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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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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1

卡其色,S號,顧鏘然手中的羽絨服正是邊何給葉微瑄看過的那件,是楚零用員工折扣買的第三件產品。前兩件分別是登山繩和籃球鞋。

“這是零零送給我媽的。可惜了……”

“阿姨不喜歡。”

“是的。”

“她不喜歡的不是羽絨服,而是零零。你媽媽不同意你和零零結婚,來之前我就知道這件事了。”

“暗塵告訴你的?”

原來馬暗塵也知道。搞了半天,合著唯一被蒙在鼓裏的只有她。

見葉微瑄沒有回答,顧鏘然洩氣般地說了一句“算了”。“不重要。但我很好奇,我從沒和別人說過羽絨服的事,你是怎麽知道的?還有……”

“登山繩。”——箱子裏少的那樣東西,葉微瑄替顧鏘然說出後面的話。顧鏘然坐在原地,點點頭。

“我可以告訴你。但是在我說之前,你能否講講你、零零和你媽媽之間發生的事?我想,答案就在你們三人之間。”

二人的目光再度相遇。顧鏘然很快敗下陣來,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人在無奈的時候是會笑的,現在的他就是。事已至此,沒什麽可隱瞞的了。他沈下肩膀,雙手用力撐地,起身坐到沙發上。葉微瑄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的對面。

“好吧。”他長吐一口氣,頓了頓,可能是想著從何說起,“零零是去年六月初來的燕京,在那之前,我媽不知道我們的事。大學期間,我曾旁敲側擊的試探過我媽對我談戀愛的態度。很明顯,每次提到這個話題,她都非常不高興。她不希望我在大學談戀愛,建議我回燕京再說。”

“你問過她為什麽嗎?”

顧鏘然鼻子附近發出一個沈悶的哼聲,就好像葉微瑄拋出一個十分沒必要的問題。“我當然問過。她說既然要戀愛,就要做好結婚的準備,不要朝三暮四的。我以後肯定要回燕京發展,那麽最好等回燕京再找對象,這樣更穩定。我想她說的也對,反正零零是要來燕京的,不如就等工作穩定了,再把我們的事告訴她。這樣她也好放心。”

“原來是這樣。難怪畢業時你會那麽說。”

“對。但怎麽說呢,生活中總是充滿意外。我也沒想到,這個意外是我媽制造的。七月的一天,我媽和她的老朋友約飯,叫我一起。我以為那只是一頓普通的晚飯,就跟著去了。”說到這裏,顧鏘然略顯苦澀地笑了笑。

他是到了飯店才知道對方也是兩個人——顧曉蘭的老朋友和對方的女兒。席間從兩位母親的嘴裏得知,女孩是獨生女,本地人,在事業單位從事財務工作。工資雖然不高,但工作穩定。對方雖不是大富大貴的家庭,但也算小康,家中唯一的房子是留給女兒的。

兩位母親是老相識,彼此間十分了解。與家庭背景有關的聊天看似無意,實則有心。顧鏘然不傻,明白母親的用意。他從不主動參與雙方間的話題,沈默寡言的吃完那頓飯。另外三人對他的表現並不在意,對方早就從顧曉蘭的口中得知,顧鏘然就是那樣的性格,老實本分,不善言談。

“我看那丫頭對你有意思。她媽說了,想讓閨女找個老實人,踏踏實實過一輩子。”飯後到家,顧曉蘭難掩心中的雀躍之情,就好像兒子明天就要結婚似的,“你不是想談戀愛嗎?這丫頭要模樣有模樣,性格開朗,工作也好。咱們試著接觸接觸?”

看著母親那張高興的臉,顧鏘然不忍直接拒絕對方。“才工作,等穩定點再說。”當時他是這麽回應母親的。

“現在想想,我當時該果斷點,告訴我媽我有女朋友了,她的名字叫楚零。”說到這裏,他攥起拳頭猛地捶向茶幾,發出沈悶的聲響。“我以為只要不回應,我媽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事實證明,我錯了。”

“有了第一個相親對象就會有第二個,對嗎?”

