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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詞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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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詞典4

庫房的燈光不如會議室明亮,不是因為燈的原因,而是堆滿紙箱和黑色防塵袋的貨架一個挨一個,讓本就不大的空間顯得十分壓抑。每天都會有保潔人員打掃庫房,貨架表面罕見塵土和垃圾,燈管在努力的散發著光亮,但不知為何,這樣幹凈且安靜的環境卻令人感到不舒服。

庫房安裝了攝像頭,但對於有經驗的警察來說,一眼就能找到鏡頭死角。攝像頭的正下方、貨架的拐角處、廉價產品或重物附近,以及視覺邊緣、強光直射,都可以有效躲避攝像頭。這是反偵察的方法,也能幫警察判斷嫌疑人的行動路線。只不過今日,邊何躲避攝像頭的目的只有一個——圖個清凈。

“楚零沒有用員工價倒賣產品,她大概率是無辜的。”

“大概率?”

“是的,事情有些覆雜了。”

“什麽意思?”

邊何猶豫著怎麽開口。

“不能告訴我是嗎?”

“不是,告訴你也無所謂。”邊何盤腿坐在地上。葉微瑄收到他的微信後,就一直在庫房等他,他不想讓對方失望。

葉微瑄抱著膝蓋擡起頭,眼中閃爍著淚光。與剛剛不同的是,邊何能在這道光裏看見希望。可能這就是正義的力量吧,即使只是露出一個角,依然能鼓舞人心,就像微弱的燭火在黑暗的世界中閃耀。

判斷楚零是否如報銷憑證顯示的那樣,頻頻利用員工價倒賣產品並不難。邊何與小劉用賬簿對比銷售記錄,找到每筆內購對應的銷售賬單。大部分賬單是用手機支付的,只有少部分是用現金。為了排除人為修改支付方式的可能,待財務到場,邊何將內購當天對應的現金收款額與公司現金日記賬進行比較,收入金額完全匹配。

那麽問題來了,是誰在用手機買單?大部分報銷記錄在楚零的電子錢包和銀行流水中無跡可尋。

“我可以向上級申請調查你們的銀行賬戶和電子錢包。但我想,你們更想自己交待,畢竟主動坦白和被動發現的性質不同。”沒什麽語氣的陳述句卻擁有足夠的殺傷力,郭宇和楊浩鑫聽後瞬間繳械投降。

“我是經過楚零同意才做的。”真相擺在眼前,郭宇反覆強調道。他張著嘴,就好像自己是因為無知才這麽做。“她不同意我是不會逼她的,你們要相信我。”他手舞足蹈地解釋,眼睛瞪得和臉一樣圓,那泛紅的目光分明在說:“我沒錯,是楚零的錯。她不同意幫我,我就不會倒賣產品了。”

邊何全程盯著對方的眼睛,就像在看戲。“被投訴的產品是什麽?知道客人的身份嗎?男的女的?把投訴客人的電話和產品照片發給我。”

“是那輛自行車,這就發你鏈接。”郭宇掏出手機,“還有客訴電話……警察同志……”

“怎麽了?”

“這事其實有點蹊蹺。”

邊何瞄了郭宇一眼,對方露出一個討好般的笑容,不像是在故弄玄虛。他點開鏈接,頁面上是一輛淡藍色的公路自行車。車輛售價7500元,與報銷單的發票金額一致。 “蹊蹺是什麽意思?這輛自行車是你倆誰賣的?”他問。

“您問對了!”郭宇激動地站了起來,嚇了小劉一個激靈。

“坐下、坐下。”小劉不耐煩地擺擺手。

“我賣的,我認識客人。事實上,大部分向我們購買內購產品的客人都是熟客。楚零說她被投訴了,我立刻就去問客人。人家說沒投訴,而且正打算買雙騎行鞋,絕對不是他。可是,投訴電話能準確的說出自行車的型號,您說奇怪不奇怪?”

“客人說沒投訴?”邊何吃了一驚,看向小劉,尋求意見。小劉張著嘴,下意識地摸向執法記錄儀,將攝像頭對準郭宇。“確認嗎?”小劉問。郭宇忙不疊地點頭。不能真是惡作劇吧,結果歪打正著了,邊何心想。

郭宇見兩位警察沈默了,舉起右手放在耳邊。“我發誓我說的是真的。我有買自行車客人的微信,你們可以直接問他。”

“那客訴電話是誰打的?”

“不認識啊。店長當著事業部的人、楚零和我,給投訴者回電話。對方卻不接了。投訴電話有錄音,楚零聽了,只說不認識。但她可能是被嚇到了,表情有些猶豫。事業部的人起了疑心,決定調查。後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打電話的會不會是熟客的家屬?”邊何思忖著各種可能性。

“那位熟客單身,加入騎行圈就是為了找女朋友。他們騎行圈——”

不想聽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打斷對方。“有沒有可能是你們的員工?看楚零不順眼的,或者看你不順眼的。”

“不會的。”沈默許久的楊浩鑫忽然開口。事情敗露後,他變得少言寡語,縮著龐大的身體窩在椅子上,好似一根蔫了的蘿蔔。

他臉色陰沈,不看任何人。“除非是會員,銷售記錄是不會顯示客人信息的。只有看到報銷單,才知道楚零購買的是什麽。能看到報銷單的人沒幾個,只有我、郭宇、前店長和財務。我和郭宇自然不會,前店長接的電話也不會。”

“財務?”賣場財務此時就在隔壁辦公室,看對方剛才的狀態,想必也是嚇得夠嗆。

“財務也不會,我常請他吃飯。”

恐怕不止是吃飯,邊何會意,沒有拆穿對方話裏的意思。整件事確實很蹊蹺,投訴者能說出內購自行車的型號,卻不是購買自行車的人。是客人在說謊,還是投訴者另有其人?

