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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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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願

樂橙今年才滿十四,還沒夠上凈淩無觀君收徒的門檻,但幸好剛才在凈淩無觀君問話的時候,阿娘報的是她的虛歲,十五,這才滿足了無觀君的要求,不然,這段仙緣,她是徹底要斷絕了。

樂橙抱著自己裝著桂花糖的小包袱,坐在靈船的角落上,時不時偷偷擡頭看一眼自己的師尊。

師尊似乎很忙,自從她上了靈船之後就沒有閑暇的時候,似乎總是有處理不完的告令。樂橙屏住呼吸,其實這個時候她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了,但她不敢聲張,生怕打擾到他。

終於,樂橙壓抑不住,肚子裏傳來一道悠長的“咕——”聲,樂橙立刻紅了耳朵,拿小包袱墊在肚子上,似乎這樣就能抵擋一些聲音的傳播。

嚴無霜眉頭微蹙,在這道聲音之中擡起頭,聲音淡淡的:“餓了?”

樂橙有些尷尬地點頭。

嚴無霜立刻收了手中的公務:“抱歉,是我疏忽了。”嚴無霜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向樂橙,嘴上說著抱歉,卻讓人無法感受到他的歉意。

他雙手翻飛,靈符乍現,靈船驟然提速,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靈船就穩穩停靠。

嚴無霜打開門,率先下船:“前面是條鬧市街,若是有想要的,盡管開口便是。”

樂橙滿臉都是欣喜:“那弟子先謝過師尊!”

這個時候,她還不知道,歡喜過後,等待她的將會是骨血分離的痛楚。

嚴無霜淡淡頷首。

凡間的鬧市街非常熱鬧,全是些賣小玩意的,而像樂橙這種才離家的孩子,在鬧市街逛一逛,的確是最能使她遺忘離家愁緒的辦法。

一位紅裙惹眼,相貌明麗的少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蹦蹦跳跳,芙蓉糕,梨花餅,冰糖葫蘆,紅薯餅,馬蹄酥,步搖、發釵等等,只要是少女點到的東西,身後都會跟上一位白衣仙君付賬。

這二人實在惹人註目,少女並不知曉,仙君並不在意,兩人皆是坦然受人註視,拿到心愛的東西,少女每次都會轉頭,甜甜地喊上一句“多謝師尊。”

仙君臉色如常,依然只是平靜頷首。

快樂時光總是短暫,一條長街,很快就走到盡頭。

樂橙小肚皮吃得鼓鼓的,她站在拱橋之上,望著前方,滿臉驚喜:“師尊,快看,對面竟然有這麽多的桑粟!”

河岸對面,是成片的雪青色桑粟林。

這個時節,是桑粟成色最好的時候,濃淡合適,淺香宜人。

嚴無霜順著樂橙的視線看去,眉頭微蹙:“桑粟是何物?”

人生的這兩百多年,心思全都撲在了修煉上,他的確不知桑粟為何物。

樂橙很開心地為他解答:“桑粟是一種花呀,傳說中只要能夠找到重瓣的桑粟,對著它許下願望,願望就能實現。”

嚴無霜不以為意:“原來如此。”

樂橙不會察言觀色,沒看出來嚴無霜的意興闌珊,她興沖沖地問道:“師尊,現在時間還早,不如我們去河對岸看一看?沒準真的運氣很好,能夠找到重瓣的桑粟。”

嚴無霜不好推脫,只好說道:“那便過去看看吧。”

到了桑粟林中,嚴無霜跟在樂橙身後,他目不斜視,絲毫不將目光分給那些正是最好時節的桑粟。

樂橙找重瓣桑粟找得辛苦,鼻尖上沁出了些細微的汗珠,不經意間半個時辰便過去,嚴無霜剛要開口,想帶樂橙離開這裏,就聽得樂橙一聲驚呼:“找到了!”

嚴無霜下意識循著聲音望去,果真看到了一朵重瓣桑粟。

少女珍而重之地拿出紙和筆,謹慎地寫下一行小字,然後將字條折了好幾折,才勉強別在重瓣桑粟之下。

“師尊,我好了。”

看著少女靈動明媚的神情,嚴無霜淡淡頷首,他對樂橙許下了什麽願望並沒有興趣,只簡單說了兩個字:“走吧。”

這次換樂橙跟在了嚴無霜身後,她偷偷擡頭看著嚴無霜的背影,又偷偷地笑。

她的願望很簡單。

清風吹來,吹落幾片纖薄花瓣,字條折得並不緊,風一抖,就開了,上面有一行娟秀小字:

“希望能永遠陪在師尊身邊。”

-

接下來的時間都在趕路,終於在天徹底黑下去之前,靈船穩穩停靠在了悲喜峰上。

嚴無霜替樂橙安頓好了小院,隨後叮囑道:“今日之後,你便是我座下弟子,這間小院以後專門給你居住,院中有一些靈植靈藥,你若有時間,勞你分神照料著些。”

樂橙認真地點頭。

“還有一事,今日你既然進了忘憂宗,就要記得,斬斷塵緣,不可與凡俗再有任何瓜葛。”嚴無霜叮囑完便轉身就要走,仿佛這句話再尋常不過,也沒什麽特別之處。

另一邊的樂橙手中卻陡然失力,手中的發簪和步搖一瞬仿佛有千鈞重,直直掉落在地。

樂橙抱著一絲僥幸問道:“什麽是斬斷塵緣?家中阿爹阿娘尚在,偶爾歸家探望也要算在內嗎?”

