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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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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2

年前不堵車,十幾分鐘後車輛抵達刑警支隊。小劉將葉微瑄領到一間不到十平米的接待室,讓她耐心等待。期間有年輕的刑警進房間送過水,之後就再也無人來過。房間空曠而安靜,墻上的時鐘嘀嗒作響,秒針不知疲倦地奔走著。可能也就走了200圈吧,門“咯吱”一下開了。

“久等了。”沈穩的聲音出現在葉微瑄耳邊。她回頭,小劉跟在邊何後面,探著腦袋露出一副熟絡的模樣。

“我都聽小劉說了。”邊何笑著坐到葉微瑄對面,小劉坐在他旁邊,“很精彩的推理,與事實基本相符。”

精彩也只是事後諸葛罷了,葉微瑄嘆口氣。“你怎麽知道兇手是顧曉蘭?”她迫切地問出心中不解,即使對方可能不會告訴她。

邊何聳聳肩,思忖著怎麽開口。“只能說多行不義必自斃。人的欲望是無限的,就連作惡也一樣。”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劃開辦案用的平板電腦,註視著上面的調查記錄。

和葉微瑄一樣,邊何最初的懷疑對象也是顧鏘然。只是他比葉微瑄更早一步的轉移了目標。這要從楚零遭遇的客訴說起。邊何熬夜調查手機號的持有人,對方一條不起眼的履歷引起他的註意。持有人出國前曾就讀於一所國際學校,反覆確認後,正是顧曉蘭任職的學校。

“沒收了學生的手機,卻沒有還給人家,這可不是老師應有的行為。”昨日在顧曉蘭崖州的臨時住處,邊何省去無謂的開場白,直截了當地說道,“不僅沒有還給學生,還用對方的手機號進行惡意投訴。”

他的語氣算不上嚴厲,只能說是平淡。顧曉蘭沒有辯解,低頭並不看他。大概是聽出邊何語氣的自信,又或者是做賊心虛,她選擇閉口不言。或許只有沈默的坐著才能幫顧曉蘭躲過一劫,雖然這希望十分渺茫。

“我向顧鏘然、楚零的幾位共同朋友了解過,你不同意二人交往。其實可以理解,做母親的希望孩子找家世好的另一半共度餘生,這樣可以少走很多彎路。想必你也是抱著這樣的心理才做出阻攔的行為。但我不理解的是,僅僅是因為‘不滿意’就要殺掉對方嗎?”

顧曉蘭身體一僵,雙手緊緊地抓著褲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並咽了一口唾沫。否認的聲音在空氣中顫抖,她臉色鐵青,看上去快要窒息了。

否認是意料之中的事,邊何從容地拍拍雙腿。“顧曉蘭,你去過楚零家嗎?請你如實回答。”

對方沒有作聲。

“我換個問法吧……”他說了一個日期,“楚零遇害的當晚,你在哪?”

顧曉蘭仍然緊閉嘴巴,即使她的身體已開始微微抖動。

“你的兒子——顧鏘然,曾向警方說那晚你們在家,沒出門。鄰居大爺證明了這件事。他說晚上九點左右,聽見你在四合院內叨叨顧鏘然,埋怨他不會刷鞋。是這樣嗎?”

顧曉蘭的嘴緩緩蠕動,答了一句“是”,只是很含糊。

“這樣啊。”邊何用平板電腦調出行車記錄儀的視頻記錄,並在顧曉蘭面前點了“播放”鍵。畫面中,顧曉蘭正拎著運動賣場的購物袋前往楚零家所在的單元門。畫面外,她的身體幾乎是瞬間劇烈地抖動起來。

“真是不巧,剛好有輛車拍到你了。更不巧的是,我們接著調查了胡同附近的攝像頭。在稍晚的21:25,你被胡同拐角處的攝像頭拍到了,手裏依然拎著這個袋子。袋子裏裝的是羽絨服吧,是楚零送給你的。我猜你是想還給對方,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把對方殺了。你擔心羽絨服留在現場會引起懷疑,於是又帶回了家。正是基於此,楚零不會是在你走後自殺的,不然你沒必要把想還給對方的東西再帶走。”

