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晴

春水城，無憂閣議事廳內。

連青、牡丹、閻吹雪、霧燈幾人圍坐一桌，桌子中央放著張地圖，繪的是江湖九州。

“如今六家氏族，四家衰敗，大局將定，”牡丹伸手，分別指向下唐郡、隴州兩個地點，“如今還剩東方氏與莫氏。”

“昨夜收到來信，莫乾雲去了下唐郡，在東方宅邸逗留三日，眼線的確切消息是，他們相談甚歡，似乎已經達成了合作。”牡丹將收到的消息說出。

“下一步，先去下唐郡。”連青用食指敲了敲桌子，眉眼間帶著路途奔波的疲勞。

明明疲勞至極，他卻依舊放不下，東方氏是牡丹和眾多無渡中人的仇家，無論如何評說，都是要早日鏟除的。

“先休整幾日吧，連日奔波，身體會撐不住的。”牡丹目光溫和，眼中都是關心。報仇雪恨的確是重要，卻不及連青的身體重要。

連青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唯恐夜長夢多，還是早日行動為妙。”他們晚行動一步，就多給了東方氏和莫氏一些時間，不如趁早行動，打亂他們的計劃。

“可是……”牡丹自然理解連青的想法，匆卻也實在憂心，她看見霧燈輕微地搖頭，便住了話語。

霧燈隨後開口：“既然需要速戰速決，今日大家就好好休息。”話裏話外暗示的是明日啟程去下唐郡。

連青頷首，不再多語，第一個起身離開。

連青一走，牡丹便迫不及待地開口：“霧燈前輩，我不甚理解。”連青早年被人追殺，曾受過許多傷，休養至今日，即使武功更勝從前，卻依舊沒辦法掩蓋他身體孱弱的事實。

“我知道。”霧燈一邊往自己的杯子裏倒酒，一邊說。

“那你為何還要依著他亂來？”牡丹實在是不解語氣都帶些急切。

霧燈大口喝酒，而後才道：“自然是有辦法把他留住幾日。”

見霧燈信誓旦旦，牡丹便不再追問：“那就交由先生了。”

“以前的藥，他這兩日還是要喝。”霧燈朝牡丹道，繼而又朝閻吹雪，“晚些時候，你到我的藥房裏，我教你辨認些毒藥。”

閻吹雪頷首，大致也能預料會在下唐郡遇見些什麽。

“好了，都好好歇息吧。”霧燈朝閻吹雪、牡丹笑道。

“好。”牡丹與閻吹雪起身，一同離開議事廳。

霧燈長舒了口氣，朝著窗外望去。

已是冬末，天早已不下雪了，難得的天不再是灰暗的，白雲舒展，天光大亮。

連青坐在敞開著的窗邊，任由那陽光灑落在自己身上，冰涼的手腳感受到片刻的溫暖。

“放晴了。”霧燈慢慢走到連青身邊，腳步輕淺，安靜極了。

連青望著那蔚藍的天，語氣淡然：“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似乎此生亦匆匆，除了報仇雪恨，幾乎沒什麽牽掛的事物了。

“日久天長，一生還長著，”霧燈重重拍了連青的肩，“世間的山川風月，你都還沒看完，何必談結束。”

連青笑了，肩膀微微地抖動，霧燈站在他的身後，沒看見那笑裏的苦澀。

“春天快來了，去看看他們吧。”霧燈一下一下地輕拍著連青的背，就像在哄孩子一樣。

“明日……”連青想要推拒。

“何必急於一時？”霧燈不容抗拒地說：“去看看他們吧，也到日子了。”往事又何必耿耿於懷？

“他們若在天有靈，也只會心疼你。”怎麽會怪你沒能報仇呢？

連青低下頭，眼睛酸澀，不知隱忍多久，那些淚水才沒有流下，他深吸一口氣：“好。”

遠處白雪覆蓋的山露出些許青色，雪已經不再下了，寂無聊賴的，是冬日的尾聲。

很多年以後，很多人依舊記得，那場寒冬的盡頭，曾有過半日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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