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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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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要哭

那日之後,兩人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

都是聊一些沒什麽營養的話題,盛祈霄的問題多而密集,從一日三餐到天氣冷暖,他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似是要用這些零碎的答案拼湊出沈確的整段人生。

沈確多數時候都會表現得有些不耐煩,但從不會掛斷。

他會一邊聽著電話,一邊心不在焉地翻著手邊的雜志,書頁翻動的嘩嘩聲時不時傳到電話那頭,盛祈霄便自覺轉移話題,主動同他分享最近學到的新東西。

這個時候沈確便沒那麽不耐煩了,手中的動作也停下,靜靜聽他事無巨細地分享。

其實他挺喜歡盛祈霄同他喋喋不休的樣子,聲音好聽是一部分,更多的在於,盛祈霄主動做“匯報”,會讓沈確有一種盡在掌握的感覺。

對於盛祈霄的關心,他無法坦然接受,即使已經回到了外界,但盛祈霄在扼雲山中給他打上的烙印卻沒那麽快能消除。

潛意識在讓他拒絕,但他心底深處的孤寂與動搖,又讓他無法狠心與他劃清界限。

於是他便只能這樣,別扭地,被動地,允許著盛祈霄的滲透。

從扼雲山出來後,他的睡眠質量一直堪憂,但盛祈霄足夠耐心溫柔,他的聲音與呼吸陪著他一同入夢,所有的焦躁與不安,就這樣被這日覆一日的通話逐漸撫平。

這晚,沈確早早收拾好躺進被窩,如往常一樣,不是很在意地等著某個電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手機屏幕由亮轉暗,再被沈確按亮,又再次按下去。除了幾條垃圾推送,沒有進來半個電話。

沈確耐著性子又等了幾秒,猛然起身掀開被子。

他憑什麽要在這裏等一個不確定的電話?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沈確趕緊拿起來,又抿著唇扔出去。

不是誰的電話,是發小發來的信息:出來嗎?老地方等你。

這段時間,沈確已經找了無數個借口拒絕了無數次發小的邀約,但今晚,沈確從床上一躍而起,抓起外套摔門而出。

震耳欲聾的音樂,搖晃的鐳射燈,空氣中彌漫著酒精與荷爾蒙混合的氣味,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發小摟著新交的伴侶,見到他便用力錘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小子,我還以為你要出家了呢,怎麽約都約不出來!”

“放你的屁。”

“誒,真的,聽說你家老爺子都快把公司交到那個野種手上了,你哥都快被累死了,你倒好,啥都不管,還有心情出來玩。”

沈確端著酒杯的手緊了緊:“怎麽著你他媽都有話說,來不來你這嘴都閉不上是吧?”

“哎呀,我這不是關心你嘛!”發小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你前段時間幹嘛去了?圈子裏傳什麽的都有,有說你得罪人被綁了,還有說你……玩脫了,被送國外自生自滅了,到底咋回事兒。”

自生自滅,沈確仔細咀嚼著這個詞,還挺貼切,面上卻是一點沒顯露,皺著眉推開他:“少打聽,管好你自己,當心哪天被送去非洲挖礦。”

沈確靠著靠背,看著舞池裏瘋狂扭動的人群,那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場景,只覺得吵鬧,他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完全無法融入其中了。

發小不滿他的敷衍,一個肘擊過來:“還是兄弟嗎你,啥都不說。”

“沒什麽,”沈確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過喉嚨,一路淌進了心裏,“就是出去散心了。”

他按亮了手機,屏幕上幹幹凈凈,沒有未接來電。

一股說不清是失落還是煩躁的情緒湧了上來,沈確又坐了不到十分鐘,便起身告辭。

發小一臉錯愕:“這就走了?這才剛開始啊!”

沈確沒有解釋,穿過喧囂的人群,走出酒吧,晚風徐徐吹來,他這才覺得那股令人窒息的沈悶感消散了些。

到家時,不過晚上十一點,盛祈霄的電話便是這時候進來的。

“睡了嗎?”

“睡了。我夢游接的你電話。”

盛祈霄沈默了一瞬,“你不開心嗎?”

“管得著嗎你。”

“今天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所以來晚了,別生氣了沈確。”

“誰管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啊。”

沈確語氣緩和了下來,聽著盛祈霄明顯比平時粗重的呼吸聲,還是沒忍住惡聲惡氣地問道:“你怎麽回事?”

“我沒事,就是有點想你,你想我了嗎?”

