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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陶星海渾身卸力，靠到座椅上。幾個傭人過來，架著他連著那個椅子一起扛上樓。
他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手腳都被那些人綁著，連帶著尊嚴都被按滅。
椅子在他身後，木腿就緊挨著他的骨頭，那麽硬，那麽直。他被放到臥室的地上，陶星海看著他們把門關上。
屋子裏沒有開燈，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被風雨吹打得左搖右晃的水杉。水杉樹幹筆挺，枝葉卻柔軟。
已經入秋，水杉退卻盛夏的翠綠，葉片邊緣染上微不可察的黃色。細看不顯，遠遠望去，一葉疊著一葉，早不是想象中的輕盈幹凈。
“早該知道的。”陶星海雙手被反綁在椅子腿上，他動彈一下，沒有任何變化。
陶興國把他困在這裏，想困他到什麽時候？困到，他哥哥，定罪的時候？一滴淚順著他的眼角滑過，陶星海連擦拭掉都不能，唯一能做的就是擡起頭，讓那滴淚快點落下去。
他想回家了，回英國。不要在這裏，不要讓他被權力驅使著去觸碰那個叫貪婪的入口，不要讓他變成他爸那樣。
在這條只有他自己的路上，他會發現不了自己哪一步是錯，他會一意孤行地走到懸崖邊，最終一步踏入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陶星冶要是真進去了，自己不就真變成一個人。連個對手都沒有，家裏什麽東西都會是他陶星海的，但為什麽，沒有那麽高興。
為什麽，因為那是他哥哥啊。即便自小不相近不相親，那也是他哥哥。可如今，他只能坐在這裏，等著最後一場戲的幕布掀開，去看會是誰站在舞臺上。
這是你死我活的爭鬥，並非兒戲。
父子相殘的背後，更駭人的似乎是被無數刺耳的喊叫聲、漫天滾燙鮮血裹挾著的兩個字——正義。
這是小兒尚且爛熟於心的兩個字。
陶星海望向窗外，屋子很悶，暮色濃厚。他渙散的眼神慢慢找到一個焦點，陶星海盯著桌子上那個玻璃杯。
他蜷起雙腿，跪在地上。身體往前傾，椅子被擡起一點，哪怕只有一兩厘米的距離也足矣。他慢慢挪動著，那些人綁的很緊，他只能靠著膝蓋在移動，每一次只能爬出不到二十厘米的距離。
時間忽然過得很快，夜色越來越深，完全成了深藍色，水杉苦於風雨，枝葉來回搖擺著打在玻璃窗上。
一米，半米，到了！
陶星海挺起身子，張口咬住杯壁，他咬著那只玻璃杯，猛地砸向桌角。他牙用力地幾乎要把那一塊玻璃咬下來，然而還是不足以支撐住玻璃杯沒有晃動的撞到墻上。
玻璃杯沒有任何變化，陶星海無比恨那個要在全屋鋪滿地毯的自己。
他咬緊牙關，又是一下撞到桌角。他連自己會不會被裂開的玻璃崩到都不考慮，一下又一下，終於，玻璃杯從中間碎開，幾片細小的玻璃碎片落入柔軟的地毯。
現在問題就變成要怎麽把玻璃片拿到手裏，並且割爛繩子了。
桌櫃和墻壁靠的太近，根本容納不下他轉身把椅子塞進來。
陶星海無奈，只能用膝蓋頂著玻璃試圖把玻璃片推到外面。
然而地毯很厚，他膝蓋都被劃爛，玻璃片滾了一圈反而沒有挪動分毫，甚至被塞進毛毯最深處。
“出來不給我磕三個頭別想讓我放過你。”陶星海罵著彎腰張口，他用舌頭探進地毯柔軟細長的毛絨裏，他卷著那個玻璃片喊進口中，跪著往後去了兩步。
他彎腰吐出玻璃片，津液混合著幾縷血絲，怪惡心的。
陶星海吐槽了一句，直起身子蹭著地毯開始轉身。摸索了半天，終於拿到那個玻璃片。