“你還挺了解的。”

誰不是呢……葉微瑄在心裏說道,只是她有自己的堅持,自始至終沒見過父母介紹的相親對象。想都不用想,那感覺就像面試。他們為什麽總想幹涉孩子的婚姻,想到這個問題,她其實是有點煩躁的。

“你接著說吧。”她咬著嘴唇,生怕自己說出什麽不敬的話,那可就太失禮了。

“八月左右,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事兒。”

事實上,面對顧曉蘭的熱心,顧鏘然心中十分不落忍。母親滿懷期待的希望他能帶個女朋友回家,他卻總是在敷衍。母親額頭上深深的皺紋,仿佛寫滿了對他的失望與不理解。

於是,他改變原有計劃,做了一個讓他終生追悔莫及的決定。

“啊?見你媽媽?”他始終記得去年夏天,楚零聽到提議後的表情。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像是受到了“驚嚇”。只是驚嚇之餘,眼底似乎還藏著驚喜,對方明亮的目光如同一窩濺起水花的清泉。

“剛畢業就見嗎?”“具體是什麽時候呀?”“啊,這麽倉促嗎,我都來不及買衣服了。”“阿姨喜歡吃什麽?愛吃鹵雞爪嗎?我做點給她。”“你說我該帶什麽去你家啊?不能只帶鹵雞爪吧。”

楚零當時的狀態就像找不到家的螞蟻,一邊碎碎念,一邊在不大的兩居室走來走去。顧鏘然說不用準備,對方還是立刻下單了雞爪和燕京人逢年過節喜歡送的點心,即使他們連見面的時間都沒確定。

“空手去怎麽行呢?至少要讓阿姨感受到我的心意。”

“零零是這麽說的啊。”葉微瑄吸了吸鼻子,心中酸澀。她從茶幾的紙巾盒中抽出一張紙巾,擦擦眼角。“零零很期待吧。她以為你們快要結婚了。”

“是。你了解零零,她不是那種容易緊張的人。但自從知道要見家長後,她變得很緊張,做事也小心翼翼的,大概是想給我媽留下一個好印象。”

顧鏘然眼圈發紅,連著鼻子附近和脖根都是紅的。今天,葉微瑄不止一次在對方的臉上看到“痛苦”兩字。

他調整呼吸,再度開口:“我接著說。”

楚零同意後,顧鏘然才鼓起勇氣告知母親對方的存在。“零零是我的大學同學,我們在一起三年了。”

顧曉蘭聽聞,很是驚訝,同時也很欣喜。見母親高興,他順勢提議邀請楚零來家裏坐坐。

“來呀。”顧曉蘭欣然同意,“歡迎。女孩是哪裏人?什麽工作?住哪……”她一口氣問了兒子很多問題,顧鏘然一一如實回答。

“媽,如果沒問題,我周末帶她回家。”

“行,帶回來吧。”

沒想到會這麽順利,當天顧鏘然難得流露出激動的情緒。他實在是太開心了,以至於沒有註意母親表情的變化。也不怪他,因為顧曉蘭始終保持著微笑。只是欣喜不見了,嘴角的曲線也不那麽自然,似乎在微微擺動。

“誰能想到,那次見面是噩夢的開始。”顧鏘然忽然抱住腦袋,雙手撐在膝蓋上。葉微瑄起身坐到沙發,用胳膊攬住她的朋友。

“世事難料。”顧鏘然邊搖腦袋邊說。

燕京的夏季雨水多,天氣潮濕悶熱,然而八月底的那天卻是個晴朗的好日子。藍天白雲,微風,氣溫在三十度上下。在此之前,燕京已連續下了一周的雨。

天公作美,是個好兆頭。顧鏘然和楚零都是這麽認為的。要建立家庭了,婚姻近在咫尺。他們抱著這樣的信念,回到顧鏘然位於胡同的家。

“喲,然然帶女朋友回來了呀。”胡同口總是坐著幾個大爺大媽,所以胡同很安全,誰家孩子長什麽樣都一清二楚。“丫頭真漂亮,你小子可真有福氣。”