顧曉蘭張了張嘴,可能是想辯解,但邊何沒有給她機會。“千萬別和我說,你是良心發現,突然接受楚零的好意。若真是那樣,你又何必撒謊呢?也別和我說是怕攤上事才撒謊的,畢竟你害得鄰居大爺都跟著‘撒謊’了。對方恐怕是無意的,但你可是故意的。不過,等會兒我們再說這件事。”

他好像什麽都知道了——顧曉蘭用沈默表達了這句話。

“趕緊交代。”女同事插了一嘴。她皺著眉毛,將“麻煩”兩字寫在臉上。為了排查胡同附近的攝像頭,她整整一周都在加班。顧曉蘭回家沒有走常規路線,捂得又嚴實,給她的排查工作增加不少難度。

“顧曉蘭,沒有證據我們是不會找你的。你和顧鏘然為什麽要撒謊?做了什麽你自己清楚,別再做無謂的掙紮了,請配合我們的工作。”說完,她遞給邊何一個眼色。

邊何會意。“我要明確一件事,這樁案子是熟人作案。楚零身上沒有外來傷痕,說明她沒有掙紮過,或者說是沒來得及掙紮,所以不存在放陌生人進門的可能性。大晚上能讓楚零請進家門的人屈指可數。我們一開始圍繞著她的朋友調查,以及運動賣場的前店長,卻把你給忘了。想想也是,她最不能拒絕的就是你。”

空氣中彌漫著汗液的味道,並且越來越重。

“我很好奇。”邊何看向天花板,狀似思考,“案發那晚,你是20:20進的楚零家。你兒子在21:00左右給楚零打過電話,通話時間長達15分鐘。那會兒楚零還活著嗎?”

“大概率已經遇害了吧。”他自問自答道,“從時間判斷,如果那會兒你沒有動手,恐怕就無法在21:25趕回胡同了。”

為了驗證這件事,邊何連續幾晚開車往返於案發小區和胡同。在一路暢通的情況下,往返至少需要20分鐘,說明顧曉蘭不可能在21:15以後殺害楚零。

所以,顧曉蘭是在21:00之前殺害的楚零。得出這個推斷時,邊何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但是,令他感到害怕的不是顧曉蘭,而是對方的兒子——顧鏘然。

“謊言往往是用來隱瞞真相的。但有時,它也會揭示真相。”他再度開口,“顧鏘然不僅隱瞞你去楚零家的事實,還幫忙做了偽證。他確實給楚零打過電話,但那時楚零根本沒有能力接電話。那麽是誰接的電話呢?答案只有一個。”

“話都說到這了,你還不承認嗎?”女同事逼問道。

“不承認也沒關系。我來告訴你發生了什麽。晚上20:20,你去了楚零家,不知是什麽原因,你殺了對方。在這裏,我姑且相信你不是蓄謀已久,不然你不會帶著那件羽絨服往返。殺害楚零後,你看到顧鏘然給楚零打了電話,於是你接了。”

邊何頓了頓,不是在等顧曉蘭的反饋,而是覺得真相太過於殘酷。“你告訴顧鏘然,你把楚零殺了。顧鏘然沒有選擇報警,而是讓你立刻離開。他沒有掛斷電話,是在為你爭取時間。不得不說,他可真是一個好兒子。”

聽到這裏,顧曉蘭擡起頭,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五官扭作一團。

“到家後,你和顧鏘然演了一出戲。你故意在四合院內埋怨兒子,並刻意強調時間。顧鏘然也適時地走到院子裏,回應你的埋怨。根據監控時間判斷,那時已過九點半,但你故意強調‘九點’這個時間點。九點和九點半差不了多少,時間記憶本就容易模糊,導致鄰居大爺以為當時是九點。這就是剛才我為什麽說你害大爺也撒了謊。我說的沒錯吧?”邊何一口氣說完,“當然,更多的細節還是由你來告訴我比較好。”

“如此說來,顧鏘然的問題也很嚴重。”女同事擺出一副閑聊的姿態,“本來沒他事,可若推測屬實,他就屬於共犯。”

“看樣子是的。”

“沒關系。他們母子不承認也無所謂,技偵的同事正在調查楚零手機的通話記錄和最後的通話地點。你們在電話裏說了什麽,又或者是否說話了,我們都會查的一清二楚。到時再想交代恐怕就晚了。”

