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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詞典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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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詞典6

“那孩子太傻了。”可能是覺得這麽說不合適,對面的女人沒有繼續說下去。她很冷靜,沒有因為葉微瑄的質問而惱怒。從始至終,她的目光中只有後悔和愧疚。“其實小楚自殺,我是有點意外的。”她換了說辭。

“為什麽這麽說?”

“她知道我的難處。”

“你的意思是……”

“我找過她。不,準確的說是我求過她。我讓她先把這件事認下來,我會給她補償。除了金錢方面的資助,我承諾年後幫她找工作。這些年我也攢了不少人脈,幫小楚在友商公司找份工作不難。”

“她沒同意?”

對方點頭又搖頭。“她說會考慮我的建議,但年前不能離職,除非找到明確且合適的下家。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麽對她的自殺感到意外了吧?她看到了最壞的可能,並做好了接受的心理準備。”

葉微瑄沈默不語。楚零確實不是自殺,但無論是否破案,她都不想告訴對面的人,至少現在不想。

“請你相信我,我說這些不是為自己開脫。結果無法改變,得知她自殺後,我崩潰大哭,最終辭掉店長的工作。我沒辦法原諒自己,只要進到賣場就無法安心。是我毀掉小楚的信念和希望,是我殺了她。”對方說的是真心話,葉微瑄看見,碩大的淚珠從女人的眼角湧出。

“媽媽,那邊的姐姐哭了。”鄰桌小女孩撅著嘴,用手指著她們。她的父母朝葉微瑄二人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隨即用精致的甜品轉移小女孩的註意力。

“小姑娘很可愛。”女人擦掉眼淚,吸了一下鼻子,“昨天警察找到我,說郭宇、楊浩鑫已經交待了,周一會約談區域子公司的人。背負罪惡惶恐度日令我感到筋疲力盡。不瞞你說,警察找我的那一刻,我竟感到一絲輕松。那是一種解脫,就像在告訴所有人:我就是沒有管理能力,就是自私。你們現在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了吧?我終於不用裝了。”

她自嘲地笑出聲音,擡頭看向葉微瑄的眼睛。“沒有了包袱,我想著回賣場看看。源於內心的罪惡感,辭職後我從沒有回來過。今天看見你的時候,我吃了一驚,公司新來的兼職竟然是小楚的朋友。你來賣場兼職是有目的的吧?”

“是。”葉微瑄沒有否認。面前的黃咖喱早就涼了,失去熱氣的米飯也幹巴巴的。

“利用員工價倒賣產品的事是你告訴警察的?”

好像沒必要向對方隱瞞,她又答了一個字“是”。

“那麽一切就說的通了,你可真勇敢。”女人由衷地誇讚道,“你放心,那家店與我沒關系了,我是不會告訴別人的。對你說這些,也是抱有贖罪的心理,你想罵我就盡情的罵吧。等案子徹底結束,我打算出國留學。我想明白了,與其等著別人安排機會,不如自己去創造。我為自己沒有上大學感到遺憾,現在有能力了,我想去彌補這個遺憾。”

“可零零卻沒有彌補遺憾的機會了。”——葉微瑄數著碗中的米粒,在心裏說出這句話。“就算你告訴同事也無所謂,我下周可能就辭職了。”她悶悶地說,“來賣場工作一是為了案子,二是想了解零零生前的工作環境。你不知道她有多喜歡這份工作,為此天天學習英語。”

“難怪……她的英語很好,尤其是口語,非常流利。”

“啊?”倒也不至於吧,葉微瑄有些困惑。楚零的英語是不錯,但僅限於筆試,口語水平不如她,更稱不上流利。對方是因為愧疚才這麽說的嗎?人一旦愧疚,真是什麽鬼話都能說。

“啊什麽,你不知道嗎?”女人掏出手機,“我們公司曾和某大學的來華留學生舉辦過運動派對,小楚是主要負責人,因為她是員工中英語最好的。”她點開相冊中的視頻,“你看。”

視頻是十月中旬拍的,那時正值金秋,燕京城飄滿金黃色的銀杏樹葉。“大家來這邊集合。”畫面中,楚零站在草坪中央,舉著紅色的小旗子,用一口流利的英語招呼所有人,“咱們先做幾個有趣的破冰分組游戲。”她的英文幾乎沒有口音,語氣腔調與歐美人無異。