玻璃片磨著繩子最下面，他手腕彎的都酸了還沒有一點變化，陶星海不由得加快速度，玻璃片深陷入手掌，很快就被鮮血染紅。
繩索斷開那一下，陶星海腦子裏那根弦也跟著斷了。他楞了約莫幾秒，試探地動了一下手腕，麻繩悉悉索索地開始往下落。
巨大的喜悅瞬間占據他心間，呼吸都開始加快，手上的疼一點也感覺不到，陶星海拿著玻璃片幾下就割開腳上的繩子，順手把玻璃片放到口袋——這可是幫了他大忙的恩物！
陶星海踮著腳起身，直覺自己心都要跳了出來。從門口跑出去是不可能了，估計這會兒有不少人在樓下守著，甚至他門口都可能安排著一兩個人。
“這下得磕四個頭了。”陶星海看了眼樓下，二樓，這個高度跳下去頂多也就是骨個折吧。
他沒有遲疑，徑直推開玻璃窗，雨滴撲面而來，眼睛都要睜不開。陶星海扶著窗戶邊沿跨了出去，風更大，他的衣服鼓成一個球。
站在房間裏不覺得高，這會兒低頭一看，陶星海恨不得鉆回去。
“不管了。”他咬著牙。
一道悶響，陶星海從地上爬起。他沒敢動，縮起身子在灌木叢後呆了一會兒。沒有人出來，看來都沒聽到動靜。
兩掌都被擦破，血和水混合著泥巴塞滿傷口，陶星海試探著起身，依舊彎著腰。真得感謝今天這場雨，下的這麽大，能見度沒有多遠。
他慢慢挪動著，終於移到門口。他看見了他的車，陶星海摸出鑰匙，直起身子邊開車門邊跑過去。
車輛瞬間邊啟動，一道沈悶的轟鳴聲後，這輛騷包的銀白色小跑激起一片水波駛進水中。他看了眼後視鏡，沒有任何人追過來。
“yes!”陶星海解氣地錘了下方向盤，他早就想好了目的地。他要去萬雲集團總部大樓，夜長夢多，他要趁陶興國還沒有銷毀賬單，趕緊留下證據。
九點的總部大樓一片漆黑，陶星海不敢走正門，連電梯都不敢走，任何有攝像頭的地方他都小心翼翼地避過。
他硬生生靠自己兩條腿爬上了二十六樓，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從樓梯間出來，遠遠地看了眼最裏面的辦公室，隔著玻璃墻，裏面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不知為何，或許是因為設想了太多遍他成功拿到證據的場景。此刻他渾身濕透，真的站在這裏時，反而有些腿軟。
陶星海抹了把臉，就著濕襯衫擦幹凈手。
他小心翼翼地彎著腰把手機放到指紋鎖上，耳邊似有鼓鳴，陶星海屏住呼吸，幾秒的識別時間格外漫長。
千萬要通過啊！他爸手腳不至於這麽快吧！
“嗡”地一聲，指紋鎖開始閃爍綠光，三下之後，門被自動彈開。
陶星海隨手拿了一個椅子擋住門，他走到那個電腦前，電腦沒關。陶興國文件整理的簡潔，到頭來卻方便了他。
陶星海找出來一個U盤，手很抖，他左手握著右手才把U盤插進去。
身後忽然傳來什麽聲響，陶星海嚇得趕緊回頭看去。
漆黑中，四處都沒有什麽變化。玻璃窗倒映著他張慌無措的樣子，再沒有任何人。
陶星海松了口氣，重新彎著腰盯緊屏幕。
百分之九十八，九十九……等等，陶星海呼吸滯住，電腦屏幕上，一個頭緩緩從他身後冒出，通身黢黑。
“你是在拷貝證據嗎？”
陶星海動了動眼球，渾身僵硬。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雨聲都一同消失。
剛剛視線裏沒有任何人，那這個人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陶星海後背冒汗，這個人是一直不聲不響地跟在他背後。
“我去你大爺的。”陶星海反應過來，一把扯下U盤塞進口袋，他掀著桌上的文件全都往後砸去，徑直跳過桌面。
然而那人卻不慌不忙，陶星海看著他跟著跳了過來。那人戴著黑色口罩，身上一件雨衣，詭異的是沒有一滴水。