“不想。”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我有點傷心。”

沈確攥著手機,下意識想安慰,話到嘴邊還是又咽了回去。

今晚在酒吧裏那種強烈的煩躁與不安再次席卷而來。過去熟悉的世界變得吵鬧陌生,而這個一切變故的始作俑者,卻成了他能獲得安寧的港灣。

他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沈溺下去了,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的答案。

“扼雲山,我是不是去過不止一次?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你之前提過的那個,被你親手送出去的那個人,是我嗎?”

“是。”盛祈霄回答得很快,沒有絲毫要隱瞞的意思,“我等你問這個問題,等了好久。”

意料之中的回答,沈確的心在那一瞬間,緩慢地收縮了一下,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痛。

他穩了穩心神:“為什麽?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什麽,你和我爺爺的交易……”

“以後你會知道的。”

又是這句話……沈確已經聽得厭煩了:“你就不能現在告訴我嗎?”

“我怕我的敘述,會影響你的判斷。”盛祈霄好像將手機放遠了,聲音變得小而低沈,“我不告訴你,是怕你被我的情緒左右,如果我說,曾經你很愛我,你會信嗎?沈確,那段記憶是你自己的,你應該自己去想起來,而不是從我的口中,聽到一個被我修飾過的版本。”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有一點我必須申明,沈逸身上的蠱,不是我下的。我只是趁火打劫了而已。”

這話從他嘴裏出來,顯得格外理所當然。

沈確差點被他氣笑了,陰陽怪氣:“你成語學得真不錯。”

“謝謝。”盛祈霄坦然接受。

“那你,為什麽願意放我走了?”

盛祈霄輕笑了一聲:“顆狄說,人在戀愛中不能太聰明。有的事就算我知道了,也不能說透,要學會裝糊塗。”

“……”

“他說,一段關系裏,有一個人聰明就足夠了。剩下的那個人,只需要多給一些包容和愛。沈確,這些,我做得怎麽樣?”

明晃晃的邀功意味,沈確隔著電話都能想象出他眉尾微挑的模樣。

他嗤笑一聲,沒說話,眼眶卻有些幹澀。

他活了二十多年,身邊的人來了又去,第一次有人,這樣完完全全地、純粹地將他放在第一位。他的家人,從來做不到這一點。

氣氛在沈默中緩慢發酵,盛祈霄想起來什麽似的,忽然開口:“沈逸為什麽叫你小笨?”

沈確怔楞了下:“我媽媽離世之後,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說話,他們都以為我被刺激傻了。爺爺請了個大師,說要改個賤名對沖一下,才能好起來。”

“看來你爺爺,一直都迷信大師。”

沈確點了下頭,也沒管盛祈霄能不能看見,提起家人,他的心情驀地有些低落:“我媽媽的忌日快到了,我以前總覺得,會有很多人愛我的,可是沒有人了,老頭和沈逸,都更愛別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給盛祈霄說這些,或許是想要一些安慰,或許是覺得他可以依靠,或許……

“有的,沈確,”盛祈霄的聲音堅定而認真,“我愛你。”

沈確沒說話,他睡著了。

就那樣握著手機,聽著盛祈霄的呼吸,沈沈睡去。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他又回到了童年的花園。

母親還很年輕,抱著小小的他坐在秋千上輕輕地晃,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母親的聲音遙遠又模糊,掌心的溫度卻很近,她捏著他的臉蛋,輕輕說著:“小確,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要相信愛。”

他在夢裏落下淚來,稚嫩的身形,說著被成長打磨後的話:“可是媽媽,如果是建立在背叛與傷害之上的愛呢?如果愛的本身始於一場交易呢?”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溫柔地看著他,身影在陽光中逐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了無數熒光蝴蝶,再重新拼湊成一個人。

盛祈霄穿著深色苗服,臉頰上蕩開兩個清淺的小梨渦,陽光在他眼中灑下金色光輝,他說:“我愛你。”

沈確猛地驚醒,好半晌才喘勻氣,臉上濕漉漉地,擡手一抹,全是淚水。

手機靜靜躺在身側,屏幕亮起,通話竟然還沒有結束。電話那頭,盛祈霄的呼吸平穩。

沈確的情緒跟著緩和下來,“盛祈霄,我其實,也沒那麽不愛你。”

沈確母親祭日那天,天空灰蒙蒙的,烏雲成群結隊地在頭頂游蕩。

墓園裏空無一人,只有風穿過周圍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沈確在母親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冰冷的墓碑上,照片中的女人笑得比夢中更溫婉,眼中滿是愛意。

“媽媽,”沈確低聲開口,像在尋求一個答案,“有一個人,說他很愛我。但是他來不了我的世界,我也不能永遠困在那裏。我好像有點喜歡他,可我又恨他……我和爺爺還有哥哥,就是因為他……我該怎麽辦呢?”