最後的通話地點可查,但通話記錄嘛……現在的技術倒是也沒這麽發達。再者說,怎麽好意思竊聽平民老百姓的日常聊天呢?邊何挑了挑眉毛。算了,謊言偶爾能揭示真相。這話他剛和顧曉蘭說過,現在用他們身上也不為過。

“沒錯。”他認真地點點頭,“技偵那邊很快會有結果。屆時,我的同事會控制顧鏘——”

邊何話沒說完,面前突然響起一聲歇斯底裏的尖叫。顧曉蘭瞪圓眼睛,抖動著身體,看上去十分憤怒。“閉嘴!閉嘴!”她失控一般地大叫。

邊何倒吸一口涼氣。旁邊的女同事很淡定,看他一副被嚇到的模樣差點笑出聲。他伸出雙手示意顧曉蘭冷靜。

“閉嘴。”顧曉蘭尖聲叫道。她不停地用手擦拭額頭,身上的碎花襯衫已被汗水浸濕。“你們給我閉嘴!”

大概是因為提到兒子吧,邊何緊鎖眉頭。可就像他和同事說的那樣,顧鏘然與這起案件脫不了關系,他只是沒有殺人。

“我兒子什麽都不知道,都是我幹的!”顧曉蘭大喊道,“沒錯,是我殺了那女孩!是我!也是我讓他不要掛電話的,是我!”

“那就說說吧,從去年八月開始。”

暴怒、發狂後的沈默往往可以用“寂靜”兩個字形容,可能是出於疲憊,也可能是出於羞愧,顧曉蘭便是如此。半晌過後,她恢覆往日平靜的姿態,只是那張憔悴的臉就像歷經戰爭的城市,硝煙過後只剩滿目瘡痍。

顧曉蘭說,她不喜歡楚零,原因很簡單——對方的家境不好。如果楚零不是兒子的女朋友,她便不會對這個女孩有任何敵意。在她看來,兒子一表人才,擁有安穩的工作,理應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結婚生子。所以,無論楚零怎麽表現,顧曉蘭都不可能接受對方。八月底見面時,楚零誠實的將家裏情況告訴顧曉蘭。也是從那時起,顧曉蘭就在想——該如何勸兒子分手。

“婚姻不是兒戲。我和然然聊過利弊。找一個合適的對象結婚可以省去很多辛苦,擁有一個平穩的人生。不是嗎?”

“是嗎?”邊何用眼神反問道。婚姻到底是愛情的結果,還是利益的結合?或許兩者都有,但一定不是只有後者,至少他是這麽認為的。

“看來你不同意我的看法。”顧曉蘭無奈地搖搖頭,“我在國際學校做教務工作,清楚那些富二代的家庭背景。王子與灰姑娘的愛情只存在於童話中。事實是,王子會與公主結合,灰姑娘只能找窮小子。縱觀歷史,多數婚姻不正是這樣嗎?”

“……”邊何沒有反駁對方。不過,順著顧曉蘭的思路想,誰是王子?誰是公主?又或者說,誰是灰姑娘?誰又是窮小子?到底是誰在安排這些身份。他冷笑一聲,示意顧曉蘭繼續。

“我給然然安排過相親對象。然然從小到大都很聽話,很少和我頂嘴。可這回不一樣,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不僅對相親敷衍了事,還會為了那女孩和我吵架。你說奇怪不奇怪?我兒子為什麽會性情大變?全是那女孩的錯,她控制了我兒子。”

“絕了。”女同事交叉雙臂,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顧曉蘭似乎沒有聽見她說什麽,只是自顧自地陳述著。

“我想,那女孩應該是察覺到我不喜歡她了,於是故意和我作對,而且拉著我兒子一起。十一月然然生日,她竟然攛掇然然去拍婚紗照。她是多想和我兒子結婚啊?而且她明明知道我不喜歡她,還送我羽絨服,簡直就是在挑釁。”

十二月初,當顧曉蘭無意間看見顧鏘然取回家的“婚紗照”時,積怨已久的怒火被徹底點燃。她的反對不僅沒能勸阻顧鏘然,反而催化兒子對婚姻的渴望。她堅信不疑,造成這個結果的始作俑者就是楚零。是那女孩打亂了她為兒子安排好的人生,她兒子的人生要毀在那個從窮鄉僻壤出來的女孩手中了。

絕對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她當作沒有看到那些照片,並佯裝改變對楚零的態度。顧鏘然本就喜歡和她聊天,見母親的態度有所松動,便愈發的無所不說,尤其是關於楚零的。

“然然和我無話不談。他和我說了很多那女孩的事,大概是想拉近我和那女孩之間的關系,讓我多了解了解他的女朋友。他說那女孩在運動賣場工作,十分努力。那家店的店長很喜歡她,因為她總是能提出別出心裁的管理建議。”

“別出心裁的管理建議?”邊何打斷對方。他想起什麽,躬身向前問:“將店長電話設置為投訴電話?”

