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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生的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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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生的單薄

陶星冶推門,手裏拎了個桶樣的東西,外面一層鈞瓷燒的漂亮,和藝術品無異。直到他撐開桌板,把那個桶放到面前時,林雨才確信這竟是一個飯桶。

打開盒蓋,裏面是平平無奇的不銹鋼,盛著許多餃子。

原來有錢人的飯盒長這樣,她還以為裏面的內膽會是銀子做的呢。

“笑什麽?”陶星冶把餃子小心地夾出來一點,“今天是冬至。”

不知是他筷子沒用好還是怎麽,那些餃子一夾就破,忙活了半天,林雨面前那個小碟就盛了四個完整餃子。

他皺眉,還想再撈出來哪怕一個完整餃子都好,但飯盒裏面全都是半個半個的。

“都怪我,餃子都包不好。”陶星冶把那一碟餃子全都倒回飯桶,扣上蓋子,林雨卻攔住他。

他看著林雨默不作聲地打開飯盒。

她頭發梳到腦後,額前垂了一兩根。陶星冶動了動手指,想去攏,門卻被推開。

醫生照例來查房,身後跟著一幹實習學生。

他們都說林雨這個病例典型,是個好案本。

陶星冶趁機躲到幾個實習醫生後面,一大堆學生烏泱泱地圍住病房,陶星冶有意躬住後背,倒也掩蓋住了身形。

病房卻很安靜,有人點他肩膀。

陶星冶擡頭,順著那個小醫生的手指看向前面,病床上的林雨帶著笑,看向門口。

“哦……好。”陶星冶搓著手指,好像上面還沾染著包餃子留下的面粉,“我,我就出去了。”

他磨蹭著腳步,一回頭,卻發現林雨在靜靜地望著他。

陶星冶眼睛泛酸,心口也酸,他只得加快腳步,離開病房——

這是慣例了。

林雨醒後第一次查房,她說,你不要進來聽,我不想你進來聽。

“如果我想知道呢?”

那時林雨躺在床上,頭發就垂在兩邊,她面容白的發光,陶星冶不知她何時竟變得這樣白。

過了很久,那邊都沒有回答。

就在他以為林雨是要松口的時候,林雨卻開口了,她說,“如果你不想讓我難受,就別來問我的病情,也不要去打聽。”

她還說,“我可以告訴你,但告訴你之後我會難受的睡不著覺,我知道你是想陪著我,我也知道你不怕壓力,但我不想給你施加壓力。這個想法無論你有什麽樣的說辭都改變不了,星冶,你就不要讓我因為這個事情自責。”

那字字句句都赤裸分明,連帶著情緒都格外濃墨重彩。

就好似一根血管上面被人劃出了細細密密的口子,流出來的那些鮮紅血液與毒藥和墨汁混合,最終書寫出一頁看不見的告示。

這張告示懸在他的頭頂,將他攏住。

冬至是該吃餃子的,不,是必須吃餃子。

陶星冶這麽想著就往樓下跑,驅車趕往一家餃子店,車卻被堵在一個小巷裏。

人流順著兩邊的窗戶往旁邊擠,他進退兩難。

一個人敲他的玻璃,他這才知道,巷子盡頭是一家小學。

學生放假,偏偏路被他堵住了。

“兄弟,都忙著回家吃餃子,你把車開這兒來不是存心給人添堵?”

那人越說語氣越沖,陶星冶反應卻很淡。

臨了,那人有些不好意思。

人少了很多,陶星冶倒車離開。

他下車,插著兜走進小巷。又遇見了那個大哥,那人蹲在門口,端著一個臉大的瓷碗,熱氣氤氳,餃子盛的滿滿當當。

瞧見陶星冶,那人反而笑了起來。

“兄弟,吃碗餃子嘛。”他語氣熱絡,身後的門虛掩著,裏面有吵鬧聲,一個孩子飛快地沖出來,撞到那個大哥身上。

這一撞,碗跟著開始搖晃。餃子往前傾,陶星冶看著那個大哥緊張地撮起嘴,好像在隔空用力要把那個餃子吸進去似的。

但是餃子搖搖晃晃,還是砸在了地上。

“嘿!”那個大哥肩膀拱開趴在他身上的孩子,“你媽包一下午的餃子讓你給浪費了。”

“英山!”一道響亮的女聲從院裏傳來。

大哥匆忙起身朝裏面應了一聲,“沒動手,我跟娃兒吃餃子呢!”

說著,他朝那個小孩擠眉弄眼。

鬧了有一會兒,大哥才重新註意到陶星冶,“吃碗餃子?”