聽鄰居們如此誇讚自己的女朋友,顧鏘然心中多了幾分得意。是啊,他的女朋友優秀又漂亮,媽媽一定會喜歡的。

他帶楚零進到四合院。顧曉蘭今天特地化了妝,就站在家門口等他們。“阿姨好。”楚零略顯靦腆地打了招呼。顧曉蘭輕輕“嗯”了一聲,接過裝著鹵雞爪和點心的袋子,迎對方進門。

“其實那天進門我就發現不對勁。”顧鏘然擡頭看向餐桌的位置。葉微瑄隨著對方的視線也扭過頭。“我和我媽說好了,請零零在家吃飯,她會提前做好。我想這是女方初次登門的慣例,而且我還和零零說來著,我媽做飯很好吃。”

“阿姨沒做飯?”

“是的。”

顧鏘然也是後來才知道,無論楚零多麽優秀,多麽漂亮,都不可能得到他母親的認可。對於顧曉蘭來說,那天的見面多此一舉,命運的齒輪從一開始就在朝反方向轉動。

出於禮節,顧曉蘭沏了一壺綠茶。三人圍著茶幾聊了一會兒。聊天結束時,三只茶杯中的兩只幾乎沒動過,壺裏更是再未添過熱水。

“零零當時很緊張。我媽問了她幾個問題,那些問題她也問過我,零零的答案和我說的如出一轍。她很誠實,沒有半點隱瞞,即使個別問題在我看來十分的失禮。”

“比如呢?”葉微瑄問。

顧鏘然仰頭望向天花板,胸口起伏明顯。“家庭情況之類的。這難道不是隱私嗎?更何況,她在私底下問過我,也該由我私下告訴她。‘父母做什麽的’‘掙多少’沒有女孩子喜歡被當面問這些吧,那可是零零第一次來我家。”

當然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是過分,葉微瑄緊鎖眉頭。她在想,如果是她,她會作何反應。或許會說實話,但大概也會把不悅寫在臉上,她很快得出答案。

從楚零進門到雙方結束聊天不到一個小時。之後,顧曉蘭以學校有事為由離開家。就是那時,楚零意識到顧鏘然母親的舉動有些反常。明明是商量好的見面時間,為什麽會有事?她以為他們會如商量的那樣,一起吃午飯,然後在胡同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

“阿姨是不是不喜歡我?”她沒有隱瞞心中的想法,坐在顧鏘然臥室的床上,眼底流露出難過的神色。

顧鏘然也為母親的做法感到不解。面對楚零的疑惑,他無法給出恰當且合理的解釋。隱隱約約,他覺得答案是肯定的,雖然他不想承認。“零零,我媽是管教務的。沒幾天就開學了,學校事比較多。你別在意。”他安慰對方道。

楚零的臉色沒有因為他的幾句勸慰恢覆如常。“明明是約好的呀。”——反而是表達出這樣的意思。

“你別多想,晚上我問問是怎麽回事。”

“只能這樣了。”

午飯是臨時點的外賣,這頓飯吃的很安靜。顧鏘然提議吃掉楚零親手做的鹵雞爪,被楚零拒絕了。“那是送給阿姨的,你想吃我以後再給你做。”對方如是說。

飯後,兩人來到後院。被灰色磚墻包圍的十幾平米小空間,就好像繁華城市中的一口井,狹小而緊湊。

“那是我家廚房……”他指著不到兩平米的棚屋介紹道,“我和我媽都討厭雨天,出來進去的會踩一腳泥,也沒法晾衣服。”

他看向院墻一側。與廚房相對的一側掛著幾根晾衣繩,塑料材質的,上面掛滿衣服。由於不堪重負,繩子已經變形,下垂的厲害,有件深灰色的大號襯衫距離地面僅有幾厘米。

“和你想象中的院子不一樣吧?”顧鏘然難為情地撓著後腦勺,“有點簡陋。”

“我不這麽覺得。”楚零站在墻根的花花草草旁,目光落在幾棵植株上,上面掛著一排排綠色的小圓果。果實不大,直徑不到一厘米,圓乎乎的形狀看著十分青澀。“我喜歡你家院子。”

“別逗了。”

“誰逗你了。院子小又如何,至少擁有自己的一片天空。不僅能種花種草,還能讓衣服擁有陽光的味道。”

“成。那等咱們發達了,買個帶院子的大別墅。”

“這像是馬暗塵才會說的話。你最近是不是又和他喝酒了?”