陶星海聽見那人冷笑了一聲，什麽光射進他眼裏，等陶星海反應過來那是什麽的時候，黑衣人已經跑到了他的面前。
那人一雙眼睛瞪的猙獰，盡是殺意，更多的是興奮，那柄匕首猛地刺向陶星海眼球。
陶星海擡腳想踹開他，卻被那人扯著腿重重推到門上。
那人越走越近，匕首再次蓄力刺來。
“你以為就你有武器！”陶星海胳膊輪圓，速度竟比這個職業殺手還快，玻璃片就差一點就要刺瞎那人的雙眼。
那人緊閉上眼睛，眼皮留下一道紅痕。
陶星海瘋了一樣跑出辦公室，耳邊都是風。他聽見身後的人嘶吼著沖過來，一道劇烈的聲響傳來，他能感受到那人離得越來越近。
陶星海只能跑，只剩下跑。
在二十六樓，回環循繞了五十二圈的樓梯內，兩人一前一後。
陶星海體力就要用完，那個黑衣人卻越跑越快。
陶星海能感覺到那人的手在試圖握住自己的頭發，他心生一計，猛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加快速度。
就在黑衣人要抓到他的那一刻，陶星海卻忽然轉身一腳踹向那人的小腹，巨大的沖擊力下，兩人都朝兩邊摔去。
黑衣人磕到樓梯上，站不起來的樣子。陶星海早有準備，直接拉開防火門跑進辦公區，他按開電梯。
爬進去，電梯門開始關閉，陶星海不停按著關閉的按鈕，可電梯門還是不緊不慢。他雙腿發軟，他看見那個人拎著匕首，一臉怒氣地沖了過來。
那個人甚至特意伸出一只手，快一點，快一點啊！
所有事情都那麽巧，電梯門關了，在那個人只差一點點手就要伸過來的時候。
陶星海癱軟地坐到電梯裏，想到什麽，他又看向現在所在的樓層，十八樓，幸好，幸好！十樓以上都需要員工卡才能乘坐。
幸好！陶星海忍不住哭了起來，那個人不會追過來了。腳踝後知後覺地開始疼，低頭，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浸透西裝褲，估計是跳樓的時候摔的。
陶星海顧不了太多，他擡眸看向攝像機，掏出自己口袋裏的U盤舉起來，“爸，我知道你在看。”
他聲音在抖，“所有證據都在裏面，如果我去舉報，比你自首結果更嚴重。”陶星海撐著電梯壁站起身。
他最後看了攝像頭一眼，緩緩走出電梯。
陶興國合上屏幕，雙手合十，身邊的手機一直在響。他朝某處拜了三拜，又朝另一個方向拜了三下。
兩個方向，無論哪一個都對不上佛像供奉的位置。而是——警局和公司的方向。
陶興國接過手機，那邊傳來帶著歉意的聲音，“我沒看好。”
“去做吧。去警局那麽遠，就算……”陶興國吸了口氣，“去做！”
他毅然決然地站起身，猛地推翻面前那尊供奉了許多年的佛像，“把他們兩個的牌位擺過來！”
那是早就準備好的牌位，陶興國忘記了是在哪一年，他也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要給兩個親生兒子做牌位，可能當時想的是以後能用到吧。
也巧，如今還真的用到了。
陶興國看向窗外，這場風雨也該停了。
雨水砸在地上就像一只只蝴蝶，灑眼望去，滿地“雨水”遺骸。
車輪軋過一只尚未形成的“蝴蝶”，後視鏡內，一輛黑車從拐角滑出，猛地朝這邊奔來。
陶星海認得那輛車，是他爸的。前面就是警局，他爸這是要去自首嗎？
陶星海放慢速度，等著他“爸”追上來。黑車果然加快了速度，他降下右邊車窗，預備著跟他爸說幾句話。
然而，黑車與他並排行駛了快一分鐘，那邊卻遲遲沒有任何反應。
黑色玻璃後，一道犀利的目光似乎射了過來。陶星海一身冷汗，這不是他爸，是那個殺手！不等他反應，黑車徑直加快速度朝他靠近。
巨大的沖擊力撞得陶星海都快握不住方向盤，兩輛車緊緊靠到一起。此刻，陶星海只要放慢速度就會被黑車別的直接掀翻。
