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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詞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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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詞典5

部門經理當天並未因葉微瑄在庫房停留太久而斥責她。對方知道邊何也在庫房,旁敲側擊的詢問他們聊了什麽。“問我認不認識楚零。”“我能知道什麽呀?”“和警察有什麽可說的。”她含糊其辭地糊弄過去了。

令葉微瑄感到意外的是,自這天起,部分同事對她的態度變得熱情許多。周末是運動賣場最繁忙的日子,仍有不少同事主動找她聊天,甚至在周日下午邀請她喝辦公室下午茶。噎人的老字號點心、廉價的速溶咖啡、只有卷芯菜的章魚小丸子,地上放著大家東拼西湊的食物,爽朗的笑聲充斥在賣場無人問津的角落。

“我都憋死了。”不知是誰嚷嚷了一句,“終於可以提楚零的名字了。”

“是啊,那女孩挺好的,和郭經理、楊店長不是一類人。”

“少來,你以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行了,你倆。”一個體型微胖的女生坐在瑜伽墊上,手中的竹簽插著章魚小丸子。丸子裏根本沒有章魚肉,但十元錢六個的價格頗具誘惑力,她常買。“小瑄你嘗嘗,挺好吃的。”她朝葉微瑄推了推紙盒,仰頭露出一個實在的表情。

“好噠,謝謝。”葉微瑄欣然接受對方的好意。郭宇和楊浩鑫再也沒有出現過,賣場的氛圍輕松不少,不知是不是錯覺,竟有種雨過天晴的感覺。

郭宇和楊浩鑫利用員工價倒賣產品、要挾下屬報銷是人盡皆知的事。事實上,敢這麽做的不止他們。葉微瑄也是才知道,不少新來的同事都替自己的部門經理做過同樣的事。

“真是沒想到,警察能查到咱們公司內部。”坐對角線的男同事說話了。他長了一張國字臉,負責露營區的售賣工作。“警察來的時候嚇我一跳。前兩天我剛幫郭宇報銷了一件速幹衣,真擔心被查出來。”

“放心吧,警察沒那麽閑。如果不涉及命案,他們才不管公司的事呢,虧錢的又不是他們。”微胖的女同事隨口說道,“不過我很好奇,他們是怎麽知道的?會不會有人偷偷舉報?若真是如此,我敬這位義士。”

“咳、咳、咳。”

“慢點兒吃。”女同事看向葉微瑄,“是不是挺好吃的?這家店就在咱們這層,賣花生的邊上。”

“好、好吃。”葉微瑄不小心嗆著了,喝了一口速溶咖啡。這是放了多少糖精啊,齁甜齁甜的。

“現在想想,楚零好可憐。”耳邊傳來一聲嘆息,“我們一起買過奶茶。”

“是啊,我和她吃過飯呢。”有人接下話茬,“那女孩做飯可好吃了,我嘗過她做的紅燒雞翅,比我媽做的好吃。”

“巧了,我吃過她做的鹵雞爪,說是老家的配方。為了讓她再鹵幾次,我送給她一個飯盒,想著她下次能多做點,我好帶回去給我閨女嘗嘗。”國字臉男同事哈哈大笑,眾人也笑作一團。笑聲過後,他的神情變得落寞。“說實話,她自殺我挺難過的。我只恨自己不夠勇敢,沒能早點向警察說出真相。”

“不賴你。你這拖家帶口的,回頭被上邊穿小鞋怎麽辦。”微胖的女生將竹簽扔進空盒,力道有點大,簽子彈了出來。楚零剛出事時,楊浩鑫主持招開全店會議。開會的目的只有一個——提醒員工閉上嘴巴。

原來是這樣,葉微瑄在心中無數次感慨。正如男同事說的那樣,良知與善意始終存在,但生存和現實沒給人們太多選擇,導致他們連開口都小心翼翼。她不禁捫心自問,如果她也在賣場工作,而楚零不是她的朋友,她會怎麽做?她會選擇仗義執言嗎?

