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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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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業火

取道骨的時間安排在了半個月之後。

樂橙對外宣稱這半個月她都會在靜室閉關修煉。

隨著時間推移,其他弟子們關於樂橙那些惡意的討論聲也就不見了,因為樂橙的最後救柳恬與否,其實都和他們沒有關系。

這些弟子,大多只是為了罵一罵人,過過癮,借著這個機會,給枯燥漫長的修行生涯添一抹樂趣。

那麽,除了宋黎,嚴無霜就是最想要她道骨的人。

這半個月之中,不知是擔心樂橙反悔,或是怕她逃跑,嚴無霜每隔兩天就要來探望她一次。

第一次來的時候,嚴無霜提著一小包桂花糖,是他來萬樂峰找樂橙,走進靜室之後,卻什麽也不說。

樂橙睜開雙眼,看向桌上的桂花糖:“我不會再吃桂花糖了,拿走吧。”

那日她因嘴饞桂花糖,離家時只顧品嘗這滋味,沒有回頭好好和阿爹阿娘說上幾句話,如今父母已逝,那這一生,她最恨的,就是桂花糖。

樂橙以為自己會很痛苦,但是見到嚴無霜之後,她也沒有想象中那麽歇斯底裏,只有一種跌落深淵,不停下墜的無力感。

嚴無霜輕聲道:“樂橙,你是我座下弟子中,最有天賦的一個。”

樂橙自嘲道:“也是最短命的一個。”

嚴無霜並不在意她說了什麽:“忘憂宗內訓你可還記得?”

樂橙記得很清楚,內訓中強調最多次的就是同門和諧友愛,禁內鬥,禁背叛,禁反目。

她也知道,在嚴無霜眼裏,自己這幾條最不該犯的,全都犯了。

樂橙微微擡眼:“我的一身道骨,夠還了嗎?”

嚴無霜接下來想說的所有話,都被堵回了腹中。

但奇怪的是,不管樂橙多麽把抗拒寫在臉上,每三天一次,嚴無霜都來得很準時。

有時簡單聊上幾句,有時會同她說上一聲對不起,但更多的時候,嚴無霜只是陪她靜靜坐一會。

樂橙摸不清楚嚴無霜的想法,也不在意,便隨他去了。

而嚴無霜好像在最後關頭才意識到自己還有樂橙這麽一個弟子似的,眼中竟真真假假地現出幾抹不忍神色。

秦煜來找過她很多次,說要帶她一起走。

費雎也急得紅了眼睛,百般疏通關系,企圖為樂橙拼出一條生路,就連關躍都偷偷來找她,為她規劃好了逃離路線。

其他那些與柳恬不相熟的弟子,有些也站在了樂橙這一邊,打算找個機會集體去找嚴無霜求情。

樂橙全都婉拒了。

她還急著,要去與父母團圓。

-

在約定好的前一日,嚴無霜來找她。

這次,嚴無霜坐了格外久的時間。

良久,他緩緩開口:“樂橙,我會實現你的願望,留在忘憂宗,明日之後,你還是我的弟子,我們還會像從前那般,你過往犯下的過錯,我都不會追究。”

樂橙的手輕輕顫抖一下,但很快恢覆正常,她垂著眼簾,默不作聲。

“取道骨的過程艱難……”

不等嚴無霜說完,樂橙猛地擡頭。

嚴無霜後面的話斷在了口中,沒有說出來。

樂橙輕笑:“不勞費心,我自己來。”

這半個月,她一直在等,等嚴無霜的一個表態。

只要嚴無霜表露出一點不忍心她剖道骨的態度,她就能說服自己,為自己爭得一分生機。

哪怕嚴無霜說一句:“以後由我來護著你。”

可是,就在剛才嚴無霜那半句話說出口之後,她明白了。

嚴無霜一心想要她的道骨去救柳恬。

嚴無霜以為的她,一定是眾人口中那個惡毒刁鉆,陰險狡詐的樂橙。

不然,哪裏來的立場懲罰她,剖她的道骨呢?

長久的沈默之中,嚴無霜沈沈一聲:“對不起,但以後忘憂宗一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目送著嚴無霜的身影離開,樂橙嘴角勾出一抹嘲諷的笑容。

她樂橙,還會有以後?

她感到困惑的並不是嚴無霜能如此坦然地奪走她的道骨去救另一個人,而是嚴無霜竟然在向她道歉。

嚴無霜竟然向她道歉?

嚴無霜甚至還拋出了交換的條件,希望她能原諒他,他甚至還希望這件事沒有傷害到她?

樂橙感到不解。

甚至,嚴無霜覺得這種事還能翻篇,覺得他奪走了她的道骨去救了另外一個人之後他們還能像從前那般相處。

還能像從前那樣和諧友愛?

嚴無霜,你竟然還能道心不亂?