雨水越來越大，雨刷失靈，眼前什麽也看不見。那個人卻不要命似的依舊緊咬著陶星海不放，模糊中，藍光紅光交錯著透過玻璃。
此起彼伏的警聲瞬間布滿街道，陶星海聽見正前方傳來被喇叭放大許多倍的聲音：“停止反抗！停止反抗！”
黑車卻在此時降下車窗，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陶星海被嚇得永遠也忘不了。那是什麽都不在意的冷血和殘忍，那個人舉起手機，聲音放到最大，陶興國的聲音卻依舊模糊不清。
陶星海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他看不見，再開下去撞到警車他也得跟著坐牢，他也顧不了出不出車禍，一點一點降下速度。
眼前的紅藍光越來越大，車輛滑出一段距離後終於停下。而右邊卻傳來一道劇烈的撞擊聲，陶星冶推門下車，他呼吸滯住——
銀車緊緊貼著警車，就差一掌的厚度。
右邊，黑車被阻攔器掀翻，一大片警車被撞得左歪右斜。
警鈴不絕於耳，一大堆警察全拿著武器站在警車後對準他。
陶星海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楚巖。什麽都連到一起了，他胸腔燒起怒火，“你們都猜到了我會去！”
警察越來越近，身後傳來一道摩擦聲，緊跟著是一道熟悉的喊聲——“星海，回家啊。”
回家，陶星海回頭望去，陶興國一臉慈愛地看著他，哪裏還有幾小時之前的兇神惡煞。
左邊是楚巖和警察，右邊是陶興國。
他們僵持著，勢不兩立。而自己，就被夾在中間，甚至在不遠的之前，自己好幾次都要丟了性命。
“爸？”陶星海身體在晃，“我還能叫你爸嗎？”
“怎麽不能，星海，你回來，你媽還跟我有聯系。”陶興國張開雙臂，溫和的語氣下，陶星海卻聽出威脅。
陶星海閉上眼睛，雨滴砸在他的臉上，一如警察手裏那些沒射出的紫丹。
陶星海，死在了今天這場雨。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這個少年身上，他昂著頭，肩膀低垂，盯著正前方在朝警察的方向後退。
幾個警察上前將他按住，他們聽見這個少年用虛弱到幾乎要被雨聲淹沒的聲音說道，“證據在我口袋裏……”
陶星海被送進警車，臨別之前，他隔著玻璃在看楚巖。
楚巖明白那個眼神的意思，那是在說，我知道你們把我也算進去了。
一股莫大的同情從楚巖心底湧起，然而不等這份同情放大，右邊卻傳來一道嘶吼，那個錦城人人皆知的陶總，抱著頭坐在了滿地臟水中。
富貴之家，似乎真的不能盡善盡美。
他聽說上一位總裁特助是因為被陶興國收買，他的老板才會開除那人，自己才會被挑選出來成了新的總裁特助。
他被開除了，卻不是因為不信任。那天他被帶到林家鎮上的老房子前，他按照陶星冶的指示買下了那棟老宅。
他同樣也知道了，那個被他們陶總埋在心底的存在。誰能想到，大名鼎鼎的陶家大公子的妻子，幼年竟是在這樣一棟老房子裏長大的。
楚巖把購房合同遞給陶星冶的時候，他註意到他們總裁嘴角難得地浮現出一抹笑，“她有點念舊，要是我不在了，她就又得一個人住。她爸媽對她啊……應該不會把這個房子給她。”
那天陶總來來回回看了好多遍，確保這個房子不會跟陶家有任何牽扯才放下心。
也許從那天起，陶星冶就預感到了現在發生的一切。楚巖在最初，其實並不相信事情會嚴重到這一步，甚至是帶著質疑去完成陶星冶交代的一切。
