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嚴騁做事很快，不一會便寫完信送了出去。

他回到客棧時，莫乾雲已經喝完一壇酒了。好像醉了，又好像沒醉，莫乾雲趴在桌上，手上舉著小小的酒杯，手腕一轉又一轉，眼睛緊緊看著酒杯，像是那裏面藏著什麽寶藏一樣。

“家主。”嚴騁別開眼，不去看莫乾雲。

“嗯。”莫乾雲悶聲道。半醉著，她忽然想到多年以前，那時，連青幾乎將她當作姐姐一般，那時候她們的關系那樣好。那時候的她，什麽也沒有，卻活得足夠敞亮。如今，一切都不覆存在了。

她不承認自己做錯了事，東方氏突然換了家主，莫乾雲怎麽會想不到是誰的手筆呢。是戚成山啊，這件事，算是他給自己的一個提醒，提醒她過往，企圖喚醒她。可惜，莫乾雲已經在她覺得正確的道路上走得太久了，沒有回頭路了。

也罷，人生一世，活過就夠了。應天峰決戰，是莫乾雲留給自己的結局。

“真好啊，一夢如鏡花水月，美則美矣，魂牽夢繞。”莫乾雲的聲音很小，微弱，嚴騁卻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再強悍的人也是有弱點的。

嚴騁就在一旁看著她。

時間過去好久好久，卻永遠比不過天長地久。那只小小的酒杯掉落在地上，碎成了幾塊，發出清脆的聲音。

嚴騁慢慢走到莫乾雲身邊，將她抱起，行走時，動作更加輕緩，生怕將懷中人吵醒，短短的距離，卻像走了很遠很遠。嚴騁將莫乾雲輕輕放到榻上，替她蓋好被子，轉身又將摔碎的茶杯一塊一塊撿起，確保沒有殘留，才離開，又是輕輕地，他將房門關上，慢慢走遠了。

時間悄然流逝，不知不覺便已日近西山，夜色襲來，下唐郡內漸漸升起了亮光，是每家每戶一盞又一盞的明燈，明明暗暗，似在說著經久的往事。

連青最終還是聽了牡丹的話，他穿行在人群之中，一盞盞明燈堆疊在一起，每個路過的人手中都提著燈，明亮得晃眼。

一個個人，看見他，路過他。看不見“停留”二字，他人的歡聲笑語與他毫不相關，他也不曾想過去融入那歡喜中，穿行其中，他更像誤入的孤雀。

漫無目的地向前走，連青經過了一個又一個臉上洋溢著笑的人，他在其中，格格不入，於是轉身，離開那人聲鼎沸的地方。

只是走到半途，見到了一個小孩，連青本想避讓，可不曾想，那小孩本就是沖著他來的，稚嫩的臉上帶著幾分天真的笑意，那樣純粹，她舉起捧著東西的雙手，明亮的聲音響起：“這是給你的。”

連青蹲下身，與那小孩齊平，並未接過她手上的東西，只是溫聲詢問：“誰讓你送來的。”

“一個哥哥，”似是覺得說得還不具體，小孩又補充道，“同你差不多高的，生得好看。”

連青聞言，方才接過她手上的東西：“如果你再看見他，替我道聲謝。”

小孩點點頭：“好。”

連青笑了笑，目送著那小孩離開，繼而才看向手中的東西，用油紙包裹住的，外頭貼著小小的紙片，上頭用筆寫下三個小字——“桂花糕”。

連青垂眸，他想起了一些往事。戚夫人是喜愛做點心的，那時，每次練功結束，連青都能吃上一盤點心，他最愛吃的就是桂花糕。

可如今，大不相同了。

連青打開那包桂花糕，取出來嘗了一口，質地柔軟，香氣濃郁，一如多年以前，沒有改變。

可是戚夫人早就離世了，味道相同，也總歸不是當初的模樣了。

連青笑著，眼裏突然濕潤一片。

如今，終不似，少年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