雎陽墳

清晨，連青騎著馬離開了無憂閣，出了春水城，向南三十裏，是一片密匝匝的樹林，那裏有許多座墳墓——屬於連家人的。

冬末春初，天氣回暖，雪已經開始融化，連青將馬匹系在一旁的樹上，才緩緩靠近那林立的十幾座墳墓。

看著墓碑上熟悉的名字，連青不禁回想著過往，他記得上次來，已經是幾年前了。

血仇未報，他一時間也難以面對至親之人。

“抱歉。”千言萬語也難訴衷情，到頭來只有一句生硬而無用的道歉。

此行匆忙，連青只來得及帶兩壇酒和一沓紙錢。

掀開酒蓋子，連青手腕用力，酒壇傾斜，酒水如峭壁上的湧泉流出，落在還覆著白雪的土地上。

連青走過每一座墳前，酒水落到每一座墳前。

敬過酒，連青又將那沓之前拿出，拂去石墓碑上的雪，將紙錢一一放下，此刻無風，連青沒有費心去找碎石壓紙錢。

做好這一切，連青後退幾步，提了衣服前擺，直直跪下，融化的雪水浸濕接觸雪地的衣裳，涼意一點點傳到肌膚，連青卻似毫無察覺。

他擡手作揖，彎腰叩首，叩足三下，看著眼前墓碑上，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他張開嘴唇，良久又閉上，似乎是想不到要說些什麽。

要到何時才能將仇恨一一報還？

也許是這個春天吧。

連青擡腿，緩緩站起身，揮手掃了掃膝蓋處，沒來得及融化的雪在揮掃中重新掉落塵土中。

“待大仇得報，自來相見。”連青拱手，一一拜過。

連青垂下手，轉過身便毫不猶豫地離去。

如此連青也更明白，此前是自己自視甚高，滅門的災禍也與他脫不了幹系，仇恨不報，何以拜先人。

這樣想著，連青的心愈發堅定，步履不停，順著人煙荒蕪的小道向前。

遠遠的，連青瞧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鴉青色的，挺拔如松，不知何時風起，帶著那衣角蹁躚，橙黃色暖光落在他身上，聖潔不可侵犯。

看得那樣真切，連青卻不禁懷疑自己看錯了，他停了腳步，不敢再往前去。

連青以為是虛影一場，只要不往前，便可以停留得久一點，怎料那虛影卻朝他走來。

“別來無恙。”那人的聲色清冷，似山澗空谷的回響，悅耳的，讓人想走得近些，聽得真切些。

連青看著那人越走越近，腳步僵了一瞬，恢覆知覺時，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距離那樣近，戚成山自然也看出連青的態度，便住了腳步，不再往前。

“你要插手江湖之事了嗎？”連青滿心提防，語氣冰冷，不含一絲感情。

“不是。”戚成山笑了笑，往後退了兩步，與連青拉開些距離。

“若非如此，你三番四次下山來，是什麽意思？”連青不希望勝局已定的棋盤裏出現任何意外。

戚成山望著連青，以往不笑的時候，那雙黑色的眼眸是淡漠的，此刻卻沾染著意味不明的情緒。

“莫乾雲最擅置之死地而後生，她一時妥協，並非沒有退路。”戚成山神情嚴肅，一字一句說得認真，他希望眼前人能聽得進去。

連青聞言，哼笑一聲：“暗箭難防，我自然清楚，何須你來提醒。”

“是嗎？”戚成山也笑。

四目相對，一人眼中皆是鋒芒，一人眼中皆是柔情。

古語說，柔能克剛。此刻亦是。

連青偏過頭，不去看戚成山。

“我一直想見見你的……”從六年前開始。

話語落在風裏，呼嘯著吹入連青的耳裏，驟然如狂風吹枯葉，一切都亂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