關躍雙目通紅，眼淚卻始終沒流下來：“嚴無霜，不是只有柳恬是人，我們家橙子，也會疼，也會哭，那麽好的一個橙子……”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瞎了，什麽都看不到。”
關躍的話宛如一道道利劍，刺在他的心上，鮮血淋漓。
從前他並沒有在意，而這些話被關躍說出來，他才恍然意識到，他對樂橙，的確不怎麽好。
那時樂橙察覺到他心緒被諸多雜事煩擾，擔心他道心不穩，特意為他學習調香，又翻遍了各大醫學典籍和樂理譜子，才給他找到了那麽一首清心曲，只要他察覺到心神不寧的時候，就可以燃香，就可以聽清心曲，耗時整整一年，才讓他得以擺脫亂事纏心的煩惱。
那個小姑娘，看見什麽好東西都喜歡往他這裏送，只要是她覺得他都能用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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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小姑娘從來都很聽他的話。
現在，這些都沒有了。
難怪他總覺得最近的公務又多又亂，根本毫無章法，難以下手。他忘了，這就是最原本的樣子。
樂橙不在了，沒有人會再替他熬夜整理那些又亂又雜的東西了。
嚴無霜深吸一口氣，才壓下一些心中隱痛，他擡手撤下結界，緩聲同關躍道別。
回到悲喜峰之後，嚴無霜看著手邊的醫書，卻不管怎麽都看不下去了。
他當初，究竟是怎麽想的，為何一定要把樂橙的道骨給柳恬？
恍惚間，嚴無霜想起，柳恬是替自己渡了雷劫之人，是與自己結下因果的人，自己要傾盡所有對她好，這也是天道為自己設下的考驗。
想到這裏，嚴無霜心頭微松。
才回到書房沒多久，嚴無霜就有些坐不住，他又起身，去找柳恬，看看柳恬現在的狀況如何了。
她道骨被汙染，若是沒法及時得到救治，恐怕也是不行的。
可是，他剛從門中出來，便察覺到不遠處有一鬼鬼祟祟之人，躲在草叢之中，東張希望的，似乎極為心虛。
嚴無霜冷然一喝：“誰！”
這一聲動靜不小，嚇得那人猛地一竄，等到看清來人時，這人又急忙跪地行禮：“凈淩無觀君，饒命！我此行是專程來找您的！”
嚴無霜擰眉：“找我有何事？”
此人卑微地看了嚴無霜一眼，堆起笑臉：“我們齊天派給您送了拜帖，但久久沒有回音，我們全派上下對此事都極為掛念，也不知您意下如何，接不接受我們的歉意。”
嚴無霜心下微詫。
齊天派在永樂鎮附近，忘憂宗和齊天派並無往來，無緣無故的，齊天派為何要送拜帖？
此人將嚴無霜的沈默視為了置疑，他匆忙解釋：“無觀君，您不用擔心，我這次上來絕對是合情合理的，絕非偷渡，我這次來，也是想得到您的一個答案，不管原諒我們與否，我們都能承受。”
嚴無霜盯著這人的頭頂，一剎那有些恍惚。
他忽然很害怕得到這個人的答案。
他害怕，關躍說的那些都會一一應驗。
他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樂橙仰著一張蒼白的小臉，倔強且堅定地對他說：“師尊，不是我做的，我沒錯。”
他卻只以為那是樂橙在為自己開脫。
這次，嚴無霜再也無法無視自己心中劇烈的抽痛了，他艱難穩住聲線，詢問：“最近我諸事纏身，拜帖還未來得及翻閱。”
那人一喜：“無觀君，沒關系，不止有我齊天派，乘願派、禾田宗等我們這幾個門派，只要是當時您的愛徒樂橙敲了門的，我們都送了拜帖，內容不重要，只要您能接收到我們的歉意，那些人面鷙，真的是我們小門小派無法對付得了的，那天沒有給您的愛徒開門，也並非我們的本意……”
“本座問你，拜帖你們究竟何時、何地，給了何人？”
嚴無霜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發火，還是沖著這麽一個毫不相關的人發火。
但是，他的心慌，他的心痛，像是一只巨獸，快要將他吞噬。
大能的威壓可怖，周遭靈波齊齊一顫，花草應聲雕零，這人立刻不敢多說，只顫顫巍巍地道：“拜帖一共十四份，在您離開永樂鎮的第二日，由我為代表，給了一位名叫宋黎的弟子，他說定會給您送到。”
嚴無霜沒多說什麽，身形輕晃，但被他很快穩住了。
也就是他們抵達忘憂宗的當日，拜帖就送到了。
十四份。
他無法想象，同樣的絕望，同樣的袖手旁觀，樂橙經歷了十四遍。
而他，一句輕飄飄的拋棄同門，把她關在哀霜峰，關了三十天。
他後來竟還將這一樁罪行，當作要奪走她道骨的借口。
那時，樂橙心裏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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