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自然之靈

關燈
第48章 自然之靈

盛祈霄再次睜眼已是深夜。

白天穿出門的衣裳已經被換過,睡袍腰帶系得歪七扭八,看得出來替他換衣服的人,大概不是很情願。

身側躺著的人睡得正香甜,一只手搭在他腰間,在睡夢中下意識地往他靠近。盛祈霄很自然地將他摟入懷中,臉貼臉輕輕蹭了蹭,心中是無法言喻的滿足。

樓下傳來秋千晃動的聲音,顆狄不知何時去而覆返,正姿態愜意地嗅著滿院花香。

“那不是你能坐的地方。”盛祈霄站在廊下,領口歪歪斜斜的,露出一片白皙胸膛,上面隱約還有些被抓撓過的痕跡。

顆狄只看了一眼就轉開視線:“有人同意我坐了。”

“我沒同意。”

顆狄極不情願地起身,走到廊下與盛祈霄並肩站著,不可避免地又掃到他淩亂的衣著。

“嗯。他給我穿的,他向來沒什麽耐心。”盛祈霄裝模作樣理了理衣領。

誰問你了?

顆狄險些翻了個白眼,好歹忍住了,面上一片恭敬:“照月節都過去快半月了,您身上的那些痕跡還舍不得消下去嗎?”

“......”盛祈霄冷冷瞥他一眼,本想奉還幾句,又覺得他同妻子常年異地,心理扭曲是正常的,也就懶得與他計較了。

“我以為今天,你不會去的。”顆狄適時轉開話題。

“為什麽不去?你教我的,扮可憐。”盛祈霄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柔和了下來,“效果很不錯。”

顆狄沒有譴責他,但心裏還是為沈確感到一絲悲傷。

“他的記憶有些混亂了,”顆狄回想著沈確白日裏的說辭,“他一直以為,他是因為擔心你,出門尋你才落入神廟底。”

盛祈霄“嗯”了聲,面上無波無瀾。

“你早就知道?”

盛祈霄搖頭,“我只以為他是受幻術和瘴氣影響,不知道是和從前混淆了。”

“這倒算是一件好事。”

盛祈霄不說話了。

思緒被拉回霧最濃的那幾日。

那是小樓中最熱鬧祥和的一段時間,他學會了外界的消遣游戲,沈確對他的態度也有所軟化,甚至還會對他吐露心聲。

一切都如他所料,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天,閑不住的長老們又聚在了一起,對他為了留住沈確放出毒霧的行為表示強烈的不滿。

他冷漠地聽著,只覺得聒噪,但還不到完全撕破臉的時候,便忍著沒發作。

他與沈確的婚禮,還用得上這些老家夥,如果沒有他們的參與,儀式就顯得太過簡陋。

沈確喜歡隆重。

作為交換,他慷慨地施舍給他們一罐子血,足夠他們用上好一陣子了。

自他進門開始就喋喋不休的幾張嘴,這才消停了下來。

他迫不及待地想起身離開,卻被那群整張臉都快被皺紋吞噬的老不死們,用盡了手段拖住。

直到蝴蝶帶來了沈確的消息。

為首的老東西渾濁的雙眼裏滿是精光,嘶啞難聽的聲音得意洋洋:“你終究還是年輕,不要太過自負,我雖對付不了你,可總能找到機會動動別的人。”

“這次只是給你的一個小教訓,不能什麽事都按照你的想法來,你總得給我們留些餘地,才是長久之計啊。”

瘦竹竿似的一道人影邁入屋內,在長老們讚許的眼神中站起身,動作恭恭敬敬地將裝著香膏的瓷瓶遞給盛祈霄:“他是聞著這味道,掉下去的。”

盛祈霄沒有去接,可那香味順著夜風鉆入他鼻腔。

瘦竹竿擡頭看著盛祈霄,雖還半彎著腰,面上的挑釁卻已經藏不住了,“和您制的香很像呢,可惜多了些甜味,還是被他區分出來了。”

盛祈霄眉頭狠跳了下,屋外的濃霧順著門縫擠進來,瞬間將瘦竹竿包裹住。

在一聲聲驚呼中,盛祈霄奪門而出。

不久後,神廟大殿中,便多了一罐比其他罐子裏的都細膩的骨灰。

當時的盛祈霄沒有直接去找沈確,還是耐著性子回了趟小樓,裝作是那時才發現他失蹤了。

還不到可以卸下面具的時候,他還需要耐心。

所幸沈確沒事,還把所有不對勁的地方都歸功到了大霧身上。

他正好順著編了下去。

“所以,你要告訴他真相嗎?”顆狄的話將盛祈霄從回憶中扯出。

盛祈霄沈默良久,廊下的陰影濃重,將他整個人都淹沒,“不知道。”

“我只提醒一句,說就要有規劃、有目的地說,要利益最大化,”顆狄壓低聲音問,“懂我意思吧?”

