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冬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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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3

時鐘上的秒針依然在“嘀嗒嘀嗒”的走,沒有一刻停歇。接待室沒有窗戶,燈光明亮,不過葉微瑄知道外面天黑了,夜幕已降臨。

“謝謝你的配合。”邊何微微向前傾身,代表警方向她表達感謝。她已將下午與顧鏘然的對話轉述給邊何,並將案發前一晚與楚零喝酒的事實也告知了對方。出於報答,邊何也有的放矢的透露了一些案情細節。

“你一會兒要去審鏘然嗎?”葉微瑄問。

邊何“嗯”了一聲。“關於案子,有幾個不明白的地方想問問他。”

葉微瑄沒聽出邊何的語氣,但從對方嚴肅的表情上看,案件遠不到結束的時候。其實她心中也有疑團尚未解開,比如:顧曉蘭為什麽會穿楚零送的羽絨服出現在案發現場。她問過邊何,邊何沒能給她答案。

“明天楚零的父母到燕京。”邊何收起平板電腦,拍了拍腿,“也是難為他們了。”他低頭苦笑。

如何面對和安撫受害者家屬,是邊何最不擅長的工作。人明明都沒了,感覺說什麽都是多餘的。而且作為警察,他們似乎總是往受害者家屬的心臟上捅刀子,逼迫他們回憶痛苦不堪的過往。

“他們的生活可能剛恢覆平靜,就被我打破了。”邊何低聲說出自己的困擾,表情就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一樣。

“怎麽可能恢覆平靜。”葉微瑄不假思索地反駁他。

“為什麽這麽說?”

“我知道楚零的父母有多愛她,他們只是不善言談。或許他們也質疑過真相,可現實條件令他們感到無能為力。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心有餘而力不足吧。”

“你是這麽想的?”

“是。所以我們才需要警察呀,你們不就是為了真相而存在的嗎?”

邊何怔住了。他忽然有些慚愧。他曾認為楚零的父母太過老實,順從的接受女兒自殺的結果,不吭一聲的帶女兒的骨灰回老家。

“幹嘛這麽看我?”葉微瑄眨了眨那雙好看的杏仁眼,露出一副迷惘的表情。

“沒什麽,你可以走了。”他起身,敲了敲一旁的小劉。小劉連軸轉了一周,總共沒睡過幾個小時。邊何和葉微瑄講述案情時,他早早的打起呼嚕。

“醒醒。”

“啊?誰?”小劉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

“咯咯咯”,邊何與葉微瑄相視一笑。他打開招待室的門,讓出身前的位置。

終於可以走了。葉微瑄長舒一口氣,放松地沈下肩膀。就在她走出門口時,耳邊出現一個真誠的聲音。

“謝謝你。”邊何說。與剛剛的感謝不同,這一次他代表的是他自己。

……

葉微瑄的背影消失在燈火通明的走廊盡頭。邊何與小劉馬不停蹄地的前往審訊室。“交給我吧。”他在審訊室門口,接過同事手中的筆錄。與葉微瑄交談期間,對方已對顧鏘然進行過一輪審訊。

基本和顧曉蘭、葉微瑄提供的口供和證言差不多。他仔細翻看筆錄,眉毛擰得越來越緊,內心萌生出一絲莫名的失落。

“這小子挺老實的,很配合。”同事捧著保溫杯,往墻上一靠。比起出外勤,審訊嫌疑人的工作要輕松許多。前兩天配合隊裏進行節前安全工作,腿都要跑斷了。“他挺後悔的。說實話,擱我我也為難。女友被母親殺害,如果再不幫母親一把,就會同時失去兩個摯愛的人。”同事伸出手指比了一個“2”,無奈地聳聳肩。

“你還同情起嫌疑人來了。”

“嗨,人各有難處。”

“是,可忙來忙去結果不一樣嗎?”邊何揚起眉毛,視線仍落在筆錄上,“有什麽不同?”