那份質疑，隨著這些天的遭遇慢慢消失。楚巖後退，再次不聲不響地隱入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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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陶星海渾身卸力，靠到座椅上。幾個傭人過來，架著他連著那個椅子一起扛上樓。
他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手腳都被那些人綁著，連帶著尊嚴都被按滅。
椅子在他身後，木腿就緊挨著他的骨頭，那麽硬，那麽直。他被放到臥室的地上，陶星海看著他們把門關上。
屋子裏沒有開燈，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被風雨吹打得左搖右晃的水杉。水杉樹幹筆挺，枝葉卻柔軟。
已經入秋，水杉退卻盛夏的翠綠，葉片邊緣染上微不可察的黃色。細看不顯，遠遠望去，一葉疊著一葉，早不是想象中的輕盈幹凈。
“早該知道的。”陶星海雙手被反綁在椅子腿上，他動彈一下，沒有任何變化。
陶興國把他困在這裏，想困他到什麽時候？困到，他哥哥，定罪的時候？一滴淚順著他的眼角滑過，陶星海連擦拭掉都不能，唯一能做的就是擡起頭，讓那滴淚快點落下去。
他想回家了，回英國。不要在這裏，不要讓他被權力驅使著去觸碰那個叫貪婪的入口，不要讓他變成他爸那樣。
在這條只有他自己的路上，他會發現不了自己哪一步是錯，他會一意孤行地走到懸崖邊，最終一步踏入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陶星冶要是真進去了，自己不就真變成一個人。連個對手都沒有，家裏什麽東西都會是他陶星海的，但為什麽，沒有那麽高興。
為什麽，因為那是他哥哥啊。即便自小不相近不相親，那也是他哥哥。可如今，他只能坐在這裏，等著最後一場戲的幕布掀開，去看會是誰站在舞臺上。
這是你死我活的爭鬥，並非兒戲。
父子相殘的背後，更駭人的似乎是被無數刺耳的喊叫聲、漫天滾燙鮮血裹挾著的兩個字——正義。
這是小兒尚且爛熟於心的兩個字。
陶星海望向窗外，屋子很悶，暮色濃厚。他渙散的眼神慢慢找到一個焦點，陶星海盯著桌子上那個玻璃杯。
他蜷起雙腿，跪在地上。身體往前傾，椅子被擡起一點，哪怕只有一兩厘米的距離也足矣。他慢慢挪動著，那些人綁的很緊，他只能靠著膝蓋在移動，每一次只能爬出不到二十厘米的距離。
時間忽然過得很快，夜色越來越深，完全成了深藍色，水杉苦於風雨，枝葉來回搖擺著打在玻璃窗上。
一米，半米，到了！
陶星海挺起身子，張口咬住杯壁，他咬著那只玻璃杯，猛地砸向桌角。他牙用力地幾乎要把那一塊玻璃咬下來，然而還是不足以支撐住玻璃杯沒有晃動的撞到墻上。
玻璃杯沒有任何變化，陶星海無比恨那個要在全屋鋪滿地毯的自己。
他咬緊牙關，又是一下撞到桌角。他連自己會不會被裂開的玻璃崩到都不考慮，一下又一下，終於，玻璃杯從中間碎開，幾片細小的玻璃碎片落入柔軟的地毯。
現在問題就變成要怎麽把玻璃片拿到手裏，並且割爛繩子了。
桌櫃和墻壁靠的太近，根本容納不下他轉身把椅子塞進來。
陶星海無奈，只能用膝蓋頂著玻璃試圖把玻璃片推到外面。
然而地毯很厚，他膝蓋都被劃爛，玻璃片滾了一圈反而沒有挪動分毫，甚至被塞進毛毯最深處。
“出來不給我磕三個頭別想讓我放過你。”陶星海罵著彎腰張口，他用舌頭探進地毯柔軟細長的毛絨裏，他卷著那個玻璃片喊進口中，跪著往後去了兩步。
他彎腰吐出玻璃片，津液混合著幾縷血絲，怪惡心的。
陶星海吐槽了一句，直起身子蹭著地毯開始轉身。摸索了半天，終於拿到那個玻璃片。
玻璃片磨著繩子最下面，他手腕彎的都酸了還沒有一點變化，陶星海不由得加快速度，玻璃片深陷入手掌，很快就被鮮血染紅。