楚零嘴角上揚,顧鏘然笑著默認。午後陽光正好的時候,他們終於又看到了彼此的笑容。

“這是冬青,你肯定見過。”見楚零對冬青果感興趣,他向對方介紹道,“山裏到處都是。”對方不是很明白,他掏出手機,找了一張網圖,“看,成熟後長這樣。”

“啊,這不是……就是……那個……冬天常見的……”

“哈哈,你說話怎麽跟門口大爺似的,這個那個的。冬青,它的名字叫冬青,十分常見的植物。很多人都知道它,只是叫不上它的名字。”

楚零怔了怔,小聲嘟囔了一句“是哦”。她若有所思地望著冬青,眼神流露出抱歉的意味。“能送我一盆嗎?”她問顧鏘然。

“當然可以。你喜歡?”

“嗯!冬青,我喜歡這個名字。它很普通,卻耐得住嚴寒,還能給深沈的冬日增添色彩。怎麽說呢……”

“你說。”

“它……”她蹲在地上,扭頭露出一個顧鏘然熟悉的笑容,“雖是平凡,卻是耀眼。”

“啊!原來是那時候說的。”葉微瑄拍了一下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拍手,可能是心有感觸吧。平凡、名字不為人所知的果實無畏嚴寒,用自身明亮的紅色點綴著單調的冬日,的確很耀眼。

“我當天就移了一盆給零零。她很高興。後來我去她家,那盆冬青長得很好,果實飽滿富有光澤,想必也是得到了很好的照顧。”

“我想也是。她十分愛護那盆冬青。”

“零零就是這樣,一旦認定某個人或者某樣東西,就會付出真心去對待。哪怕那個人不喜歡她,甚至討厭她。”

“你指的是阿姨……”

顧鏘然輕哼一聲,“沒錯。”

對方的語氣很奇怪,葉微瑄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她從對方空洞的眼神中看到一個字——“恨”。

“那天過後不久,零零也送了我一樣禮物。哦不對,是送給我家的。”顧鏘然仍自顧自地說著,“你能猜到是什麽吧?”

她心頭一緊。

“登山繩。她說我家的晾衣繩不結實,用登山繩更好,不會變形。”顧鏘然使勁抓著頭發,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她送了我那條該死的登山繩!”

果然是送給鏘然了,葉微瑄失落地靠向沙發,猜測終於得到驗證,雖然略有出入。

登山繩價格不貴卻很實用,將登山繩作為晾衣繩送人,只能是親近的人,比如:家人、要好的朋友和談了很久的戀人。她沒有收到,陶塗塗不需要。介於幾人的關系,楚零也不會送給馬暗塵。楚零初來乍到,認識的人不多,還能送給誰呢?只有顧鏘然。準確的說,晾衣繩可能不算禮物,就像顧鏘然送楚零冬青,平常到不值一提。

葉微瑄有點懊惱。即使猜對了,也是後知後覺,就像是在用答案解釋合理性。在此之前,她知道兇器是登山繩,但也僅限於此,不知道到底是“哪根”登山繩害死了楚零。楚零遇害的前一晚,說會去公司再買一根登山繩。葉微瑄也是前不久才意識到,楚零根本還沒來得及買。所以,從來就沒有第二根登山繩,楚零只買過一根登山繩。

幹擾葉微瑄判斷的還有顧鏘然與楚零的關系。“無關緊要的人。”——案發前一晚楚零是這麽說的。顧鏘然怎麽可能是無關緊要的人,他們不是沒吵過架,楚零從不會這麽形容對方。這也是為什麽葉微瑄自始至終沒將登山繩與顧鏘然聯系在一起,直到與陶塗塗聊完,她才知道楚零、顧鏘然與顧鏘然母親之間存在可能會影響關系的矛盾。