-

翌日,雲迷霧鎖,昏天黑地。

在悲喜峰峰頂,只有三個人。

樂橙,嚴無霜,以及昏迷之中的柳恬。

柳恬被保護得很好,陣法裏三層外三層,就算是嚴無霜自己想去叫醒柳恬,都要思考一會從哪開始破陣。

而樂橙一直在等,她決定給嚴無霜最後一個機會。

她喜歡了那麽久的人,也是曾經她在忘憂宗的唯一支撐。

她不能,讓自己這兩年的心意,付之東流。

似乎有些受不了樂橙的眼神,嚴無霜避開視線,緩緩遞給了她一把鋒利的小刀。

樂橙艱難地扯出了一個笑容:“你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嚴無霜斂眸看她:“我等你。”

樂橙忽地開始笑。

她笑彎了腰,笑出了眼淚,少女清脆張狂的笑聲在遠空之上回蕩。

霎時,天空驟然爬上一抹火色。

嚴無霜神色微變:“樂橙!”

樂橙身後猛地飛出一只火紅神鳥,神鳥尾羽絢麗,頭冠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它仿佛從地平線之下生長出來,引頸長啼,隨後便盤旋在樂橙頭頂的高空,一雙赤紅的眼睛悲憫憐惜地俯瞰大地。

那是樂橙的相。

鳳凰血裔一族獨有,唯有在傾盡全力一擊之時才會出現。

像柳恬這種鳳凰血裔和人類的混血兒,是沒有相的。

樂橙輕輕閉上眼睛。

自她身周方圓一裏,鳳凰業火宛如惡魔吞噬,熔巖噴湧,火舌猛地上竄,轉眼之間將樂橙與塵世隔絕。

嚴無霜驚覺不好,他指尖匯聚靈力,企圖穿過火焰,阻止樂橙的自毀。

但一切都晚了,鳳凰業火的威力完全無法比擬,即使嚴無霜傾盡全力,也不可能撲滅鳳凰業火的火焰。

嚴無霜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樂橙,你瘋了嗎?”

被火焰肆意舔舐身軀的樂橙緩緩睜眼,明明巨大的痛楚快要讓她站不住了,可她看著嚴無霜的時候,卻是在笑:“永別,我的道骨,就算是毀了,也不會給任何人!”

鳳凰神鳥猛地鳴啼一聲,長空陰雲竟被鳳凰業火燒出了一條裂縫,裂縫之後是一輪火紅的圓日。

嚴無霜似乎不太能接受永別的這個說法,他拼盡全力,召出銀雪——悲喜峰的峰頂從未下過這般大的一場雪。

雪虐風饕,呵氣成冰。

可即便如此,嚴無霜也只從那熊熊火焰之中,搶出了一片被燒得焦黑的布。

而此時的天空看起來尤其可怕,讓人不安,裂縫之後的那輪圓日,有種抽搐的,充血的眼球的效果。

那也許就像一只粉紅帶血的眼睛,浸滿了痛苦的淚水。

-

樂橙自爆靈體的事情在忘憂宗中傳開了。

眾多弟子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這件事。

但在一片寂靜之中,

最先受不了的竟是關躍——樂橙的小師父。

他幾乎是不管不顧地爬上了悲喜峰,撞開了嚴無霜書房的門,痛哭著嘶吼著質問道:“嚴無霜,樂橙她死了,你滿意了嗎!”

嚴無霜一怔。

也許是沒想到關躍竟然敢如此頂撞他,也許是不知道樂橙的死自己有什麽滿意的。

關躍用袖子擦幹眼淚,嗓音顫抖,帶著哭腔:“嚴無霜,你逼死了她,你開心了嗎?”

嚴無霜面容滿布寒霜:“關躍,你看清楚,這裏悲喜峰。”

關躍並不怕他:“我可不怕你,我看透你了,你就是個自視甚高沒心沒肺的鐵石心腸,她這麽喜歡你,這麽久了,石頭也該被焐暖了吧!”

嚴無霜遲鈍地擡起眼眸,霎時,只覺得腦海裏傳來石破天驚的一聲——她喜歡他?

關躍卻將嚴無霜的這一反應視為冷淡,他冷笑著,繼續說道:“看來樂橙就是個可憐蟲,父母雙親死了,唯一願意追隨的人,也根本不把她當回事,還要拿她的道骨去討好別人,既然如此,凈淩無觀君,我們之間無話可說,你對樂橙做的那些事,我代替樂橙說一句,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關躍又氣又痛,對嚴無霜冷嘲熱諷了一聲後,轉身便要離去。

卻不料,被嚴無霜按住了肩。

“究竟是怎麽回事?”

關躍卻怎麽都不肯說了,他掙開嚴無霜的桎梏,只冷冷地扔下了一句:“無觀君,我會自行去哀霜峰領罰,就當我今日,是酒後發瘋吧。”

隨後,他看了嚴無霜一眼。

眼中含著的,是深刻的失望與懷疑。

嚴無霜眉頭瞬間擰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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