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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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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游戲

第四十五章

奶奶很瘦,骨頭很硬,林雨是被硌醒的,她精神不好,昏昏沈沈中只看見了奶奶,再沒有別的什麽人。

天又陰沈起來,又要下雨了,四野潮濕陰涼,並沒有風,她難受的厲害,鼻頭泛酸,連呼吸都很困難。

一道驚雷,數萬滴水珠忽地從半空降落。

“奶奶,我們回去……”林雨用手擋著奶奶的頭想往下去,奶奶卻不放手。林雨趴在奶奶的背上,清晰地看見她的衣服被雨水洇濕,銀發掛著幾滴小水珠,一顫一顫。

“奶奶。”林雨使不上勁,整個人都在往下滑,眼前的雨越來越大,她腦袋亂成一團什麽也思考不動。

這是她難得任性的一次,到頭來,卻是讓奶奶受著無妄之災。

那是兩道很瘦銷的身影,奶奶背著林雨趕到村醫那裏時,他們正要關門,遠遠地就看見一個人穿過雨霧在往這邊走,那個人腰彎的很低,佝僂著身形每一步都在抖,腳伸出去,重重地釘在地上,停頓一下,擡起腳繼續往前走。

村醫看了半晌,直到林雨的手垂下來他才意識到那並不是一個人。

“老人家!”村醫急忙跑進雨中把林雨弄下來,“快進來,快進來!”

他們兩個攙著林雨進屋,村醫媳婦拉著林奶奶給她擦頭發,村醫扒拉開林雨的眼睛,用手電照著,“發燒多久了?我這兒藥不夠用,得趕緊去市裏。”

“啊?醫生,您行行好帶我們去市裏行不行?這會兒趕不上公交車啊!”林奶奶急得恨不得跪下去,村醫哪裏敢接受,趕緊把她扶起來,“哪有什麽不行?媳婦你在家招呼著,我先走了!”

村醫扶著林雨給她塞進車裏,又去扶林奶。雨越下越大,雨刮器來回刷,玻璃也依舊蒙著一層水。

村醫身體前傾,眼睛恨不得趴到玻璃上。

小路狹窄,堪堪只夠一輛車通行,“這破路!”村醫有些惱地按著喇叭,“老人家您不用急,剛剛我給她做了緊急處理,應該沒有大問題的。”

話是這麽說,林奶怎麽能不急,“醫生,您看您還能不能開的再快一點,我是真怕有什麽事。”

“可以,我看著……”還沒等村醫把話說完,一道劇烈的光線刺來,往前看只剩下一片空白,很悶的喇叭聲不絕於耳。

糟了,幾乎是在看清對面來車的瞬間,村醫緊急踩下剎車,然而巨大的慣性卻讓這輛小面包車直接在地上旋轉了一圈,而那輛迎面駕駛著的大貨車徑直撞來……

巨大的摩擦聲瞬間炸開,大貨車推著面包車在地上滑出很遠的距離,最終一頭撞到路邊的樹上,而面包車翻滾著在水邊停下,搖搖欲墜,一點一點在往下陷。

陶星冶剛進林家村就聽到一股劇烈的聲響,他沒空想是怎麽回事,只想趕緊找到林雨。黑車在林奶奶家門口停下,他解了安全帶跑進雨中,“奶奶!小雨!”

沒有人應,陶星冶覺得奇怪,屋子裏找了一圈,沒一個人。他拿手機給林雨打去,一道熟悉的鈴聲卻從屋子裏傳來——林雨沒帶手機。

陶星冶心裏忽地一蕩,他接到奶奶電話就開始往這邊趕。從市區出來到林家鎮只有一條路,倘若林雨她們往外走,他們一定可以碰到的,他卻沒有碰到林雨她們,那就是說林雨還在附近!