當零散的記憶拼湊在一起,她忽然醒了。楚零將早前買的登山繩送給了顧鏘然,對方沒再買過登山繩。那個瞬間,她幾乎看到了兇手的模樣。那條成為兇器的登山繩不該出現在楚零家,甚至在案發前一晚,那條繩子還在“別人”手裏。真相不難推測,誰把登山繩帶到案發現場,誰就是兇手。

“九月的時候,我媽又給我介紹相親對象了。”顧鏘然繼續陳述悲傷的過往,幾乎聽不出語氣。

“不是,媽,我有女朋友啊。”當時,顧鏘然對母親的做法感到震驚。

顧曉蘭的瞳孔微微放大,聲音卻很冷靜。“不要對我吼。我只是讓你去見一面,成不成再說。”她不是在和兒子商量,只是例行公事般的通知他,“老鄰居介紹的姑娘肯定不錯。希望你能懂點事,禮貌一點。就算不喜歡也不要表現出來,以免破壞咱們幾家的關系。”

“我不去。”

“然然,媽媽是為你好。”

最終,顧鏘然沒能拗過母親,還是聽話的去了。馬暗塵也是在這時第一次知道他們的事。去見相親對象前,兩個好兄弟打了很久的電話。他讓馬暗塵保密,但對方和他說:楚零一定會有所察覺,只是不說。他在電話另一頭沈默了,坦白講,他也這麽認為。

如果只是見相親對象就還好,顧曉蘭的反對還表現在對兒子的控制上。她了解兒子的工資水平,母子二人相依為命,顧鏘然會將很多事情告訴她。她讓顧鏘然交出工資的一半,理由是攢錢買房。顧鏘然不樂意。他知道楚零在外租房經濟壓力很大,他想用餘下的工資幫助對方。可楚零卻勸他聽從母親的安排,畢竟將來買房也是他們一起住。女朋友的話令顧鏘然感到欣慰,於是,他同意了母親的要求。

“你就不能有自己的主意嗎?”聽到這裏,葉微瑄有點生氣,一股無名火直躥腦頂。“媽媽為你好,女朋友為你好。你是好了,她們呢?”

顧鏘然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不發一語。

她越說越生氣。“你媽讓你做這做那,你不想,然後去問零零的意見。請問,以你對零零的了解,她會反對嗎?”

“不會。”

“是啊!”葉微瑄幾乎要吼出來了,“你根本就是利用了她的善良。你自己懦弱不敢忤逆母親的決定,然後去零零的懷裏尋求慰藉,尋找肯定的答案。”

怒火在胸腔中燃燒,然後燒到臉上,她的臉漲得通紅。楚零生前的最後半年很辛苦,整日疲於奔命。就是在這種高壓的生活環境下,她才會失去很多選擇,然後做出錯誤的決定,因為她需要錢。

在葉微瑄看來,顧鏘然要對這一切負責,對方簡直就是罪魁禍首。真可恨啊,就不該介紹他們認識!她忽然很後悔,但這樣的後悔毫無用處,只會讓她的情緒更加崩潰。

“砰”,拳頭落在沙發墊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仿皮革的材質並不柔軟,葉微瑄的指關節酸痛不已。顧鏘然沒有看她,也沒有作出任何反饋,他耷拉著眉眼,就像一棵沒有生命的枯樹。

北風持續呼嘯,葉微瑄扭頭看向窗外,鄰居大爺一路小跑回了東屋。各家門口堆積的雜物在風中肆意搖晃,看著隨時會坍塌。就在葉微瑄轉回視線時,“哐啷”一聲,不知是誰家的鐵盆被疾風吹到顧鏘然家的窗戶上。

金屬碰撞玻璃的聲音十分清亮,顧鏘然擡擡眼皮,很快又垂了下去。

“你很生氣吧?”