答案無從知曉。她不想了,她擔心答案令自己感到失望。她笑著看向幾個同事,忽然有點開心。至少她發現,楚零在賣場被善待過。那些遺憾錯過葬禮的同事們,正在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表達追思之情。

她一言不發地坐在原地,就像不認識楚零的陌生人,聽著前幾天還很陌生的同事討論對方。難怪零零總能發現好喝的奶茶,原來是有人和她分享;難怪零零總是讓她試菜,原來是去討好同事了;難怪對方只分她五個新鹵的雞爪,原來是有人等著呢。

“你們說,郭經理和楊店長——”

“別經理、店長的了。你不討厭那倆人啊,他們肯定會被開除。可算走了。”

“是哦。你們說,他們走了誰會成為新老大?”

“不會空降一個吧?”

“沒準。我聽說……”

話題變了,偷懶時間也很快結束。不是所有人都會為領導不在而高興,就比如:站在遠處冷眼旁觀的常穎。葉微瑄發現,常穎眉骨間的皺紋更深了,尤其是在他們暢所欲言、聊天吵鬧的時候。

她回到崗位。今天的班次是下午兩點到六點,周日晚上客人不多,正好早點回家準備明天的面試。

“節前還找的到工作嗎?不行過年再說吧。正好要和親戚們走動,看看誰能幫忙安排一個。工資多少無所謂,重要是穩定。”昨天丘靜給葉微瑄打電話,葉建文在電話旁說了兩嘴。“用不著。”聽筒中葉微瑄的聲音有些生氣,父親卻再次開口:“我和你媽說話呢,沒和你說。”

煩死了。想起父親愁眉苦臉的模樣,葉微瑄就倍感壓力。明天的面試非通過不可了,心跳莫名的變快,她有點緊張。她倚著貨架,一張頗具安慰的臉適時地浮現在腦海中。

與邊何的微信聊天停留在前天。“你在庫房等我。”——這是二人的最後一條聊天記錄。邊何離開運動賣場後,再也沒有找過她。現在是周末,邊何是在調查楚零的案子還是休息了?是不是不打擾會比較好?可不打擾就無法知道案情進展。到底是誰殺害了楚零,至今仍是一個謎。還是發消息問問吧,她心想。

“在嗎?零零的案子有眉目……”不行,不能這麽發,語氣像在要求對方。“我發現同事們都還不錯……”這是要說什麽呢?邊何那麽忙,還要和對方扯閑天嗎?她反反覆覆地刪掉已輸入的文字,思考了一會兒,最終只發了三個字——“在幹嘛?”

心裏有事很難好好工作,葉微瑄很快意識到給邊何發消息是個錯誤的選擇。她不再擔心明天的面試,卻開始頻頻翻看手機。但是,今天的手機像是和她作對似的十分安靜,就連馬暗塵都沒有頻繁找她。馬暗塵又開始每天和她說“早安”、“晚安”了,還會與她分享日常。偶爾,對方也會去曾經的五人群挑起話題。可惜的是,那個群早已失去昔日的活力。

除此之外,經常找她麻煩的常穎今天也很沈默了。葉微瑄望向徒步區,常穎在給客人介紹徒步鞋的功能。若對方現在來找她麻煩,說不定她會心存感激。

快下班的時候,店內湧進一小波客人。幾個帶孩子的家長走向露營區,兩對年輕女孩則是前往另一側,那邊的墻上掛著羽毛球拍。相較之下,跑步區的客人多是形單影只。

葉微瑄的身旁,一位精瘦型的中年女性摘下幾條不同型號的髕骨帶。客人仔細比對了一會兒,挑中其中一款,並將其餘髕骨帶原封不動地掛了回去。離開前,她朝葉微瑄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我很喜歡這樣的客人,知性大方,即使產品出問題,也不會咄咄逼人的索要額外賠償。”

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葉微瑄立刻回頭。眼前的陌生女人大概三十多歲,身材嬌小。對方戴了一頂棒球帽,紮著低馬尾,身著藍色牛仔褲和灰色衛衣,看上去很運動。女人嘴角上揚,笑容十分真誠。

“您是?”