電光火石之間,進村時那股劇烈的聲響仿佛再次在陶星冶耳邊炸開,他沖向黑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駛去。

遠遠地,陶星冶看見一輛車頭撞的嚴重變形的貨車,許多村民都圍在附近,他擠進人群,一個大叔正蹲在地上在打電話。

他松了一口氣,幸好不是林雨她們,陶星冶轉身往車上走。

一個婦人忽然沖過來撞著他的肩膀朝某處跑去,“俊海!”那道聲音撕心裂肺,陶星冶回頭望去。

只這一眼,他身體瞬間僵硬,手臂不著急開始抽搐。

透過砸碎的車窗,林雨頭朝下,倒掛在那裏,半個身子都在外面,雙臂倒垂在空中一晃一晃。

面包車身被擠壓得變了形,林雨身體也跟著扭曲成一團,鋒利的玻璃掛著不知是誰的血,那滴血咻的一下滴到林雨眉間,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滑。

她半張臉是血,另外半張臉被蜿蜒如線的濕發緊緊包裹著。

喧鬧的人群都開始消失,陶星冶眼裏只剩下這個人,他被強烈的眩暈包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林雨身邊。

他伸出一根手指,不敢觸碰似的放到林雨脖頸,他的手好抖,抖的他都分不清是他在動,還是林雨的脈搏在跳動。

警察趕來,緊急開始實施救援。

“她、她是我妻子!讓我看著她!讓我看著她。”陶星冶急得攥住警察的衣領,他被幾個人架著往後攔。

他看見救援人員舉著一個切割機架到林雨頭頂,切割機飛速轉動,冒著星星點點的火花撕裂車門。

車門被拉開,眾人這才發現還有一個人也在車上——那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緊緊抱著年輕的女孩,她的背部紮緊另一扇變形的車門,血肉模糊。

而她的面容卻很安詳,甚至帶著慶幸,幾個呼吸間,老人緩緩睜開眼睛,眾人都嚇了一跳,紛紛往後退去。

陶星冶不可置信地看著林奶奶,林奶奶也在看他,那個眼神陶星冶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慈祥又帶著哀求,林奶奶想要擡手,可她當然擡不起來。她嘴唇蠕動著,似要說話。

救援人員知道到了最後關頭,推著陶星冶讓他過來,

陶星冶握住林奶奶的手,他們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的落到林雨身上。

“櫃子底下……有一千二,八百隨……分子,四百……四百給小雨。”林奶奶斷斷續續的說完這些話,眼底裏透出滿足。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林奶奶滿身是傷,忍著疼痛堅持到了現在。

該慶幸嗎?慶幸在她臨死之前見到了一個還算可以托付的人?可是這算什麽?陶星冶低頭看向林雨,他忍不住伸手想去和之前一樣摸一摸她的臉,可還不等他碰到,他再次被人架著往後拉,他的手指離林雨越來越遠,到最後他直接被幾個救援人員擋住。

那些人知道他是車禍人員的家屬,刻意不讓他看見林雨和林奶奶,陶星冶最後是被人攬著進了另一輛救護車。

林奶奶和村醫不等趕到醫院便去世,林雨被推著直接進了手術室。

醫生說車禍發生時,林奶奶直接抱住了林雨,用身體替林雨擋下了許多致命傷害,因此林雨的傷並不危及性命。

“不過患者在發燒,手術難度和風險都很大,您做好心理準備。”醫生將知情書遞給陶星冶。

黑紙白字,陶星冶卻看的觸目驚心,雙臂脫臼,左腿骨折,腦震蕩,軟組織損傷。

陶星冶眼睛泛酸,他在那張輕飄飄的紙上鄭重的寫下自己的名字。好像什麽話都不必再說了留給他的解藥,只剩下時間。

門被推開,陶星冶蹲的太久,站起來頭暈目眩。他只聽見一句,“患者昏迷,轉入ICU。”

ICU?陶星冶扶著墻急忙往林雨那邊走,讓他再看一眼,就看一眼。

然而他還是被攔住,“陶先生,我們有規定的探望時間,您現在過來只會增加病人感染風險。”

那輛病床走的好快,慢一些,哪怕看不見林雨,也讓她在自己視線裏多停一會兒。不,要快一些,不能給林雨增加感染的風險。

電梯門合上,陶星冶忽然有些不知道該幹什麽。回公司嗎?好像這會兒公司在不在也不重要了,他要是不把林雨送回鄉下,林雨就不會受傷,林雨奶奶也不會……

“哥!”陶星海沖出電梯,護士瞪了他一眼,“會不會慢些走。”

“好,好。”陶星海點頭從護士旁邊擠過來,“哥,你跟嫂子沒事吧?”

“沒事,我……”陶星冶聲音頓住,“誰告訴你的?”