“他想不同來著呀。”

“好吧,我認可。”他淡淡地回應,握住審訊室的門把手,“但我只認可你的最後一句話。”

“哢嚓”,門開了。在同事不解的目光中,他朝小劉歪了歪腦袋,兩人走了進去。

審訊室燈光明亮,甚至有些刺眼。顧鏘然雙手抱頭,坐在金屬制的椅子上。聽見有人進來了,他放下手,緩緩地擡起頭。見來者是邊何,那雙紅腫的眼睛稍稍睜大了一些。

邊何搬了把椅子,坐到離顧鏘然很近的對面。“沒事。”他伸出右手掌,打斷小劉即將脫口而出的勸阻。“我就坐這裏。他是我朋友的朋友,我想和他聊聊。”

“朋友的朋友?”顧鏘然沒吭聲,但表情出賣了心中的想法。

邊何沒有理會對方疑問的眼神。“顧曉蘭已經交代的差不多了,與你和葉微瑄說的差不多。”

看來他們已對媽媽和小瑄做過問詢。顧鏘然點頭,表示知道了。

“關於楚零被惡意投訴的事你知道多少?”邊何盯著顧鏘然的眼睛問。顧鏘然沒有躲避,而是直直地回視他。

“零零……”顧鏘然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她說有人故意舉報。我一開始不信,我們因此大吵一架。直到我媽對她做了那樣的事,我才知道真相。”

“楚零手機留有與你在案發那周的通話記錄。你之前說因為工作忙,沒空發微信,所以會在晚上打電話。是在說謊吧?”

“是。我們打電話也是在吵架,那周周四的晚上,我和她提了分手。”

“就因為投訴的事,你要和她分手?”

“嗯,我當時很生氣。”顧鏘然流露出懊惱的神色,“我以為她騙我,她之前跟我說是受上司脅迫才那麽做的。而且我媽問我,楚零哪來的錢付房租?我想也是,她不僅一個人付房租,還給我買了籃球鞋。我不認為她的工資可以負擔這些開銷。”

收禮物的時候心安理得,出事了開始質疑了?邊何在心裏發著牢騷。“你覺得她負擔不起,相信她真的做了倒賣內購產品的事。好吧……她是怎麽和你解釋的?”

“她說她有績效獎金。算了……”顧鏘然再度抱住自己的腦袋,不停地搖頭,“是我不對,我該相信她的。我們後來和好了,是她主動給我打的電話。你知道的,我們約好周日去逛公園。我願意相信她。”

後悔有什麽用?顧鏘然似乎總給邊何這樣的感受。“先不說楚零沒做違背職業道德的事。就算她做了,倒賣內購產品在你看來是很過分的事嗎?”

難道不是嗎?顧鏘然停下動作,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邊何。他的目光就好像在說:“這是警察該說的話嗎?”更何況,若觸犯法律,便會影響個人檔案,不僅影響楚零的前途,還會影響他的。雖不想承認,但他確實有過這樣的顧慮。

邊何無聲地笑了笑。“那我問你,幫母親偽造不在場證明呢?過不過分?”他忽然轉移了話題。

顧鏘然身體一僵,喉結在緩慢的蠕動。

“受人指使或脅迫倒也情有可原。若是主動的呢?算不算幫兇?”

“啊?”

邊何扭頭看了一眼發出動靜的小劉。對方坐在電子筆錄設備前,握著電子筆的手停在空中。“不用這麽驚訝。”他將視線轉回到顧鏘然的臉上,“我就是問問。”

顧鏘然張著嘴,做了一次吞咽動作。“我不懂你在說什麽。”他囁嚅著,聲音越來越小。

“與顧阿姨聊過後,我有幾件事想不明白。”邊何在“顧阿姨”三個字上加了重音,“顧阿姨說她殺害楚零後很慌張。一個很慌張的人是怎麽想出用手機通話偽造不在場證明的。另外,你和顧阿姨為什麽要回到案發現場。你可以不做那個報警人的,為什麽要回來?真的就是為了見見已經死去的女朋友?這可是一個很危險的舉動。既然配合母親作了偽證,幹嘛又要將自己和母親至於危險之中呢?”

審訊室沒有暖氣,溫度很低,但邊何很快在顧鏘然的臉上看見了豆大的汗珠。

“楚零是我的女朋友,我不能……我不能……”

“不能什麽?是不是覺得說出來自己都不信?”邊何露出一個同情的眼神,“我來告訴你為什麽。你回案發現場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偽造自殺現場並銷毀證據。楚零是被勒死的,但顧曉蘭的作案方式讓對方看上去像是縊死。另外,楚零試圖割腕也幫了你們,成功誤導了警方的判斷。”