“破冰分組游戲都有什麽?”一位個子很高、有著一頭棕色卷發的留學生問。

“‘五毛一塊’、‘尋找拼圖’……”楚零用英文解釋游戲的具體規則,留學生們很興奮,高興地叫嚷著,場面很是熱鬧。

零零的英語什麽時候這麽好了?葉微瑄有些疑惑,更是把不解表現在臉上。對面的女人又給她看了兩段別的視頻,一段是楚零在會上用英語做的銷售業績說明,另一段是楚零用英文演示PPT。

“我曾把視頻發給子公司事業部的人,他們非常看好楚零。其實公司每年都有去海外學習的名額,我是因為學歷和工作崗位的原因才這麽晚獲得。但小楚不一定,上級將她列為重點培養對象,她很快就能迎來首次公費出國的機會。”

“我都不知道這家夥這麽優秀。”

“是啊,除了……”對方的肩膀向下一沈,“太實在。”

這年頭,“實在”快成貶義詞了。葉微瑄沒有否認對方的觀點,楚零就是這樣一個實在的人,和她的父母一模一樣,甚至和顧鏘然也有幾分相似。她不圖回報,全心全意待人。

“沒辦法。”葉微瑄說,“她周圍都是這樣單純的人。我指的是她的父母和男朋友。”

“這樣啊……”對方提起棒球帽,向後捋了下頭發,“嗯……”然後意味深長地點頭,“小楚的男朋友……”她好像想起什麽,眼底流露出擔心的神色。

“怎麽了嗎?”

“小楚偶爾會和我提起男朋友的事,我能感受到那是一個很老實的男孩,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叫顧鏘然?”

“是的。”

“小楚去世那周的周二,顧鏘然來賣場找過她。那天我給小楚介紹了幾份新工作。我們從辦公區出來時,那男孩站在收銀區臉色不太好。我以為是小情侶吵架,就趕緊走了。只是第二天,小楚就請病假了。萬萬沒想到,那個周二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有這事?聽對方的意思,楚零請假是因為顧鏘然。“零零不是感冒了嗎?”

“是。她是感冒了,但不嚴重。小楚在賣場工作的這幾個月,從沒請過病假。我們公司有帶薪病假,而且可以調班。有幾次我看她痛經疼的厲害,勸她回家都被拒絕了。這次感冒也是,她說沒有大礙。我覺得挺奇怪的……你說……”

葉微瑄有些茫然。她找到手機,打開微信,猶豫幾秒後在搜索欄中輸入楚零的名字。聊天記錄停留在楚零出事那天的早上,最後的內容是葉微瑄發的幾張照片,以及一段文字——“零零,你是自己在家嗎?如果是就別點外賣了。我熬粥,等會兒過去看你。”

鼻子酸酸的,眼眶周圍脹的生疼。除非是配合警方調查,葉微瑄從不翻看她們的聊天記錄。那個喜歡發可愛表情的女孩已經走了,那些跳躍的卡通形象曾生動演繹著對方的心情,快樂、難過、生氣、無可奈何,無論是什麽情緒,表情背後代表的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和鏘然吵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呀,原因是顧鏘然不穿新鞋。她翻看聊天記錄,淚水毫無征兆的落在手機屏幕上。他們那周沒有吵架呀,零零為什麽會請假?

“你還好嗎?”

對面的人在和葉微瑄說話,但她沒有聽見。她關掉與楚零的對話框,點開多人群聊。群的名字是“要在燕京買樓”,是馬暗塵起的。群裏一共五個人,她、楚零、陶塗塗、顧鏘然和馬暗塵。真是後知後覺,楚零出事的那周,這個群很安靜。

不好的預感籠罩在心頭,她怔住了。楚零手腕上的傷好像找到了合理的解釋。雖然不知道原因,但能讓楚零做出如此舉動的恐怕只有她的男朋友——顧鏘然。

“大姐姐,別哭啦。”

“……”

“大姐姐,我有糖糖。”

稚嫩的聲音出現在耳邊,葉微瑄扭頭。鄰桌的小女孩站在她旁邊,高高地舉著雙手,掌心放著幾塊水果糖。“給你。”她眨著眼睛,表情很是期待。

葉微瑄恍惚了一下,擡頭看向對方的家長。那對夫婦朝她笑了笑,目光充滿善意。

“謝謝你,姐姐沒事。”葉微瑄回饋對方一個笑容,低頭拿了一塊糖。小女孩轉而看向另一邊,“這位姐姐也吃。”手裏的糖都送出去了,她高興地跑回父母身邊,激動的差點摔了一跤。

“你還好吧?”