繩索斷開那一下，陶星海腦子裏那根弦也跟著斷了。他楞了約莫幾秒，試探地動了一下手腕，麻繩悉悉索索地開始往下落。
巨大的喜悅瞬間占據他心間，呼吸都開始加快，手上的疼一點也感覺不到，陶星海拿著玻璃片幾下就割開腳上的繩子，順手把玻璃片放到口袋——這可是幫了他大忙的恩物！
陶星海踮著腳起身，直覺自己心都要跳了出來。從門口跑出去是不可能了，估計這會兒有不少人在樓下守著，甚至他門口都可能安排著一兩個人。
“這下得磕四個頭了。”陶星海看了眼樓下，二樓，這個高度跳下去頂多也就是骨個折吧。
他沒有遲疑，徑直推開玻璃窗，雨滴撲面而來，眼睛都要睜不開。陶星海扶著窗戶邊沿跨了出去，風更大，他的衣服鼓成一個球。
站在房間裏不覺得高，這會兒低頭一看，陶星海恨不得鉆回去。
“不管了。”他咬著牙。
一道悶響，陶星海從地上爬起。他沒敢動，縮起身子在灌木叢後呆了一會兒。沒有人出來，看來都沒聽到動靜。
兩掌都被擦破，血和水混合著泥巴塞滿傷口，陶星海試探著起身，依舊彎著腰。真得感謝今天這場雨，下的這麽大，能見度沒有多遠。
他慢慢挪動著，終於移到門口。他看見了他的車，陶星海摸出鑰匙，直起身子邊開車門邊跑過去。
車輛瞬間邊啟動，一道沈悶的轟鳴聲後，這輛騷包的銀白色小跑激起一片水波駛進水中。他看了眼後視鏡，沒有任何人追過來。
“yes!”陶星海解氣地錘了下方向盤，他早就想好了目的地。他要去萬雲集團總部大樓，夜長夢多，他要趁陶興國還沒有銷毀賬單，趕緊留下證據。
九點的總部大樓一片漆黑，陶星海不敢走正門，連電梯都不敢走，任何有攝像頭的地方他都小心翼翼地避過。
他硬生生靠自己兩條腿爬上了二十六樓，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從樓梯間出來，遠遠地看了眼最裏面的辦公室，隔著玻璃墻，裏面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不知為何，或許是因為設想了太多遍他成功拿到證據的場景。此刻他渾身濕透，真的站在這裏時，反而有些腿軟。
陶星海抹了把臉，就著濕襯衫擦幹凈手。
他小心翼翼地彎著腰把手機放到指紋鎖上，耳邊似有鼓鳴，陶星海屏住呼吸，幾秒的識別時間格外漫長。
千萬要通過啊！他爸手腳不至於這麽快吧！
“嗡”地一聲，指紋鎖開始閃爍綠光，三下之後，門被自動彈開。
陶星海隨手拿了一個椅子擋住門，他走到那個電腦前，電腦沒關。陶興國文件整理的簡潔，到頭來卻方便了他。
陶星海找出來一個U盤，手很抖，他左手握著右手才把U盤插進去。
身後忽然傳來什麽聲響，陶星海嚇得趕緊回頭看去。
漆黑中，四處都沒有什麽變化。玻璃窗倒映著他張慌無措的樣子，再沒有任何人。
陶星海松了口氣，重新彎著腰盯緊屏幕。
百分之九十八，九十九……等等，陶星海呼吸滯住，電腦屏幕上，一個頭緩緩從他身後冒出，通身黢黑。
“你是在拷貝證據嗎？”
陶星海動了動眼球，渾身僵硬。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雨聲都一同消失。
剛剛視線裏沒有任何人，那這個人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陶星海後背冒汗，這個人是一直不聲不響地跟在他背後。
“我去你大爺的。”陶星海反應過來，一把扯下U盤塞進口袋，他掀著桌上的文件全都往後砸去，徑直跳過桌面。
然而那人卻不慌不忙，陶星海看著他跟著跳了過來。那人戴著黑色口罩，身上一件雨衣，詭異的是沒有一滴水。
陶星海聽見那人冷笑了一聲，什麽光射進他眼裏，等陶星海反應過來那是什麽的時候，黑衣人已經跑到了他的面前。