“我沒有偽造自殺現場。”顧鏘然努力地擠出幾個字。

“你不是沒有偽造,只是到現場後發現不需要偽造。但是,你還是做了不利於警方調查的事,比如:擦掉指紋。案發前,楚零做過衛生。可即使做過衛生,客廳也幹凈的讓人感到奇怪。除了上旋把手,窗戶附近沒有采集到其他指紋,連茶幾等家具的表面也沒有。葉微瑄周五晚上去看過楚零,客廳卻找不到對方的一點生物痕跡。別告訴我是顧曉蘭殺害楚零時順帶做的,她沒這個時間,也沒這個能力。”

顧鏘然緊閉嘴巴,恢覆以往沈默寡言的狀態。看樣子,他是不打算說任何了。豆大的汗珠無助的落在地上,狼狽又慌張。

“我接著說。”面對顧鏘然不配合的姿態,邊何並不惱怒。他的語氣很平靜。“你知道楚零手機的密碼。報警前,你刪掉與楚零近期的聊天記錄,因為與‘員工價’‘分手’有關的聊天記錄會引導警察的調查方向。一旦警方介入調查投訴事件,顧曉蘭惡意投訴的錄音就會被發現。如此一來,案件是否還會以自殺定性就很難說了。”

聊天記錄可以被恢覆,只是需要時間,技偵的同事正在做這件事。至於是否真的有那些聊天記錄,邊何也不清楚。不過他相信,相較於中年夫妻,年輕戀人吵架一定會在社交平臺上留下痕跡。

“我說對了嗎?所以你必須回到案發現場。只有你能刪掉聊天記錄,顧曉蘭幫不了你。她作為外人,不了解你們的聊天習慣和內容,根本刪不幹凈。你做的很好,留下相約逛公園的聊天內容和通話記錄,證明你和楚零的感情很穩定。別說,我一開始真的信了。”

邊何洩氣般地趴在自己的腿上,探出腦袋直視顧鏘然的眼睛。顧鏘然的嘴唇蠕動了幾下,齒縫間蹦出幾個字,好像在說:“我沒刪。”

“你說什麽?”

“聊天記錄不是我刪的。”

“那我能不能理解是有那些聊天記錄的,是吧?”

“嗯。”

“很好,你沒刪,那是誰刪的?”

“可能是零零。”

房間安靜了,畫面靜止。顧鏘然低頭,邊何仰頭,兩人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

“死人是無法解釋的。”——這句話在邊何的大腦中瘋狂旋轉。只是他也沒想到,利用死人的不止是陌生人。一口悶氣堵在胸口,如果不是警察的身份,他很想暴揍眼前的男人。是為了楚零嗎?好像不是,只是他也說不上是為誰。

“咳、咳。”做作的咳嗽聲打破房間靜謐的氛圍。

“沒關系。”邊何沒有回頭。小劉又咳嗽了一聲,意思是“知道了”。“顧鏘然。”他坐直身體,擡起下巴,擺出一副正式且嚴肅的姿態,“你的意思是聊天記錄不是你刪的,是楚零刪的,對嗎?”

“是,我沒刪。”

“那你的呢?”

“什……”顧鏘然猛地抖了一下身體。

“聊天要兩個人才可以。你手機中的聊天記錄呢?”

“我手機……”他扶住審訊椅的金屬桌板,試圖控制發抖的身體。效果似乎不怎麽好,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尖銳又刺耳。

“也是楚零刪的?”邊何沈著臉追問道。

“不、不是。”

“那是誰?”

“我刪的,是我刪的,但我不知道零零把自己的也刪了。”

“哦,那你倆可真默契,刪的內容一模一樣。”

“不是,我……”

一個謊言要靠一百個謊言來圓,顧鏘然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邊何有點想笑,只不過揍對方的沖動仍占據著大腦的主要位置。“我是警察,別做傻事。”他在心中反覆勸自己。

“砰!”只聽一聲撞擊,顧鏘然突然舉起雙手砸向桌板,一下又一下。他的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邊何下意識地向後躲了躲。小劉一個跨步沖了過來,將手擋在邊何胸前。

顧鏘然好像瘋了,他大聲嘶吼:“沒錯,是我!是我刪了我們的聊天記錄,是我擦掉了指紋!也是我讓我媽不要掛斷電話。沒錯,都是我!”