“你們連這件事都查到了?”

他點頭“嗯”了一聲。“看來賣場有員工價也是顧鏘然和你說的。”

“是的。然然說那女孩會被上司欺負,她的領導會利用她倒賣內購產品,金額有大有小。那女孩雖不願意,卻也不敢違背領導的意思。”

“果然啊……”

“我不這麽認為。”顧曉蘭輕哼一聲,“在然然口中,那女孩獨立、有主見,一個獨立有主見的女孩子為什麽會任人欺負?她完全可以拒絕領導的安排。我在職場這麽多年了,什麽人沒見過,還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她只是在巴結領導,又或者根本就是自己想做。我提醒過然然,別信女孩的一面之詞,可他不信。”

邊何與同事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同事也算見過不少嫌疑人,按理說心態已波瀾不驚,但此時對方擰著眉毛,就像是在強迫自己聽下去。

“你通過顧鏘然知道楚零所屬的子公司事業部要下來檢查,所以專門挑那天打的投訴電話,對嗎?”邊何問。

“是。”

“檢查的事也是顧鏘然告訴你的?”

“是。然然說那女孩最近很忙,要應付檢查。”其實就算那幾天沒有檢查,顧曉蘭也會打電話。她要讓楚零遠離兒子,最好是離開這座城市。

如她所願,投訴電話起到了預期的效果。當顧鏘然郁悶的向她傾訴,說楚零最近心情不好時,她知道自己的計劃成功了。於是,她騙顧鏘然:她打聽到楚零倒賣內購產品的事被發現了。根本沒有領導脅迫她,她是故意侵占公司利益。

“顧鏘然信以為真了?”

顧曉蘭看向邊何,眨了下眼睛。

“你有什麽可得意的?”女同事忍無可忍,聲色俱厲地斥責道,“我也是納悶,楚零聽過錄音,她就沒聽出那聲音是——”她被自己的話噎住了,猛地別過頭,似乎想從邊何那裏得到答案。兩束同情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她當然聽出是我了。但她就是做了那些事,不然她為什麽不向公司申訴?”

“你竟然這麽想?”

“難道不是嗎?”

面對顧曉蘭的反問,兩位警察沈默了。

“然然和那女孩大吵了一架。可笑的是,就在我以為他們要分手時,他們又和好了。我記得……那天是周六……”顧曉蘭向邊何投出一個詢問的眼神。連殺人的日子都忘了麽,邊何忍著不快點點頭。顧曉蘭得到回應接著說,“然然一大早就起床了,將那女孩送給他的籃球鞋刷的幹幹凈凈。我問他你們不是要分手了嗎?他說是自己誤會對方了,他們和好了,並且約好第二天去逛公園。”

如果只是這樣,顧曉蘭不會貿然去找楚零。但兒子的一番話,迫使她不得不找楚零談談。

“媽,零零是一個好女孩。她和我說,戀人之間該坦誠相待。她說她從未倒賣過公司產品,是有人惡意投訴,導致她替領導背鍋。明天她會當面將事情的全部原委告訴我。”

楚零打算向顧鏘然坦白——令顧曉蘭感到恐懼。也許楚零知道是她打的投訴電話。如果顧鏘然也知道了,那將毀掉自己在兒子心中的形象——一位值得信任的媽媽。以後兒子還會聽她的話嗎?還會服從她的安排嗎?大概不會了,畢竟已經出現這樣的兆頭了。

楚零控制了兒子的思想,現在還要毀掉她在兒子心中形象。她不能坐以待斃。

當晚,顧曉蘭帶著羽絨服和登山繩去了楚零家,她要和楚零談談,順便歸還對方送的東西。她不需要楚零送的便宜貨,沒當著兒子的面扔掉已算是給楚零留足面子。至於她是如何知道楚零家地址的?當然是顧鏘然告訴她的。