他去鄉下沒有任何人知道,更不用提他來醫院的事。

陶星冶推開陶星海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語氣比目光更犀利,“你們跟蹤我。”這是肯定的語氣,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在。

“哥……”陶星海嘆氣,“你知道咱爸的手段,回家吧,再弄下去,誰知道林雨下次還有沒有這麽好運。”

“混賬!”陶星冶擡手一巴掌拍到他弟臉上,他攥住陶星海的領子按到墻上,“那是人命,那都是人命,你們這是在犯罪!”

“哥!”

“別叫我哥。”陶星冶覺得惡心,他松開陶星海,指向電梯,“出去。”

“哥……”陶星海說不出一句話,卻還是想挽留,陶星冶聲音卻更冷,“我讓你滾聽見沒有!”

陶星海看了眼周圍看好戲的人,瞪了他們一眼,收拾好衣領往電梯走。

樓道裏,除了醫護人員只剩下陶星冶一人。

他一動不動,依舊保留著那個雙手垂在兩邊的站姿,誰也不敢上前問一句,任憑他就這麽站著。

那人嘴角忽地扯出一抹冷笑,冷哼一聲,眼裏帶著決絕和不屑。陶星冶步子邁的很大,幾下就走到電梯前。

他按了電梯,卻好似想到什麽,竟沒有進去,而是在外面打起電話,任由電梯門合上。

“對,是我,我在市醫院三樓。”那邊不知問了什麽,他回答的很迅速。

陶星冶隨意把手機收進口袋,抖下肩膀,神情帶著松散重新往回走。

他坐在鐵椅中間,頭靠在墻上。醫院總是吵吵鬧鬧,此刻卻靜的出奇。平靜,在醫院從來不是好事。

樓下不知何時聚了很多群眾,甚至還有許多記者。雨下得地上都積了一層薄水,人卻越來越多。

幾個小護士看樣子不對,趕緊下樓幫著疏散人群,陶星冶瞥了一眼,意料之中似的依舊很平靜。

吵鬧中,一輛警車忽然駛來,直直地在醫院門前停下。

所有人都不再叫喊,自動讓出一條道,幾個警員甚至拿出了武器,以一種防禦姿態開始往醫院走。

“罪犯呢?他是不是還在三樓?”一個警員拿出陶星冶的照片對準護士,這人剛從三樓下來,自然記得陶星冶那張臉,她嚇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他是罪犯?”

警員懶得多說,徑直往樓上去,有關人員調出監控,昏暗的屏幕內,那個男人頭壓得很低,像是趴在腿上睡覺一樣坐在那裏。

越走越近,他們趴在三樓安全出口,其他警員守在電梯,只等一聲令下。

“出發!”

平板被遺落在樓道,屏幕上,幾名警察破門而入,幾把武器直直地指向正中間坐著的男人。

“雙手舉起來!”

那人不應,就在警察越靠越近的時候,男人終於擡頭,依舊彎著腰。

他的眼神很怪,沒有一點兇手的自覺,格外平靜,嘴角那抹笑在此刻緊張的環境下格外突兀。

陶星冶站起身,舉起雙手。

一個警察上前將他雙手按到身後,他被手銬銬住,沒有任何掙紮。

隨著黑色頭套的落下,陶星冶眼前只剩下黑色。

他能感覺到自己是被兩個警察架著的,出了大廳,空氣一下變得很涼,吵鬧聲也浮現出來。他想這會兒一定有很多人聚集在這裏,楚巖做得不錯,不愧是他親自挑選出來的人。

“混蛋,自己老婆都下得了手!”人群中,不知誰罵了一句。

幾秒平靜過後,立馬激起一片罵聲。

雨那麽大,他們看著這位“兇手”襯衫濕透,有些人覺得不解氣,甚至開始拿手邊的東西往陶星冶身上砸。

場面頓時混亂起來,幾位警員見狀不對,趕緊加快腳步想把陶星冶塞進警車。

不知是誰,又喊了一聲:“他是陶家大公子陶星冶,背後有萬雲集團撐腰,咱們都收拾不了他的!”