“冷靜!”小劉大聲呵斥道,試圖壓過他的聲音。

“都是我!可我能怎麽辦!你們告訴我,我該怎麽辦?我媽殺了零零,我不難過嗎?我難過!我甚至恨她,特別恨!可她是我媽啊!是我唯一的親人!”他像是在宣洩,五官扭曲著,表情十分痛苦。他沒有停止手中的動作,金屬桌板被砸出幾個不規則的坑。

“殺人是要償命的!我媽會死的!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她會死的,她已經死了,她不能再死了。那晚發生的事如同一場噩夢,沒日沒夜的折磨著顧鏘然。那天他本來很高興,高興的刷幹凈楚零送他的籃球鞋,期待著明天與對方的見面。他非常後悔打那通電話,其實他就是按耐不住高興的心情,想聽聽女朋友的聲音。沒必要打的,事後他無數次對自己說,或許不打電話楚零就不會死。

是這樣嗎?當然不是。他很清楚,事情發生就是發生了。

“別報警,幫幫媽媽。”他始終記得母親央求他的聲音。這聲音就像魔咒一樣,讓他在瞬息間做出選擇。不管發生什麽,要先救媽媽才行。那一刻,他似乎忘記房間裏昏迷的女孩,也忘了那是他的女朋友。他要求顧曉蘭立刻離開楚零家,並且不要掛斷電話。

顧曉蘭離開後,聽筒的另一端安靜了。直到這時,他才有了意識。零零好像死了。

“零零。”他顫抖著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零零。”他又叫了一聲,“你能不能理我一下。”他恍惚地問道,“別嚇我。”好冷啊,他一邊隔著電話喊對方,一邊看向緊閉的窗戶。他就像魔怔了似的,不斷叫著楚零的名字。他不想掛電話,因為他知道,電話一旦掛斷就再也無法接通了。

“你們可以認為我是故意的。”顧鏘然目光呆滯,講述著事情發生的經過,“可我真的好想再聽聽她的聲音啊。”

邊何和小劉沈默對視。於公,他不相信;於私,他願意相信。想必小劉也是這麽認為的,邊何心想。

“我總夢見零零。”說這話時,顧鏘然的表情就像一副沒有五官的肖像。自案發後,他經常做噩夢,夢到楚零的死狀。夢中,那張暗的發灰的臉會親切的叫他“寶貝”,會親密的挽住他的胳膊。他時常在半夜驚醒,恐懼會在睜眼的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仿徨和失落,以及無盡的悔恨。

邊何不想聽顧鏘然傾訴。這和考試沒考好,後悔不好好覆習沒有太大區別。與自己作對永遠是一件很難的事。女朋友都沒了,還在聊自己的感受,何必呢?接電話的第一時間為什麽不報警、不叫救護車?他打斷顧鏘然:“第二天你幾點到的案發現場?”

“六點多出的門,到零零家不到七點。”

接警中心是早上8:55接到的報警電話,也就是說,顧鏘然在楚零家待了將近兩個小時。期間,他將客廳、門廳可能出現母親指紋的地方全部擦了一遍,然後比對兩人的手機,刪掉因“內購”吵架的聊天記錄。

他猶記得當時的感覺,麻木、不受控,機械般的按照計劃銷毀證據,就像一個毫無情感的機器人。楚零的屍體就掛在陽臺,他假裝沒看見。“不能看。”他在心裏告誡自己。

臨近上午九點,他完成計劃內的清理工作。也就是這時,他才鼓起勇氣正視死去多時的女朋友。那是什麽感覺呢?不避諱的說,他想吐。這是零零麽?僵硬的張著嘴巴,臉色灰暗。眼前的畫面令他作嘔,他的胃就像被人踹了兩腳,又疼又惡心。

太難受了,簡直令人窒息。心臟的位置傳來異樣感,他小聲嗚咽,用力捶自己的胸口。似乎有股力量在拉扯他的神經,他哭得越來越大聲,身體難以抑制地顫抖。好疼啊,胸口撕裂般的疼痛。他大吼一聲,不大的老房子傳出痛徹心扉的悲鳴。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顧鏘然耷拉著腦袋,後背不停地起伏。

“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顧曉蘭陪你回案發現場時,為什麽會穿楚零送的羽絨服?”

就這個問題,邊何問過顧曉蘭。顧曉蘭說,她是怕小區大爺認出她,隨手換了一件。顯然,這個答案並不能令邊何感到滿意。剛剛,當葉微瑄帶著同樣的疑問問他時,他也沒能告訴她答案。

“人活著的時候都不穿,死了為什麽穿?顧曉蘭明明那麽討厭楚零。”邊何直言不諱地表明心中的觀點。

“是我讓她穿的。”

“哦?”

“嗯,她欠零零一聲道歉。”

一聲道歉……邊何不知說什麽好了。他握緊拳頭,無力地晃了晃腦袋,起身走向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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