陶星冶沒回答,他看向旁邊那棵枝幹扭曲的棗樹,樹幹枯瘦發黑,和一巷子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此刻,就是這棵棗樹。

他沖大哥笑了笑,加快腳步。

直到出了巷子,冷風刮來,陶星冶才發覺衣扣沒系,他低頭系扣子,吆喝聲此起彼伏。

這裏小販密布,雜亂又市井,錦城竟也有這樣的地方。

有一個老頭在賣糖畫,稻草架子上插著不知什麽時候做的樣品,原本透明的塑料薄膜已經被一層灰蒙住。

也不知林雨會不會喜歡。

他這樣想著,就去排隊。前面兩個都是小孩子,她們說話聲還帶著稚氣,看樣子才一二年級。

她們用格外鄭重的語氣在說鉛筆寫字好難。

“手都臟死了。”一個女孩舉起手,小拇指到手腕那一片果然黢黑。

這種煩惱,真是很小,陶星冶被逗笑,但轉念一想,對於她們來講,應該並不小。

她們拿著糖畫離開,小攤只剩下陶星冶一個人。

攤主問他要畫什麽。

畫什麽?一時還真想不起來。

沒有什麽特殊的事情,他和林雨之間。

猶豫了半天,還是那個攤主提議,“畫個餃子吧?冬至吃餃子,不凍耳朵。”

不僅不凍耳朵,還要健健康康!陶星冶看著那個逐漸成型的餃子,忽然有些厭煩自己——這些無依據的庇佑,他怎麽能近乎執迷地相信呢?

最後,陶星冶回病房時,林雨看著他拿了一大堆餃子樣的東西,一下被逗笑。

他臉頰泛紅,拿出幾個餃子抱枕在林雨床邊圍了一圈。

糖畫塞給林雨,他又去盛餃子。

林雨吃了幾個就吃不下,她的藥太難喝了,帶著洗潔精的味道,早上喝一碗,能惡心到中午,更不用提她是剛剛喝完一碗。

吃過飯,陶星冶又遞來配好的西藥,林雨就著熱水一片一片地咽下去。

天早就黑了,又開始下雪。

高層的雪,並不會被燈光汙染,一望無際的黑暗裏,窗前那一片被照的透亮,仔細看,鵝毛大的雪正一簇一簇地往下跌。

外面太黑了,襯的那雪好壓抑,好似天地間的一切都要被這場大雪掩埋。

“窗戶關了吧。”林雨說。

陶星冶就起身把窗簾拉住。

“公司怎麽樣?”

“還好。”

“家裏呢?”

“都好。”

那還有什麽不好呢?林雨握住自己的手,“大麥是不是沒餵晚飯?”

好像是說中了,陶星冶這會兒很猶豫的樣子。

“回家吧。”林雨微笑,“晚上都有護工,你明天還得上班。”

她說完就躺回床上,被子拉得很高。

陶星冶還想再跟她說幾句話,卻想不出來該說什麽,好像說什麽都很怪,很……苦澀。

他走了,林雨聽見門關了。

被子有冷風鉆進來,真的是很冷。她蜷縮到臂彎裏,頭暈的難受,盡管她此刻躺在床上,她卻一點著力點都沒有。

頭重腳輕,嘔吐感不斷沖擊著她。

護士進來檢查,她聽見那人很輕的嘆息聲。她的手腕被握住,那人手掌又柔又暖,模模糊糊中,什麽東西纏到她的手上,過了有一會兒,刺激感才傳來。

她的手是受傷了?

她想去看看,卻怎麽也擡不起手。現在算是在昏迷,還是在睡覺,又或者說是在做夢?

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嗎?

會不會,連同她入院以來發生的一切都是夢。

甚至,追溯到更早之前——那場車禍,那個失去的孩子,那些和陶星冶的爭吵都是夢。

“林小姐!林小姐您醒一醒!”一道刺耳的聲音傳來。

她的世界忽然一片空白,她的腦袋好像宕機了。

良久,視野漸漸恢覆,眼前白光一閃一閃地,最後收攏於一個很細的手電筒,隨著醫生的動作熄滅。

兩個主治醫師,還有幾個護士,全都一臉焦急。

她被人扶起,醫生面露難色地在說什麽。那人的嘴唇動的好快,盯著盯著,她的眼皮就有些睜不開。

“林小姐?”醫生嘴唇忽然停下。

“啊?”

“您剛剛聽見我說話了嗎?”