這是問前一分鐘還是前十分鐘的事?生誰的氣呢?葉微瑄抱起雙臂,沒有回答對方。“你接著說吧。”她試圖調整情緒。

“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我媽和零零之間的關系。那幾個月,我不是沒有反抗過,不然也不會帶零零拍婚紗照。而且,我也常在我媽耳邊念叨零零,希望她能對零零有所改觀。”

“具體的呢?”

“他什麽都說。”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葉微瑄猛地回頭,一時以為自己聽岔了,不敢相信地看向門口。“邊何?”她渾身發熱,心怦怦直跳。什麽情況?他怎麽來了?他身邊的人是?她慌忙起身,投向邊何的目光在游移。這不是……

“好巧啊。”邊何咧開嘴角笑了笑,表情輕松。門口站著另外兩個人。“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同事。”他看了看不茍言笑的女警察,二人都沒有穿警服。女警察抿了一下嘴,可能是在微笑。

邊何又看向女警察旁邊的人。“這位我想你認識。她是顧鏘然的媽媽——顧曉蘭。”

“顧……阿姨?”葉微瑄不是很敢認。這是鏘然的母親嗎?她在心中嘀咕。對方應該不到五十歲,面目卻十分蒼老,有很多白頭發。她用手拽了拽顧鏘然。顧鏘然沒反應,似乎也不想起身。

“然然。”顧曉蘭看了一眼女警察,對方撇了一下嘴,示意她可以過去。幾乎是同時,女警察上前一步,一把將葉微瑄拽到自己身邊。葉微瑄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她就反應過來了,大概是為了她的安全著想。

顧曉蘭蹲到顧鏘然的面前。她深吸一口氣,扶住兒子顫抖的肩膀。沒等她說話,顧鏘然先開口了。“媽,你怎麽回來了?”他擡起頭,眼中的恨意不見了,反而透著無辜。與剛剛的表現完全不同,此時此刻,他的表情就像是一個正在尋求母親幫助的兒子。

“結束了,兒子。”

“什麽意思?”

“殺人償命。”顧曉蘭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是我害死了那女孩。我知道,這天遲早會來。”

殺人償命……顧鏘然就像是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低聲重覆這四個字。顧曉蘭看著十分心疼,坐到一旁攬住兒子。

除了顧鏘然,現場沒有人吱聲。葉微瑄用餘光瞄向兩位警察,邊何早已收起笑容,他的表情和女警察一模一樣。兩人直直地盯著抱在一起的母子,目光覆雜,但幾乎看不到同情。

片刻後,身旁有了動靜。邊何瞇起眼睛,指向沙發一側的扶手。“羽絨服?”他用眼神向葉微瑄尋求答案,葉微瑄木訥地點點頭。

他戴好手套,越過顧曉蘭母子,撿起卡其色羽絨服仔細查看一番。“沒錯,應該是這件。”他高高舉起羽絨服,像是在展示戰利品,同時露出一個確定的神色。

“好了二位,跟我們走吧。”邊何看向沙發上的母子,“不對,是三位。”他面露難色地說道。

葉微瑄有些迷惘地看向他。

“不用擔心。”他沒有解釋,朝她擠了擠眼睛。

“邊警官,其實……”微弱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停。”邊何伸出手掌,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這時就不要再說什麽與我媽媽無關之類的話了。辦案講的是證據,不是憑一家之言。顧鏘然,你若真想幫助顧阿姨,就該好好配合調查。”

這番話就像是提前準備好的,顧鏘然瞬時啞口無言。

“就是這樣。”接下話音的是顧曉蘭。她向警察提出回家一趟的請求,目的就是勸兒子不要替她做無謂的辯解。“然然,記得我說過什麽嗎?我希望你有一個幸福平穩的人生,別辜負我的期望。”