“沒事。”葉微瑄將糖放進嘴裏,一股濃郁的奶油草莓味。“我吃好了,差不多該回家了,明天有面試。”她想一個人靜靜。

女人“嗯”了一聲,買了單。“這是幹嘛?”面對葉微瑄的AA提議,對方連聲拒絕,“說好的,我請你。我對不起小楚,該我請。”

“那就更不能了。給我你的收款碼,我掃你。”葉微瑄伸著手機,沒什麽表情,“我只是零零的朋友,不能替她原諒你。所以很抱歉,我無法接受你的好意。”

“若是因為你呢?你就當我剛剛說錯話了吧。”

“因為我?”

“是啊。被罪惡感折磨是很痛苦的,我越想將它埋藏在內心深處,它越是要跳出來指責我。是你把倒賣產品的事告訴警察的,而我也因為你的所作所為得以解脫。”

聽對方這麽說,葉微瑄將手伸了回來。她的心情有點覆雜,不知該以什麽樣的心態面對對面的女人。從始至終,對方的態度都很真誠。她討厭不起對方,但也談不上喜歡,畢竟對方傷害了她最好的朋友。

隔壁桌的一家三口走了,她笑著和小女孩說了“拜拜”,拿起身邊的包。“零零的案子有疑點,你不必過分自責。”說這話時,她盯著腳下大理石的紋理輕吐一口氣,果然還是說出來會比較輕松。

“啊?”女人露出一個迷惘的眼神。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警方在調查,等他們的結果吧。”她起身,看向對面,“都不知道你叫什麽,如果想知道結果,可以加個微信。”

“不重要了。”

葉微瑄沒想到,這位前店長拒絕了她的提議。對方說,她不想再和案子有任何瓜葛。不管警察的調查結果如何,做錯的事就是錯了,她不會否認。她給楚零造成的傷害是無法挽回的。她不是一個好的領導,對楚零的離開也無能為力。可能是自私吧,但生活總要繼續。今天過後,她不會再來這家賣場,這裏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將成為過去。她和葉微瑄也不會再見面了。

對方說完這番話就走了。葉微瑄望著女人漸漸消失的背影,站在原地待了一會兒,轉身走向地鐵口。

……

周日晚上的地鐵人不多,是每周相對空閑的時段。人們提到星期天多是伴隨輕松愉悅的心情,只是真的到了這一天,快樂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消失。新的循環即將開啟,期待會回到原點,因為第二天是上班的日子——星期一。

“不想出去了,明天是周一。”葉微瑄現在能理解人們說這句話時的心情了。明天僅僅有個面試,但此時此刻,她對家的向往比任何時候都迫切。

運營低峰時段,地鐵的車次不多,六分鐘才有一趟。乘客零散地站在安全門的兩側,有的在低頭玩手機,有的則是對著墻上的廣告發呆。葉微瑄走向列車中段對應的位置,這邊人最少,與她一同候車的只有兩個學生模樣的男生,兩人正激烈地討論著什麽。

初中生小屁孩。很快,她在心中做出判斷。兩個男孩的話題是游戲和動漫,話裏話外沒有提到任何女生的名字。要是他們能保持這樣的心智就好了,世界或許能和平許多。地鐵進站,她瞥了那兩人一眼,坐到遠離門口的位置。

車廂的暖氣很足,穿羽絨服有點熱。她拉開拉鎖,抱著包靠向椅背。地鐵穿梭在顛簸的隧道中,車輪與鐵軌摩擦產生的嘶鳴聲令人感到舒適。可能是困了,她收緊胳膊,打了一個哈欠。站與站之間的距離很短,萬年不變的報站聲頻頻響起,聽上去竟有些親切。

“你不懂。”兩個男孩坐在她的斜對面,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道。可能是處於變聲期,男孩沙啞的聲音和稚嫩的表情不是很匹配。“去晚了就買不到了。”對方指的是限量版手辦,“我哥前兩天搶到一個,巨帥。我可想要了。”

“好吧,那下周六你叫我,正好我想逛‘谷子’。”

“沒問題,你可別起不來。”

“肯定起。”

“成!”

對話聽著耳熟,葉微瑄努力睜了睜眼睛,看向前方的玻璃。楚零的笑臉浮現在玻璃上,她好像想起什麽。

很快,那張臉越來越清晰,聲音也越來越真實。

“小瑄,快起床嘛!”

“再睡一會兒,五分鐘。”

“別睡了,晚了人該多了,爬完長城還要去鳥巢和水立方呢。”

簡直就是特種兵訓練般的安排。“一分鐘,就睡一分鐘。”

“一分鐘到了。”

“再一分鐘。”

“好吧,那我走了。”

“別!”

她猛地坐起身,睜開雙眼。楚零就坐在她的對面,正一臉笑意地看著她。“快去洗漱,我來收拾東西。”說完,對方起身朝客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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