身後,腳步聲響起,由遠到近。

沈確沒有回頭,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已經昭示了來人的身份。

是沈逸。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比上次沈確見他時,狀態好了不止一星半點,渾身看不出一絲大病初愈的脆弱感。眉眼間帶著長途飛行後的倦意,卻依舊掩蓋不住那一身冷冽的氣場。

與這肅穆悲傷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確不想見到他,更不想和他說話。他彎腰拍了拍放在墓碑前的白菊,“媽媽,下次再來看你。”

說完,直起身,轉身便要離開。

“站住。”沈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這麽久沒見,你就是這樣的態度?”

沈確腳步頓住,他緩緩轉身,臉上沒什麽表情,眼底卻是不加掩飾的冷意:“那你希望我用什麽態度?感激涕零,謝謝你和爺爺,願意用我換會你的命,感謝你們,讓我為沈家做出了貢獻。”

沈逸臉上瞬間難看了起來:“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沈確別開臉,不知道說什麽,嘴邊翻湧的都不是什麽好話。

“有空回家看看吧,爺爺很想你。”沈逸說。

“是想看看我還有沒有二次利用的價值嗎?”

沈確沒再看他臉色,轉身大步往外走去。

憋了一天的雨,終於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細小的雨珠打濕了沈確的頭發和臉頰,和某些從眼眶中淌出的溫熱液體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沈確麻木地拿出來,是一條微信消息。

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賬號。

我是盛祈霄:沈確,不要T_T。

前幾天盛祈霄學會了用微信,建了一個新號碼加了沈確好友,但一直沒有說話。

這是他們的第一條信息。

盛祈霄不會用拼音,這條消息大概率是手寫的,他不會寫哭字,用了個大哭的表情代替。

看著那個圓圓的小黃臉,沈確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站在雨中,看著那條消息,忽然就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臂彎裏。

日子就這樣又過了半個月,沈確已經習慣了每日同盛祈霄的通話。

從一開始單方面的傾聽,到後來,沈確偶爾也會抱怨幾句,甚至主動詢問盛祈霄的近況。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到什麽時候,但早已經控制不住地上了癮。

直到這天,沈確等到很晚,都沒有等到盛祈霄的電話。

習慣被打破的不耐,混雜著類似於擔憂的心緒,使沈確翻出那個沒有備註,卻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主動打了過去。

漫長的忙音之後,是無人接聽的提醒。

他緊接著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

電話終於被接通。

那頭傳來的不是盛祈霄的聲音,而是嘈雜混亂的背景音,像是風聲,又想是很多人在低聲交談。

幾秒後,盛祈霄的聲音才響起:“餵,是沈確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又有些急迫,“你想我了嗎?”

他甚至沒來得及等沈確的回覆:“明天……可能不能接聽你的電話了。”

沈確吸了口氣,問:“你要回去了嗎?”

“嗯。”盛祈霄應了一聲。

他沒有說,他其實每天都在夜幕來臨後穿越十幾公裏的地下巖洞,來到外寨的這座小樓,等沈確接起他的電話。

即使沈確認真回覆他的時候很少,即使兩人之間依舊沒有幾次談話是完全愉快的,但他就這樣等,好像命中註定,他就是要等沈確的。

等他出現,等他再次與自己重逢,等他的愛,等他完全回到自己身邊。

“沈確,如果很久沒辦法接聽你的電話,你會想我嗎?”

“不會。”

“……永遠呢?”

“永遠也不會。”沈確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冷漠,像一把雙刃劍,先刺向盛祈霄,再反過來割傷自己。

他其實想問他,還會出來嗎?

但這個問題太黏牙,他問不出口,也不知道自己想聽到的,到底是肯定還是否定的答案。

於是只能硬起心腸,為自己築起一堵只以為安全的墻。

他想,如果盛祈霄永遠不再出來,不再來引誘自己,兩個人各自回到從前的生活,或許才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

然後,他聽見盛祈霄極輕地嘆氣,分不清是認命還是釋然。

“我知道了。”盛祈霄回頭看了眼身後不停催促他的人,夜風擾亂了發絲,模糊視線,“再見。”

嘟嘟嘟……

電話掛斷的聲音傳來,沈確還拿著手機沒有反應過來。

這是盛祈霄第一次掛他的電話,第一次主動切斷與他之間的聯系。

這樣的感覺不太妙,沈確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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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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