那人一雙眼睛瞪的猙獰，盡是殺意，更多的是興奮，那柄匕首猛地刺向陶星海眼球。
陶星海擡腳想踹開他，卻被那人扯著腿重重推到門上。
那人越走越近，匕首再次蓄力刺來。
“你以為就你有武器！”陶星海胳膊輪圓，速度竟比這個職業殺手還快，玻璃片就差一點就要刺瞎那人的雙眼。
那人緊閉上眼睛，眼皮留下一道紅痕。
陶星海瘋了一樣跑出辦公室，耳邊都是風。他聽見身後的人嘶吼著沖過來，一道劇烈的聲響傳來，他能感受到那人離得越來越近。
陶星海只能跑，只剩下跑。
在二十六樓，回環循繞了五十二圈的樓梯內，兩人一前一後。
陶星海體力就要用完，那個黑衣人卻越跑越快。
陶星海能感覺到那人的手在試圖握住自己的頭發，他心生一計，猛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加快速度。
就在黑衣人要抓到他的那一刻，陶星海卻忽然轉身一腳踹向那人的小腹，巨大的沖擊力下，兩人都朝兩邊摔去。
黑衣人磕到樓梯上，站不起來的樣子。陶星海早有準備，直接拉開防火門跑進辦公區，他按開電梯。
爬進去，電梯門開始關閉，陶星海不停按著關閉的按鈕，可電梯門還是不緊不慢。他雙腿發軟，他看見那個人拎著匕首，一臉怒氣地沖了過來。
那個人甚至特意伸出一只手，快一點，快一點啊！
所有事情都那麽巧，電梯門關了，在那個人只差一點點手就要伸過來的時候。
陶星海癱軟地坐到電梯裏，想到什麽，他又看向現在所在的樓層，十八樓，幸好，幸好！十樓以上都需要員工卡才能乘坐。
幸好！陶星海忍不住哭了起來，那個人不會追過來了。腳踝後知後覺地開始疼，低頭，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浸透西裝褲，估計是跳樓的時候摔的。
陶星海顧不了太多，他擡眸看向攝像機，掏出自己口袋裏的U盤舉起來，“爸，我知道你在看。”
他聲音在抖，“所有證據都在裏面，如果我去舉報，比你自首結果更嚴重。”陶星海撐著電梯壁站起身。
他最後看了攝像頭一眼，緩緩走出電梯。
陶興國合上屏幕，雙手合十，身邊的手機一直在響。他朝某處拜了三拜，又朝另一個方向拜了三下。
兩個方向，無論哪一個都對不上佛像供奉的位置。而是——警局和公司的方向。
陶興國接過手機，那邊傳來帶著歉意的聲音，“我沒看好。”
“去做吧。去警局那麽遠，就算……”陶興國吸了口氣，“去做！”
他毅然決然地站起身，猛地推翻面前那尊供奉了許多年的佛像，“把他們兩個的牌位擺過來！”
那是早就準備好的牌位，陶興國忘記了是在哪一年，他也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要給兩個親生兒子做牌位，可能當時想的是以後能用到吧。
也巧，如今還真的用到了。
陶興國看向窗外，這場風雨也該停了。
雨水砸在地上就像一只只蝴蝶，灑眼望去，滿地“雨水”遺骸。
車輪軋過一只尚未形成的“蝴蝶”，後視鏡內，一輛黑車從拐角滑出，猛地朝這邊奔來。
陶星海認得那輛車，是他爸的。前面就是警局，他爸這是要去自首嗎？
陶星海放慢速度，等著他“爸”追上來。黑車果然加快了速度，他降下右邊車窗，預備著跟他爸說幾句話。
然而，黑車與他並排行駛了快一分鐘，那邊卻遲遲沒有任何反應。
黑色玻璃後，一道犀利的目光似乎射了過來。陶星海一身冷汗，這不是他爸，是那個殺手！不等他反應，黑車徑直加快速度朝他靠近。
巨大的沖擊力撞得陶星海都快握不住方向盤，兩輛車緊緊靠到一起。此刻，陶星海只要放慢速度就會被黑車別的直接掀翻。
雨水越來越大，雨刷失靈，眼前什麽也看不見。那個人卻不要命似的依舊緊咬著陶星海不放，模糊中，藍光紅光交錯著透過玻璃。