“起來吧。”門口的女警察皺著眉毛催促道。年關將至,抓緊結案才是真的。

“好吧。”顧鏘然放棄掙紮。既然媽媽都這麽說了,他又怎麽好違背對方的意思。

顧鏘然起身,同時扶起顧曉蘭。兩人走到門口,他在葉微瑄面前停住腳步。“對不起,沒機會告訴你後面發生的事情了。又或許,你早就猜到了。”他始終不敢擡頭,神情就像做錯事的少年。葉微瑄看著那張臉,漸漸有了意識。哦,顧鏘然好像是在和她說話。

她的臉很熱。外人在場,看見朋友窘迫的模樣並不好受,即使她認為顧鏘然對楚零的死難辭其咎。幸好顧鏘然沒有擡頭看她,不然她也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對方。鏘然的內心很矛盾吧,葉微瑄思忖著。警察沒來之前,顧鏘然表達出對母親的不滿,甚至是怨恨,與現在的表現截然相反。

她沒有回應顧鏘然,這個時候說“沒關系”什麽的就太假了。她自認為已經猜到大部分真相,真相讓她說不出那三個字。不過,她也知道罪魁禍首不是顧鏘然,而是對方身邊的人。她轉而看向顧曉蘭,那張疲憊的臉正努力擺出一副慈愛的模樣,甚至對她笑了笑。

殺人兇手!有什麽好笑的?葉微瑄瞪著眼睛,後槽牙快咬碎了。顧曉蘭可曾將慈愛的一面釋放給楚零?哪怕只有一點也行。請收起虛偽的善意吧——她撇了撇嘴角,無視對方的目光。

顧曉蘭笑著嘆了一口氣,拉著兒子走出房門。

胡同口停著幾輛警車。今日風大,圍坐在胡同口的街坊鄰居都已早早回家。這算是老天留給顧曉蘭母子的體面,讓他們不至於在鄰居面前難堪。

不過,老天的善意是一時的。就在他們走出家門的同一時間,刑警接管顧家的兩間大北房。負責該轄區的派出所民警也來了,他們身上的警服就像藍色小廣告,標題寫著“顧家母子出事啦”。即使他們什麽也不說,這些“小廣告”也會伴隨呼嘯的西北風吹散到胡同的每一個角落。

顧曉蘭和女警察上了最近的一輛警車,邊何帶著顧鏘然上了另外一輛。上車之前,邊何與一位穿制服的警察小聲嘀咕了兩句,那警察扭頭瞥了葉微瑄兩眼,笑著點點頭。

“來,你和我走。”警察朝葉微瑄招呼道,“咱們坐邊警官的車回去。”葉微瑄這才發現,幾輛警車的中間夾著那輛黑色的兩廂小轎車。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葉微瑄坐上副駕駛的位置,覺得面前的警察有些眼熟。

對方上車先謹慎地檢查了一番,才松開手剎。與美女單獨相處,可不能露怯。他鄭重地挺直腰背,松開剎車踩油門,小黑車像炮彈一樣彈了出去,葉微瑄瞬間貼在座椅上。

“咱們可能見過,前陣子我去過賣場。”他這才想起葉微瑄的問題,“我是從一開始就負責‘楚零’案的警察,叫我小劉就行。”

“劉警官好。”

“太客氣了。”小劉嘻嘻哈哈地笑道。案子基本告破,他的好心情肉眼可見。所長說了,節後給他擺慶功宴。“小丫頭記性不錯,竟然能認出我來。”

小丫頭?葉微瑄輕輕咳嗽了一聲,明明沒比自己大幾歲,竟然這麽稱呼她。您貴庚啊?——她很想問一句。不過想想還是算了,對方是警察,還是不要輕易招惹的好。“你是邊何的同事嗎?”她問。

“算是吧,大家都是警察嘛。”

“刑警的工作很累吧?”