“噓。”女人晃晃手中的口罩,“我知道你。方便聊聊嗎?”

“您知道我?”

“我認識小楚——楚零。她給我看過你的照片,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什麽?”葉微瑄小聲驚呼。她呆楞在原地,看著面前的人,腦海中閃出無數個可能性。“您是……”對方的身份不難猜,她好像知道了。

陌生女人說要請她吃飯。她沒能拒絕,對方親切地稱呼楚零為“小楚”,關系好像很是親近。

二人約在購物中心三層的泰國餐廳。女人說,楚零剛入職時,她請楚零在那裏吃過一頓。“黃咖喱拌飯好好吃。”她始終記得楚零說這話時的模樣。青春洋溢的應屆大學生,漂亮的眼睛笑成一條縫,縫隙中的光清澈、明亮,能看見希望。這就是楚零留給她的第一印象。

下班時間一到,葉微瑄便匆忙趕往餐廳。餐廳不大,門口的墻面刻著泰國人信奉的成願之神——四面佛。店內桌椅多為木制,燈飾裝潢以金屬色為主,頗具東南亞風情。在幾張木頭面具的下方,葉微瑄發現了那個女人。對方身後立著幾扇巨大的芭蕉葉,葉片寬厚油亮,自然散發的熱帶氣息給寒冬帶來一絲暖意。女人也看見她了,朝她揮揮手,並向旁邊的服務員點頭示意。

“最近發生很多事,想必你也知道。我想著回來看看,結果一眼就看見了你。在我們這個行業,認臉是基本技能。”

“難怪憑照片就能認出我。”

“是呀。”女人笑道。

“您是前任店長,對吧?”即使答案八九不離十,葉微瑄仍用征求意見的語氣問。見女人點頭,她輕吐一口氣,內心嘆道:“果然啊。”

“怎麽了?”

對方不知道她與邊何認識,有的心思不能表露出來。“沒有。”她雙手撐在卡座沙發上,挪了挪屁股,“零零和我提過您,說店長姐姐對她特別好,說您是她的老師。”

“是麽……”女人擡起眼皮,臉上浮現自責的神色,“她確實喜歡叫我‘老師’。”

這時服務員來了,將一小筐炸蝦片放在桌上,並為二人的杯子倒滿檸檬水。由於不太熟,二人間的氛圍似乎有些尷尬,直到菜漸漸上齊,女人才又擡起頭。

她們一邊吃,一邊聊著楚零。

“作為前輩,很想好好培養她。”曾是店長的女人這樣說道,“那孩子單純、善良,有想法,對每個人都很好。”

葉微瑄表示讚同。吃到一半的時候,對方叫了米飯。

“媽媽——我要吃蝦片。”稚嫩的聲音從鄰桌傳來。三四歲的小女孩坐在兒童椅上,張開雙臂等待大人投餵。葉微瑄笑著告訴女人,楚零喜歡小孩,結婚生子在楚零的人生計劃內。對方聽聞,舒展的眉頭再度擰緊。

葉微瑄早就察覺到了,前任店長有話想說,只是在猶豫。其實她也有點擔心,對方看上去是個很好的人,她怕聽到令她無法接受的事實真相。

女人將視線從鄰桌收回,擺弄起好看的金屬筷子。“郭宇和楊浩鑫要被公司開除了。”她輕聲說道。見葉微瑄在聽,她下決心似地深吸一口氣,只是聲音很小,葉微瑄不得不向前探了探腦袋。“昨天警察找過我,問我對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否知情。早知道是這樣,我當初就該把事情的原委說出來。”

是要說這個啊。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葉微瑄苦笑了一下,坐直身體,不知如何回應對方。