“看見是我,她很吃驚。”提到楚零開門時的樣子,顧曉蘭微微提起嘴角,“顧阿姨,她叫我顧阿姨……”也是一瞬間,她的語氣變得低沈而沙啞,“她憑什麽叫我顧阿姨。”

“一個稱呼而已。”

“我不喜歡聽。”她像是在回應邊何,卻沒有看他,“那女孩請我進了家門,看見我拎的袋子後,表情十分沮喪。我和她說,不同意她和我兒子交往。”

“楚零不會聽你的。”邊何說。

“那是當然。她說愛情是她和然然的事,與我沒關系。”

說的沒錯啊。邊何聳起眉毛,扭頭看向同事,對方沒有回應他的眼神。那位資深女刑警猶如面無表情的石佛一般,冷冷地註視顧曉蘭。如果嫌疑人不是上了年紀,怕是要上手了吧,這樣的想法在邊何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女孩還說,她知道打投訴電話的人是我,沒有向公司說明情況是覺得家醜不可外揚。‘家醜’,她以為她是誰?”顧曉蘭發出一聲冷笑。楚零的話令她感到刺耳,那女孩說的每個字都是在針對她。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顧阿姨,我知道您為什麽不喜歡我。”那晚,楚零說話的模樣浮現在顧曉蘭的腦海中,“我的家庭條件是不好,但那只代表過去和現在,不代表未來。人不是活在過去,而是活在未來,婚姻也一樣。未來是可以改變的。”

女孩走到陽臺的角落,輕撫變紅的冬青果。

“阿姨,投訴電話是您打的吧?而且您還在鏘然面前詆毀我。前兩天鏘然來公司找我了,質問我是不是真的幹了違背職業道德的事。我怎麽解釋都沒用,他不相信我,還要和我分手。這幾天,我感到萬念俱灰。我就想:連他都不相信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可是,昨天我最好的朋友來看我了,她對我說——我該為自己而活。”

“朋友走後,我認真地想了想。我突然發現自己活的好累,好像一直在討好迎合別人。我努力的目的到底是什麽?讓爸媽高興?讓領導滿意?交房租?給鏘然買禮物?還是得到您的認可?做完這些我給自己留下了什麽呢?所以,一定不是這些。我想,首先我得好。我好,我和家人才會好。”

“您別笑,您一定覺得我的想法很幼稚。但這就是現在的我,是我當下的想法。也許以前,我做過一些看似荒唐的決定和選擇,比如:租下這套超出經濟承受範圍的房子。但我也不後悔,因為那就是當時的我會做出的選擇。如今的我不會了。等年後回來,我會將這套房子轉租出去,再找人合租。”

“阿姨,您來找我一定不止是為了還禮物吧?鏘然那家夥什麽都和您說對嗎?您知道我們明天要見面。是的,沒錯,我打算把一切都告訴他。周一我還會去公司,將事情原委告訴子公司的人。至於是否會走法律途徑,我暫時沒想過。不過,沒做過的事情就是沒做過,我不打算替任何人背鍋了,包括我的領導和您。”

楚零面對那盆冬青,摩挲著受傷的手腕,扭頭朝顧曉蘭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萬念俱灰之後的覺醒,猶如幹涸的湖床如獲甘霖。她自由了,是心靈上的自由。

只是這段獨白在顧曉蘭的耳朵裏,不是傾訴,更像是威脅。眼前弱不禁風的女孩在威脅她,對方下定決心要破壞她和兒子之間的關系。她一個人含辛茹苦的將兒子養大,兒子——是她活著的信念,也是唯一的依靠。

她很憤怒。壓抑許久的不滿就像蠢蠢欲動的巖漿,在胸口湧動。太可惡了。“讓她消失!”“讓她消失!”“讓她消失!”這四個字盤旋在她的腦海中,如同黑壓壓的火山灰鋪天蓋地般襲來。

她從購物袋中掏出登山繩,默默地走到楚零身後。陽臺有點冷,遠離植物的那扇窗戶上旋打開著。“這盆冬青是我兒子送給你的?”