嚴無霜頓住腳步:“修煉一途不可有太多牽扯亂你道心,因此需要斬斷塵緣,斷緣斷情,親友故交,一律不得再聯系。”

樂橙瞬間被釘在了原地。

那豈不是,今日與父母的相見,是最後一面了?

不不不,父母尚還在世,以後日子還長,總有機會再見面的。

樂橙不禁摸向懷中的桂花糖。

是她離家時阿娘塞進她懷中的,那時她滿心歡喜,光顧著吃桂花糖,也沒想著轉身看看阿爹和阿娘,就走到了轉角,連頭也沒回。

這時不禁有些後悔沒和父母好好道別。

樂橙忍住心中酸澀,低聲道:“弟子知曉了,師尊。”

-

樂橙頂著一雙兔子似的紅眼坐在了拜師大典的弟子席上。

昨晚沒忍住,偷偷地哭了一場。但一想到以後還會有見面團圓的機會,心中才稍微有了些安慰。

樂橙記著今天是拜師大典的日子,早早就穿上了素色的忘憂宗弟子服,提前半個小時就入座等候,直到一盞茶之後,才陸陸續續有弟子過來。

他們看到早早就入席的樂橙,難掩驚詫,有個弟子還主動過來和她搭話:“場中人怎麽這麽少,是拜師大典已經開始了,我記錯了時辰麽?”

樂橙笑笑:“不,是我今日來得早了一些,大家都還沒過來。”

問話的弟子這才松一口氣,找了個位子坐下了。

等待的過程是非常難熬的,今年大約有五十位新弟子拜入忘憂宗,等到弟子們都入座得差不多了,才有長老們來。

樂橙的心一剎那間就提到了嗓子眼。

也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嚴無霜會來,樂橙就萬分緊張。

但凡大典入口那裏響起腳步聲,她就忍不住扭頭去看,發現來人不是嚴無霜之後,又裝作平靜地移開視線。

來回十來次之後,隨著最後一人——忘憂宗宗主的入場,時間正好,拜師大典正式開始。

莊嚴鐘聲敲響。

樂橙的心跳卻隨著鐘聲一聲一聲地加重。那種不安的感覺越發劇烈。

師尊怎麽沒來?

是因為自己沒有表現好,他後悔收自己為徒了嗎?

還是因為自己昨日表現出的不願斬斷塵緣的態度讓師尊失望了嗎?

隨著一對對完成拜師禮的師徒的離開,樂橙心中的焦灼感就越來越強烈,愈發患得患失。

每次只要入口處有一點點風吹草動,她就忍不住轉頭去看,在發現來人不是嚴無霜之後,又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嚴無霜現在可能很忙,分不出神來這參加拜師大典。

直到所有的弟子都領了敬師茶,行了拜師禮之後,嚴無霜仍舊沒有到。

起先找她搭話的那位弟子見她仍在這裏坐著,疑惑問道:“誒,你怎麽還在這裏坐著,快去領拜師茶啊。”

樂橙不願向他解釋太多,只好謝了這位弟子,慢吞吞地去領敬師茶。

要是嚴無霜再不來,這茶可就真的要涼了。

“算了,要是茶涼之前,師尊再不來,我就隨便找一位長老拜師算了。”

樂橙這麽破罐子破摔地想著。

忽地,她突然感到人群一靜。

樂橙猛地轉頭看向大典入口。

剎那間,樂橙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心中大石落地,她“騰”地從席位上沾了起來。

嚴無霜來了!

弟子席上只有她一人,因此她這動作十分惹眼。

只見一白衣仙君乘風而來,他目中無物,感受到弟子席上的動靜,只漠然分神掃了一眼,隨後又收回視線,只同宗主頷首,便算是打了招呼,隨後正襟危坐,似乎在等著什麽人過來。

樂橙一刻也不敢耽擱,她端著敬師茶,去將嚴無霜請到了場地中央。

嚴無霜似乎有些不耐,對這些流程性儀式性的繁文縟節向來不喜,他微微蹙眉,但終究還是沒有讓樂橙難堪,跟隨著樂橙的指引,來到了場地中央。

樂橙偷偷地看了嚴無霜一眼,深吸一口氣,隨後恭敬地將茶端到嚴無霜面前:“師尊,請用茶。”

嚴無霜垂眸,接過茶盞,只輕啜了一口,便將茶盞還給了樂橙。他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簡單交代了兩句,便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給樂橙反應的時間,撇下樂橙獨自一人在偌大的場地中央,匆匆而去。

“抱歉,今日有事要忙,來得晚了一些,大典結束後,會有人替你安排。”

樂橙悵然地望著嚴無霜的背影,背後汗涔涔的,忽然覺得手中的茶盞,她端不動了。

明明是日後長久的師徒關系之中,這極為重要的第一步。

嚴無霜卻沒有放在心上,極其敷衍。

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仿佛這拜師大典可有可無,她這個弟子,也可有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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