“很新鮮的詞,你現在講話越來越像外族人了。”

“謝謝,就當是在誇獎我了。”

盛祈霄回到屋內時,沈確已經醒了,正抱臂半靠在床頭。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有些緊繃的側臉輪廓。

“怎麽醒了?”

“當然是等你給我分享你們的秘密啊。”沈確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難得掛出了一副笑瞇瞇的模樣,“你好像在樓下和顆狄待了不短的時間,看起來恢覆得不錯,應該不會再暈倒了吧?”

盛祈霄掀開被子,坐在沈確身側,手臂很自覺地攬住他的腰,將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這才來得及回答一句:“好吧。”

盛祈霄聲音放得很低,很沈。

外界傳言並不都是空穴來風,扼雲山確實是曾經南胤國的聖山。

集自然之靈氣誕生於天地之間的自然之靈,帶著族人們隱居在扼雲山中,從不過問世間之事,扼雲山曾經,算得上是一片世外桃源。

可世間的一切都是瞬息萬變的。

族人們享受著自然之靈的庇護,同時也向往著外界的繁華,野心就此日漸滋生。越來越多的族人不再滿足山中平靜的生活,他們聯合起來誆騙自然之靈接受南胤皇室的拜會,尊扼雲山為聖山。

自然之靈從未踏足世間,雖有常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力量,卻單純得可憐,在族人們的巧言令色之下,很快便妥協了。

扼雲山從來都是女子為尊,女子在蠱術上的造詣與天賦遠勝男子。但隨著與外界的接觸越來越緊密,那套男尊女卑的思想便也滲透得越來越深。男性族人們不甘屈居女子之下,聯合推舉出了男性首領,負責與外界交涉。

扼雲山族人被封為聖族,淩駕於普通百姓之上,仗著蠱術攪弄風雲,巫蠱之風盛行,百姓苦不堪言。

自然之靈雖未出山,但開始通過自然之力窺探世間,她不願見此場景,便要召集族人回歸扼雲山。

利欲熏心的族人表面答應,背地裏卻商議著“弒神”,他們聯合南胤皇室想要絞殺自然之靈,可又舍不下她的神血。

當時的首領正值壯年,聽信了南胤官員獻上的計策,趁其不備下了舍身蠱,令自然之靈神識沈睡,肉體不腐,替族人們“孕育”新的“靈”。

往日忠實的供奉者終成嗜血刃,自然之靈血肉日漸枯竭,卻始終沒有孕育出新的靈,扼雲山的靈氣也日漸稀薄,再難養出像樣的絕世蠱蟲。

南胤國逐漸走向了衰敗,曾盛極一時的聖族失了特權。

最終,不甘心的族人躲回扼雲山。

林間瘴氣橫生,是天然的屏障,族群再次與外界隔開。

如此過了許多年,扼雲山族人也未曾再踏足外界。

直到百年前,自然之靈再次蘇醒,蘇醒之後,便是徹底的消散。

神廟大門被推開,被樹蔭籠罩的古老建築只得到了極少的陽光,沈睡了無盡歲月的山靈滿目悲愴,於族人們的懺悔於祈求中長辭於世。

自然之靈徹底消散之後,神廟中央地面開裂,巨大的血藤破土而出,藤蔓散開,中間包裹著新的生命。

“是新的自然之靈!”

數不清的驚呼中,新生命睜開了眼,淺色的眼眸被無數張神色各異的面孔擠滿。

扼雲山瘴氣消除,族人們歡呼著,皆以為扼雲山迎來了新生。

可新生的靈主似乎並不具有曾經自然之靈的能力,他的降生,無法為這個族群重拾往日榮光。

不問族中事許久的長老們,卻在這時站了出來,主動承擔起養育新任靈主的責任,即使他與常人無異。

“所以,你就是自然之靈孕育的那個孩子?”沈確猛地坐起身,“那你一百多歲了?”