聽見他……他剛剛在說話?林雨心裏一驚,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她咬著唇,不知該如何回答。她下意識想要掩飾,然而她的表情卻出賣了她。

是的,她剛剛聽不見了。

“先休息吧。”醫生摘下眼鏡。

林雨想要讓他回來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可她就是說不出來一句話,她一張口,聲音就像是一個初學說話的幼童,嘟嘟囔囔地怎麽都說不清楚。

怎麽會這樣?她嚎啕大哭,也只剩下哭。

那個照顧她許久的護士眼眶濕潤,一把將林雨攬入懷中安撫她的後背。

“林小姐,您要做好心裏準備,這個部位,極有可能導致您日後出現構音障礙。”

林雨耳邊回蕩起那日醫生的話,她真的,要被剝奪走好好說話的能力了嗎?怎麽能這樣啊!怎麽能這樣呢?

她癱軟進護士懷裏,她還會怎樣?病情要是還得不到控制,她會出現吞咽困難,會癱瘓,甚至會變成一個植物人……

不能啊,如果她真的走到癱瘓那一步,她寧願生命在那之前就結束。

她接受不了,永遠也接受不了。

“小雨,睡吧……”模糊中,一個分辨不清的聲音傳來,那個擁抱好像更暖了一些,又好像沒有變。

後背上的手還是一下又一下拍著,林雨閉著眼睛,什麽也看不見。

陶星冶示意護士出去,他揩走林雨臉上的淚,懷中人的氣息很亂,眉頭緊皺。

他忍不住撫上她的眉毛,卻怎麽也撫不平。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眉毛比林雨還要皺。

他風塵仆仆地趕回來,帶著一身的寒氣,甫一進門便看見林雨在哭。

他從不知道林雨竟然也能哭得這麽傷心,好像所有力氣都用來哭了,她的淚永遠流不完,她一定不知道她那時看起來有多麽的絕望。

待他脫去外套,從護士懷中接過林雨時,她已經哭盡身上所有力氣,只剩下兩行淚順著緊閉的眼睛流下。

就像是瀕臨休克的邊緣,他喊她的名字,他喊親她的額頭,她竟沒有一點反應,只是靜靜地倒在他懷中。

他清楚地感受到,他好像,真的要失去林雨了。

哪怕林雨此刻就躺在他懷裏。

他用力攏住她的肩膀,恨不得永遠將她和自己捆在一起。可後知後覺的他又松開手,他這樣會弄疼她的,她會疼的……

“小雨,睡吧……“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不厭其煩地替她抿著眼淚。

門口玻璃忽明忽暗,一個人徘徊在那裏。陶星冶對上那人的視線,是林雨的主治醫生,何保紅。

“陶先生,我原本是個信守承諾的人。”何保紅疲憊地揉著眼睛,“腦幹海綿狀血管瘤,這在全世界都是個難題,迄今為止完全成功的案例,很少。更何況……”

陶星冶順著他的視線一同看向房內靜靜躺著的林雨,何保紅接著說道,“何瑤是我的侄女,她偶然跟我說了林雨的情況。”

陶星冶註視的林雨,到這種時候,反而什麽情緒都沒有,就好像是一個身外人。他聽著何保紅和他講林雨的心理問題,聽何保紅講林雨的血管瘤發展到什麽狀況。

“她好在還沒有出血,趕在第一次出血前聯系到麥先生為她手術,她有很大概率完全康覆。”白發蒼蒼的老人嘆了嘆氣,“我老了,也沒有能力為林雨做這個手術。陶先生,你不要怪我啊。”

陶星冶喉頭梗住,何保紅不說話,錘著腰擺了擺手,“去了,你陪你老婆再呆一會兒。”

何保紅穿著白大褂,躬著背,慢慢消失在走廊中。

好多駭人聽聞的名詞縈繞在陶星冶腦海,他近乎行屍走肉地進了病房,抽出椅子在林雨旁邊坐下。

林雨的手被包著,她手心有傷,是被她自己的指甲硬生生掐出來的,因為她太難受了。這份難受,外人不知,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倘若不是今晚護士發現這些細微的傷口,誰也不會相信,她心裏承受著這種煎熬。

這些傷口,是唯一證據——

唯一證明他陶星冶沒有照顧好林雨的證據。

虧他還在何瑤面前誇下海口說林雨狀態好了很多,他實在不是一個好丈夫。

不僅沒有發現他妻子身體上的病,更是忽視了一直以來都存在的心理疾病。

她怎麽能走出去呢?林奶奶那麽好,即便是對他,都那麽好。

她又怎麽能走出去呢。

陶星冶終於忍不住,瘋了一樣一口氣沖出病房。

所有人都凝視著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這人路都走不好,腳步重的好似每一下都是最後一步一樣往前踏著。

陶星冶跌跌撞撞地推開玻璃門,他站在連廊之上,兩棟樓之間,只有他一人獨立於此。

他身前是雪,身後也是雪。

空蕩的好似他這一生的光景,六親緣淺,只有他一人獨立於他的世界中。

居高不下,別人進不來,他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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