此言一出,平靜下來的群眾瞬間被再次激怒,擁擠著要往警車沖,在人群開始暴亂的最後一刻,陶星冶被塞上警車。

隨著警車漸漸駛遠,咒罵聲終於停歇,醫院門口再度回歸平靜。

楚巖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面包車後排,眼睛死死盯著對面那輛銀色豪車。那輛車駕駛座窗戶降了大半,雨滴不停往車裏打,那人卻依舊無動於衷。

良久,陶星海關上窗戶,駛入馬路。

銀色車輛左拐右拐,越過一輛輛車,最終在陶家老宅前停下。陶星海拉開車門,甚至來不及等傭人給他撐傘,直接冒雨往別墅裏跑。

“爸!我……”陶星海推門,聲音僵住。

客廳內,柳權和陶興國正在喝茶。看樣子,他爸還不知道他哥的事。陶星海不傻,當然知道這會兒不能說,但這事晚一會兒就是一個解決辦法,趁現在時間還早,得趕緊告訴他爸。

他借著倒茶,給陶興國使了個眼色。

陶興國不解,沒在意接著跟柳權交談起來。陶星海急得快哭出來,如坐針氈地守在旁邊給兩人添茶。

他心不在焉,一下子弄得一桌水。

“小陶總看來是有急事要跟您說呢。”柳權不在意,“陶總,我父親不方便過來,我替他向您問好。”

柳權放下水杯,微微點頭。陶興國也起身,“外面雨不小,上校可要小心。”這就是揶揄了。

柳權也不介意這種玩笑,畢竟陶興國是他的長輩。他不再多留,跟著傭人離開陶家。

看著柳權離開,陶星海徹底憋不住,“爸,我哥……我哥好像自首了。”

“自首?他犯了什麽事他自首?”陶興國想到什麽,看向陶星海,“你去找他了?”

陶星海心虛,低著頭不敢看他爸。

“混賬!”陶興國擡手甩向陶星海的臉,“你給我滾!”

陶興國氣都捋不直,傭人急忙遞來水,陶興國哪裏喝的下去,直接擡手給水杯甩開。瓷杯碎了一地,陶星海有些膽怯,卻還是硬著頭皮接著說道,“爸,好像還被很多媒體拍到了……”

“什麽?”陶興國一腳踹到陶星海肩膀上,“那你還在這裏幹嗎?還不快去找那些媒體把新聞撤下來!你想幫著你哥害死我是不是!”

“爸!錯了就得認。”陶星海蜷著腿,跪到陶興國面前,“您去自首吧,難不成,你要讓我哥給你頂罪?”

“自首?我自什麽首?”陶興國幾近瘋癲,“我做了什麽事?就算是我做的他陶星冶有證據嗎?”他手指頭頂,恨不得戳出一個洞。

“你哥可比你狠。”陶興國挺到沙發上,目光空洞,“你也不想想,怎麽就那麽巧,偏偏下雨天聚了那麽多人出來看好戲。”

“他沒有證據!他就是在等我,等我害怕,等我為了他去自首,去坐牢。他就是為了我的公司,我就該在他拒絕聯姻那一刻就給他弄廢!”

“爸!”陶星海不可置信,“那是我哥,你兒子啊?”

陶興國笑了起來,整個客廳都是他的笑聲,陶興國看向陶星海,輕輕拉起他,眼神帶著威脅。陶星海想到什麽,後背發涼,推開他爸就往外跑。

“按住他。”陶興國一步都不動,一道令下,幾個傭人直接按住陶星海,甚至還將他的雙手與椅子腿纏到一起。

陶興國在傭人的伺候下抽起了雪茄,“這樣也好,他自掘墳墓,也省得我再動手。”他抽了一口,煙順著他的鼻孔往外冒,就像是鬼。

陶興國目光很冷,沒有一點親情在裏面,落在了陶星海身上,“星海啊,這幾天就委屈你在家裏呆著了,畢竟——”

畢竟他在總部上班,畢竟他現在能接觸到核心。他早該發現,若非今天察覺不對,他調查了那一筆打往境外的賬單,他也不會想到陶興國竟然狠到這個地步。

“我和我哥在你心裏究竟算什麽!”陶星海歇斯底裏,狼狽地掙紮著,然而他再怎麽掙紮都動彈不了半分,椅子在地板上碰撞著,那些撞擊聲宣示著他有多無能。

他看著那位道貌岸然的“父親”。

“我哥也算是你從小養到大的,他你都下的去手,那我呢,我是不是有一天反抗了你我也要被你弄成這樣!”

“當然是。”陶興國此刻倒平靜下來,他揚著手走向陶興國,“我是誰?我是白手起家,從老陶幹到陶總的陶興國!我的萬雲集團,我的房產,我的一切,多麽輝煌!沒有任何人能毀了它,你媽不行,你哥不行,你也不行!任何人都別想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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