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人

又是一日晴，霧燈早早起身，將先前買來的藥材仔細晾曬。

“你是真的一點都不擔心。”把簸箕都擺好位置，霧燈坐到樹下的石椅上，一邊自斟自酌，一邊看連青練刀。

連青並未回應，直至一整套刀法練完，才停下來。

“這幾日，那些人都撤了，寧人語是跟著宋溫禮回千荷島了，不是下了龍潭虎穴。”連青收刀入鞘，在霧燈旁邊的石椅上坐下。

霧燈足不出戶，也聽牡丹說過那些多出來的護衛，也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

連青瞟了霧燈手中的酒壇一眼：“你倒不如擔心擔心自己，日日酗酒，對身體可不好。”

“倒不至於，我年紀雖大，身體可好著，”霧燈年輕時就放浪形骸，年歲見長也不見改變，“況且，我這手醫術可不是白學的，要不，六年前我能把你救活。”

話落，霧燈又大口地喝起酒來，時而又放聲大笑。

等到笑夠了，霧燈忽然想起有件事沒問：“話說回來，你把閻吹雪派去哪了？”他惦記著這個練武的苗子，自己已經好多天沒見過她。

“去官渡，”連青答道，“寧人語走後，次日宋溫禮就來信了。”

霧燈：“他要出手？”

“嗯。”連青淡淡應道。閻吹雪正是他派去協助的。

官渡南氏表面風光，內裏同樣不堪入目。

南氏與千荷島早有摩擦，宋溫禮想出手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恐怕早就圖謀好了，如今不過是想借無渡的勢。

能達成目的，方式如何，連青並不在乎，便也答應下來。

“鵲京楊氏，湘黎秦氏，加上如今的官渡南氏，計劃也已實行大半，”霧燈望著杯中的酒，嘴角牽扯起一絲笑意，片刻又搖頭，笑容漸漸變得無奈，“好事啊。”

如今的江湖格局，以六家氏族為首，分別是鵲京楊氏，湘黎秦氏，官渡南氏，晗京林氏，下唐東方氏與隴州莫氏。

這一格局形成將近三十年，六家氏族中更有百年根基者，階級已然根深蒂固。金銀珠玉溫暖飽，便更圖那幾分利益。

六家氏族也漸漸忘了守護江湖安定的目的，成為了迫害百姓的人。腐朽之至，無人能及。

“確實是好事。”連青也感慨，並無笑意。

霧燈看著他的側顏，卻總是覺得看不清這個人，似隔霧觀花，只看得些許，並不細致。

如此又過兩日，牡丹收到閻吹雪的信，官渡南氏欺壓百姓者，皆已處置。

……

隔著半座城，不定山上，莫乾雲再次敲響潭柘寺的寺門。

她已經連續十七日拜訪，卻一直見不到想見的人，饒是平時她最擅長裝出一副溫和模樣，此刻卻也裝不下去。

她實在惱怒，若不是戚成山有利用價值，她早在第一日被拒之門外時，就打道回府了。

扣了幾下門，裏面的人終於開了門。

來人穿著灰布衣裳，脖頸間帶著一串長長的佛珠，每一顆佛珠都十分圓潤，泛著亮色，似是佩戴已久。

莫乾雲是第一次見這個人，看著氣質不凡，絕非普通人。

“我是來拜訪戚先生的。”莫乾雲恭敬開口。

“見過莫施主，”來人雙掌合十，向莫乾雲頷首，“申時，山腳望鈞亭。”聲音清絕，話語簡潔。

“此時此地，為何不可？”莫乾雲對上來人的視線，平靜的詢問被她裝出幾分誠懇。

“莫施主周身殺戮，為何不可，您難道不知？”來人態度算不上好，說完合門離去，絲毫不給莫乾雲面子。

潭柘寺不容沾染太多殺戮的人進入，這是規矩，百年未改。

如莫乾雲這樣的強權者，也必須遵從。

無奈之下，莫乾雲只能按著戚成山的要求來，便下山去了。

寺內，庭中紅梅灼灼，在冬日滿天風雪的映襯下，那紅色更加奪目。

戚成山閉著眼坐在庭中的躺椅上，那副模樣分明悠閑自在，還有心思曬太陽，卻將莫乾雲拒之門外十數日。

“我看不明白。”方才與莫乾雲對話的人正是潭柘寺的住持——江河，是戚成山多年好友。

“江湖紛爭，何須明白。”戚成山連眼睛都沒睜開，只是淡淡應答，任誰來看，都像是不問世事的隱士。

偏偏江河知道，這人對那些紛爭了解得透徹。

若江湖是一盤棋，戚成山不是棋子，也不是下棋之人。

他只會是觀棋者，明知一切，卻從不出手摻和。

他分明也有在乎的人。

他分明也不薄情。

江河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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