“其實……”女人夾起一塊豬頸肉,握著筷子的手在微微顫抖,“其實我知道的。”她將豬頸肉塞進嘴裏,大口地嚼著。

“我知道的。”——這是什麽意思?葉微瑄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快速跳動起來。她沒有動筷子,而是直直地盯著面前的女人。邊何曾猜測,前任店長可能有愧於楚零。可對方看上去還不錯啊,雖然才認識不久。“人不可貌相”——這五個字忽然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小楚喜歡吃黃咖喱。她和我說,還是大城市好,她都沒吃過泰國菜。”女人為葉微瑄盛了一碗飯,細長的米粒冒著香氣,“趁熱吃吧。”

“你說你知道,具體指的是什麽?”葉微瑄沒有接受對方的好意,心臟怦怦作響,“是不是……”她哽住了。

“對不起,就是你想的那樣。”

“你知道零零是冤枉的?”她不甘心地問道,仿佛在給對方機會。

“我知道。”

瞬時,葉微瑄的大腦一片空白。

“是我害死了小楚。”女人放下筷子,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在賣場工作十幾年。和你們不同,我不是大學生,而是高中畢業就跑到燕京打工。我當過餐廳服務員,在電影院賣過爆米花,也去超市做過收銀員,最後到了這家運動賣場。賣場都是年輕人,我很喜歡賣場的工作氛圍。”

她做了一個停頓,喝了一口檸檬水,像是在鼓勵自己說出後面的話。“可能是有點天賦吧,我的業績很不錯,客人認可我,同事也喜歡我。我從普通員工做到經理助理,又成為部門經理。兩年前,我成為這家店的店長。上面替我申請出國學習的名額,若小楚沒出事,明年的今天我可能正在參觀海外零售巨頭的辦公大樓。”

葉微瑄擡起頭。她幾乎能猜到對方後面要說的話了。

“你知道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有多麽不易嗎?很多人說,當今社會學歷不值錢。可是,當你想往上爬的時候,當你沒有任何背景,當你的家人不能托舉你時,你會發現那張紙就是一道坎。‘抱歉,我們優先考慮研究生。’——他們可能不是真的需要研究生,他們只是在拿你的弱點搪塞你,好把機會留給別人。”

“所以就要犧牲零零嗎?”葉微瑄感到煩躁。她坐在這裏不是為了聽陌生人發牢騷的。幾分鐘前,她對眼前的女人充滿好感。可惜的是,好感隨著一句“我知道”全然消失了。

“苦心經營十幾年,終於得到去海外鍍金的機會。上個月,事業部的人下來檢查,其實也是讓我做好交接準備。我們在辦公室討論新店長的人選,就是這時接到了投訴電話。當時我把小楚叫到辦公室,她說她沒做過倒賣產品的事。”

“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是事實。”女人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只是還有一個更大的事實,而這個更大的事實是不能讓事業部的人知道的。他們一旦知道,就會發現賣場有問題。賣場的一切看著井井有條,其實早就管理失能了。他們會對我感到失望,我會失去出國的機會。”

果然是這樣。“你早就知道部分員工在倒賣產品,並且縱容他們的行為,對嗎?”

“是的,或許這就是得人心的原因吧。要讓員工們喜歡我,至少在小楚出事前我始終是這麽認為。我不想得罪人,尤其是朝夕相處的同事。更何況,一個人出錯和一群人出錯的性質不同。我只希望這件事趕緊結束。”

無語。葉微瑄感到憤怒,一口悶氣隨時要沖破胸口。若不是場合原因,她就要罵對方了。“零零那麽喜歡你,你卻看著她被冤枉。你不想得罪人,卻毫不關心她的感受?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你讓她抗下所有罪名?”

很難想象,被信任的店長背叛是怎樣一種感受。“為什麽啊?”葉微瑄攥緊拳頭,“就因為零零善良?人好?好欺負嗎?所以她就該被犧牲嗎?”

“是我的問題。”

“沒錯,就是你的問題。”她越說越生氣,聲音漸漸變大。隔壁桌的小女孩聳起眉毛,求助似地叫了一聲“媽媽”。她強忍怒意,壓低聲音道,“說到底,你不過是為了你的前途。如果零零沒有死,你也不會辭職,而是會高興的出國深造。她在你心裏算什麽呢?一個不必在意的過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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