“是的。我喜歡冬青。就算氣候再惡劣,就算周圍的環境再糟糕,它也沒有放棄屬於自己的色彩。它用火紅的果實點綴著黑白色的冬季。這是它的執著,也是它的選擇。我想,我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說這話時,楚零沒有回頭,大概是在躲避她嫌棄的表情吧。

國際學校每學期都會組織學生參加求生演戲,負責這項活動的不是別人,正是顧曉蘭。她會用繩子打各種繩套,也知道繩套掛在什麽位置會比較結實。

她默不作聲地將繩套掛在上旋的窗戶把手上,漸漸靠近楚零。趁對方擺弄冬青,她猛地套住對方,同時收緊繩結,抱住對方坐向地面。

事發突然,楚零根本沒機會反抗。她就像一只失去提線的木偶,身體瞬間軟了下來。火紅的冬青果被打落,掉在地上滾了幾圈,不動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當時,我只想讓那女孩從眼前消失。”顧曉蘭的聲音越來越小。她很疲憊,回憶殺人過程並不輕松,即使她依然恨著那女孩。從始至終,她的話裏都沒提過那女孩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邊何露出一個凝重的表情。楚零和顧曉蘭的體型差不多,不借助外力很難做到一擊致命。顯然,自身的重力幫了忙。突然被套住脖子的楚零來不及反應,很快失去意識。

但是……邊何深吸一口氣,朝同事眨了下眼睛。同事會意地瞥了他一眼,轉而看向顧曉蘭。“作案時間大概是幾點?”

“快九點了。”

“確認嗎?”

“嗯。見那女孩不動了,我也慌了……”當時的顧曉蘭就好像大夢方醒,忽然意識到自己殺人了。她無措地坐在地上,就是這時,床上的手機響了。

“也就是說,零失去意識後,你很快接到了顧鏘然的電話。”

顧曉蘭點頭。“我殺人了,我把那女孩殺了!”“然然,我該怎麽辦?”“別報警,幫幫媽媽。”“媽媽求你了!”她依稀記得顧鏘然在電話另一頭震驚和暴怒的聲音,但當對方聽到她求他時,態度很快就軟了下來。“我求然然不要報警,他很聽話,同意了。”

“咣當”,椅子被踹翻了。邊何突然起身,嚇了同事一跳。整整一晚,他保持著冷靜。只是現在,他做不到了。他眼底通紅,布滿血絲。

“混蛋!”他大罵道,“那會兒楚零可能還沒死!”他用力揉了下自己的腦袋,無力地看向同事,目光中滿是悲愴。

同事垂下視線,搖搖頭。

縊死或勒死常常是呼吸道、頸部血管和神經,或頸動脈竇同時受到壓迫,人會迅速喪失意識。但是,一般不會立即死亡。死亡通常發生在失去意識後的5-20分鐘。也就是說,顧曉蘭接到顧鏘然電話時,楚零可能還活著。如果及時施救,或可挽回一條生命。

可惜的是,沒有如果。

邊何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冷靜下來的,又是怎麽耐心地聽完顧曉蘭的供述。由於顧曉蘭不知道楚零是否和別人說過羽絨服的事,怕貿然留下羽絨服會引起警察的懷疑。她便將羽絨服原封不動的帶回了家。至於為什麽不扔,她說只有放在身邊才踏實。

回到家後,她故意在四合院內大聲說話,埋怨兒子不會刷鞋,制造不在場證明。那晚,顧曉蘭將案發經過告訴了顧鏘然,也向對方坦白了投訴的事。為什麽選擇坦白?她想,大概是因為能毀掉兒子幸福生活的人已經不在了。而且,不會再有人從她身邊搶走兒子。

據顧曉蘭交待,她向兒子陳述作案經過時,對方不發一語。顧鏘然呆坐在家中,這樣的狀態持續整夜。“我要去看看零零。”黎明到來前,他說。

次日清晨,二人回到案發小區。顧曉蘭站在單元外,聽到了兒子撕心裂肺的喊叫聲,絕望而悲慟。那痛苦的叫聲就像一把鈍了的刀,反覆摩擦冰封的空氣,一刀刀的劃破小區安寧祥和的氛圍。

沒過多久,房內沒動靜了,房外卻十分嘈雜。不明真相的人們三五成群圍在單元門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在這之前,刺耳的警笛聲劃破天際,就像喇叭一樣提醒附近的人——有事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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