“啊……是吧。”小劉不自然地撓了撓後腦勺,“也很無聊的,就是排查排查再排查。現在科技這麽發達,基本不用我們動腦子。”

“科技手段再發達,也得你們確定排查範圍,不然工作量可就大了。”

其實AI也能縮小排查範圍,但小劉還是高興的接受了誇獎。“都是我們應該做的,要是這點能力都沒有,怎麽當警察啊。”

“你們是不是已經審訊過顧阿姨……顧鏘然的媽媽了?”葉微瑄問。

“這可不能告訴你。而且我也不知道,小邊是今天才帶嫌疑人返京的。”

“這樣啊。”或許邊何已經知道真相了。可能是聽出她語氣中的落寞,小劉關切地問了一句“有什麽事嗎”。

“顧鏘然的媽媽去過我們小區,我也是今天才發現的。”

“是,她是殺害楚零的嫌疑人,當然去過。”

“我指的不是零零遇害的那晚。”葉微瑄瞥了小劉一眼,又快速移開目光。

“她之前就去過?”小劉下意識地握緊方向盤。

“不是之前。”

“這話什麽意思?”

“零零被害的那個早上,她在我們小區。”

“什麽!”

“啊!”車輛急剎,葉微瑄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差點趴擋風玻璃上。她撐起安全帶,胸口被勒的生疼。

“你是說顧曉蘭事後去過案發現場?就在他兒子報警的那個早上?”可能是太震驚了,小劉的聲音有點大。

“是!”葉微瑄的聲音也不由自主的變大了,“我在樓上看見她了,還拍了照片。”

“給我看看!”對方扭頭看她。

“嗯嗯。不過你能先好好開車嗎?啊——”

小劉差點開到旁邊的同向車道上。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刺耳的鳴笛聲從車後方傳來。“你他媽找死啊!”後車追上他們,搖下車窗大罵一句,隨後揚長而去。

車內兩人似乎都沒聽見對方的破口大罵,一個在找照片,一個在焦急地開車。

“就是這張。”前面紅燈,葉微瑄把手機擺到小劉面前,“一開始,我以為她和旁邊帶孩子的年輕夫婦是一家人,以為他們要出去玩。”若不是翻相冊時看到顧曉蘭戴口罩的模樣,她可能還意識不到,“我和邊何還說來著,我好像見過這件卡其色的羽絨服……”

即使女人戴著口罩,但從穿著、體型和眉眼不難認出那就是顧曉蘭。可以肯定,發現楚零屍體的那個早上,她就在案發現場。

“今天之前,我以為殺害零零的人是鏘然……”楚零將登山繩送給了顧鏘然,她曾對這個猜測深信不疑,“直到發現鏘然的媽媽在現場,並且穿著零零送的羽絨服,我才意識到我錯了。她為什麽會在?她為什麽沒有和鏘然去派出所做筆錄。答案只有一個。”

小劉默默地聽著。

“我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鏘然的媽媽也來到了老小區。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和鏘然一起來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敢進案發現場。因為警察到的時候,案發現場只有鏘然一人。那她在那裏做什麽呢?況且,兒子是報案人,她沒有陪兒子,而是在現場附近圍觀,這不符合常理,尤其是對視兒子為珍寶的她而言。我猜她害怕與警察接觸。你我都知道,無論是進到案發現場,還是成為報案人,勢必會被警察盤問,成為被調查的目標。什麽人會對此感到害怕?我想只有兇手了。”

好厲害……小劉在心中感嘆。

“不僅如此,我猜零零最後半年遭遇的所有厄運都與那個女人有關。”葉微瑄低下頭,聲音不大,聽上去卻很嚴厲,“幾番迫害不夠,竟然還要殺害零零。”

“人的行為很難解釋,具有不可預知性。”小劉扶著額頭。車內開著暖風,熱的他直出汗。“先回隊裏吧,晚點我會和邊何給你做筆錄。”

是邊何做筆錄嗎?那可太好了。葉微瑄輕輕“哦”了一聲,看向窗外。風依然很大,枯萎的樹杈被持續的大風吹得窸窣作響,就像她躁動不安的內心。她有很多問題想問邊何。她自認為找到一半的真相,甚至更多。至於另一半,她相信邊何已經找到了。

破壞總是比搭建要容易,感情如此,生命亦是如此。斜前方的古樹在大風中巍然不動,只是持續的大風將樹枝吹的七零八落。樹枝落到地面,碎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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