此起彼伏的警聲瞬間布滿街道，陶星海聽見正前方傳來被喇叭放大許多倍的聲音：“停止反抗！停止反抗！”
黑車卻在此時降下車窗，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陶星海被嚇得永遠也忘不了。那是什麽都不在意的冷血和殘忍，那個人舉起手機，聲音放到最大，陶興國的聲音卻依舊模糊不清。
陶星海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他看不見，再開下去撞到警車他也得跟著坐牢，他也顧不了出不出車禍，一點一點降下速度。
眼前的紅藍光越來越大，車輛滑出一段距離後終於停下。而右邊卻傳來一道劇烈的撞擊聲，陶星冶推門下車，他呼吸滯住——
銀車緊緊貼著警車，就差一掌的厚度。
右邊，黑車被阻攔器掀翻，一大片警車被撞得左歪右斜。
警鈴不絕於耳，一大堆警察全拿著武器站在警車後對準他。
陶星海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楚巖。什麽都連到一起了，他胸腔燒起怒火，“你們都猜到了我會去！”
警察越來越近，身後傳來一道摩擦聲，緊跟著是一道熟悉的喊聲——“星海，回家啊。”
回家，陶星海回頭望去，陶興國一臉慈愛地看著他，哪裏還有幾小時之前的兇神惡煞。
左邊是楚巖和警察，右邊是陶興國。
他們僵持著，勢不兩立。而自己，就被夾在中間，甚至在不遠的之前，自己好幾次都要丟了性命。
“爸？”陶星海身體在晃，“我還能叫你爸嗎？”
“怎麽不能，星海，你回來，你媽還跟我有聯系。”陶興國張開雙臂，溫和的語氣下，陶星海卻聽出威脅。
陶星海閉上眼睛，雨滴砸在他的臉上，一如警察手裏那些沒射出的紫丹。
陶星海，死在了今天這場雨。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這個少年身上，他昂著頭，肩膀低垂，盯著正前方在朝警察的方向後退。
幾個警察上前將他按住，他們聽見這個少年用虛弱到幾乎要被雨聲淹沒的聲音說道，“證據在我口袋裏……”
陶星海被送進警車，臨別之前，他隔著玻璃在看楚巖。
楚巖明白那個眼神的意思，那是在說，我知道你們把我也算進去了。
一股莫大的同情從楚巖心底湧起，然而不等這份同情放大，右邊卻傳來一道嘶吼，那個錦城人人皆知的陶總，抱著頭坐在了滿地臟水中。
富貴之家，似乎真的不能盡善盡美。
他聽說上一位總裁特助是因為被陶興國收買，他的老板才會開除那人，自己才會被挑選出來成了新的總裁特助。
他被開除了，卻不是因為不信任。那天他被帶到林家鎮上的老房子前，他按照陶星冶的指示買下了那棟老宅。
他同樣也知道了，那個被他們陶總埋在心底的存在。誰能想到，大名鼎鼎的陶家大公子的妻子，幼年竟是在這樣一棟老房子裏長大的。
楚巖把購房合同遞給陶星冶的時候，他註意到他們總裁嘴角難得地浮現出一抹笑，“她有點念舊，要是我不在了，她就又得一個人住。她爸媽對她啊……應該不會把這個房子給她。”
那天陶總來來回回看了好多遍，確保這個房子不會跟陶家有任何牽扯才放下心。
也許從那天起，陶星冶就預感到了現在發生的一切。楚巖在最初，其實並不相信事情會嚴重到這一步，甚至是帶著質疑去完成陶星冶交代的一切。
那份質疑，隨著這些天的遭遇慢慢消失。楚巖後退，再次不聲不響地隱入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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