盛祈霄奇怪地看了眼沈確,驚訝於他的接受良好,他本以為沈確又會罵自己發瘋說瘋話……

盛祈霄認真思考著這個問題的答案,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確定道:“我現在應該是十九歲。”

“什麽叫應該?你連自己多大都不知道?”

盛祈霄輕輕“嗯”了聲,沒覺得有什麽問題。招招手示意沈確回到自己懷抱:“我有點冷。”

看著盛祈霄又變得有些蒼白的臉色,沈確只思考了兩秒就大發慈悲地縮回去摟住他,還安撫性地拍了拍他後背。

動作有些僵硬,盛祈霄卻並不在乎,順勢將臉埋進沈確頸窩,認真汲取著這來之不易的溫暖,繼續用沒有起伏的語調訴說著。

“瘴氣散去後,漸漸開始有外族人來到山中,他們這才知道外界早已改天換地,按耐不住地再次想融入外界。”

“可是外人狡詐,”盛祈霄說著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沈確一眼,“許多年輕的族人們被外族人誆騙利用,甚至失去生命,此後誤入山中的每一個外族人,都沒有好下場。”

沈確不自覺磨了磨牙,垂著眼眸,不與他對視。

“慢慢的,我也長大了,他們發現我的血可以給過去百年間再也養不出來的蠱提供養分,讓它們重現於世。”

“於是,將我養大的人,一次次放幹我的血,來滿足他們始終想要淩駕於世人之上的貪婪野心。”

盛祈霄的聲音始終平靜,仿佛在講述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沈確的思緒卻被攪亂,連呼吸也被扼住。他將耳朵貼在盛祈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聲高過一聲,想要開口安慰,但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沒發出任何聲音。

“可是世間萬物皆有盡頭,我的能力隨著被一次次放掉的血液逐漸衰退減弱,甚至即將面臨死亡,我以為一切就到此為止了,”盛祈霄深吸一口氣,眼中積攢著的經年累月的仇恨幾乎要溢出來,“可是我錯了,我居然死不了。”

“我只是陷入了沈睡,即使如此他們也還不罷休,繼續吸食著我的骨血,直到有一天,我的身軀重了回幼年形態,往日記憶全都消散。”

“然後呢?”

“然後,”盛祈霄突然笑了下,“他們繼續把我養大,再繼續放幹我的血液,如此周而覆始。”

“你不是能制造幻境操控別人的行為嗎,為什麽不反抗?”沈確再也忍不住了,出聲打斷盛祈霄,他回想著自己見識過的盛祈霄的能力,他明明可以輕易遠離傷害的。

盛祈霄搖搖頭,“每一次的開始,我都以為他們是我的親人,而且他們也在我身上重覆實驗著各種蠱,等我懂事的時候,已經毫無還手之力了。”

“不過後來我變聰明了,將這一切都記錄了下來,提醒下一次醒來的我。你之前拍下的壁畫,就是上一次的我留下的。”

“......”沈確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何表情,無語了一瞬,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所有的聰明,都用在了坑我上面了是吧?”

盛祈霄沒反駁。

“我的記憶並沒有完全消失,會漸漸想起來很多事。他們好像也發覺了,想趁我不備攝取我的意識,將我制成沒有自我意識的容器。可惜,這次他們沒有成功,我獲得了命運的眷顧。”

“這一次,我活到了十九歲,不過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學會,”盛祈霄突然轉了話頭,目光直直註視著沈確,“喜歡你也是。沈確,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沈確沈默著,他說不出自己此刻是何心情,胸腔裏好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拽著他整個人都沈甸甸地往下墜去。

關於自然之靈的故事,對於他來說太過遙遠,結局再如何慘淡,也只是個與他無關的故事,並沒有什麽多餘的感觸。

可盛祈霄所經歷的一切痛苦與傷害,那些血肉模糊的過往,帶著聽來就窒息的沈重與慘烈,隔著漫長的時光,在這一刻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他無法做到全然的冷眼旁觀。

他想冷漠地嘲諷一句活該,誰讓你那樣逼我,曾經的一切說不定就是報應前置。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想要安慰,也無從下手。

這座山,比他想象的要可怕數百倍。

“為什麽不說話,你害怕我了嗎?”盛祈霄托起沈確的下巴,讓他與自己對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