“我們打算賠償楚零的。”楊浩鑫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還算有點良心,邊何心想。但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想多了。

“就算是為我們自己的前途,也是要賠償她的。”對方的語氣竟然有些誠懇。

邊何苦笑了一下,問:“楚零知道嗎?”

“知道。得知公司要開除她,我就和她提過私下賠償。但她很固執,說只想留在公司。留在公司是不可能的,而且有這樣的黑歷史留公司也沒發展。”

“她就沒想過揭發你們嗎?”

“沒有。”

“你們威脅她了?”

“不是。公司要追究楚零的責任,責令她退回內購產品,或者按正常價格補齊金額。那些東西是我們買的,我們會幫她補。但我們幫她的前提是——她不能把我們供出去,不然我們死活都不會承認的。再說了,她本來就有錯。無論結果是什麽,她都不可能留在公司了。我和她說過利害關系,她不同意,後來幹脆不理我了。”

“明明是你們犯的錯,卻口口聲聲地說‘幫’?”小劉忽然起身,拳頭猛地捶向桌子。

邊何很少見小劉生氣,這位年輕的“片警”平日總是笑嘻嘻的,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別瞧不起我們‘片警’,上到大爺大媽,下到地痞流氓,我們都應對自如。論情緒穩定,誰也不如我們。”——對方經常這麽誇自己。邊何對此表示認可,但絕不是今天。

“你們好意思這麽說?那女孩因為你們自殺了!”小劉幾乎是在吼。他見過楚零屍體的慘狀,眼底的怒意強烈而又真實。

“劉兒,坐。”邊何拽了拽對方的衣角。小劉握著拳頭,一動不動。邊何起身將他按回座位,他才罷休,只是憤怒的一腳踹翻旁邊的椅子。

“我問什麽你說什麽。”邊何擡起眼皮,目光落在楊浩鑫的臉上,“楚零什麽時候開始不理你的?”

楊浩鑫說了一個大概的日期,是楚零受害的前一周。“公司的意思是讓她幹到月底,我本打算找她再談談。但她和店長請假了,說是感冒。就是那個周末,她自殺了。”

“周幾請的假?”

“周三。”這是之前回答過的問題。

邊何回了一句“知道了”,與小劉采集郭宇和楊浩鑫的不在場證明。

楚零遇害當晚,郭宇和楊浩鑫下班後去了KTV,他們有KTV的消費記錄。而且他們找了陪酒小姐,陪酒小姐也可以為他們作證。二人所言不假,只不過他們不僅交代了自己,那家提供陪酒服務的KTV也將面臨停業整頓。

結束與郭宇和楊浩鑫的對話,邊何讓小劉帶二人回派出所接受更詳細的問詢。他發現,案件的性質似乎沒有任何改變。對於民警小劉來說,楚零依然是自殺,只是找到了自殺的原因。“替人背鍋要被公司開除,走投無路選擇自縊。”——小劉的結案報告上貌似有了一個像樣的句號。

小劉滿意的走了,邊何卻笑不出來。找葉微瑄之前,他先給投訴者打了一個電話。沒有任何情感的聲音從聽筒一頭傳來——“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回去查查機主是誰吧,實名制也就方便警察了,他心想。

……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邊何抽絲剝繭地對葉微瑄講述了下午發生的事。關於客訴,他只告訴葉微瑄——楚零被投訴了,沒有將疑點說與對方。

庫房外有些吵,有孩子在對著墻踢球。與之相反的是,二人間的氛圍卻有些消沈。“郭宇為什麽能夠要挾楚零幫他倒賣內購產品,你能猜到其中的原因吧。”

葉微瑄垂下眼皮,“嗯”了一聲,雙手用力抓住膝蓋。

楚零作為子公司的管理培訓生接受賣場考核,郭宇和前任店長都是考核人。他們的意見對楚零後續進入區域子公司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郭宇正是利用這一點,對楚零威逼利誘,迫使楚零幫他報銷已倒賣的內購產品。楊浩鑫與郭宇交好,兩人是狼狽為奸。

有些話邊何不好直說。楚零是一個成年人,有能力拒絕和反抗上級的不合理要求,卻出於各種原因沒有。這導致郭宇和楊浩鑫最多面臨少許的民事賠償,很難追究他們的刑事責任。而且,有件事令邊何非常在意。楚零明明都要失去工作了,卻依然選擇隱瞞內購的真相,實在是令人感到費解。

“他們人呢?”葉微瑄問。

“被小劉帶回所裏了,還有些細節需要他們交待。小瑄……”

“說。”

邊何的表情很嚴肅。他看向被足球踢中的墻,低聲說:“你我都知道,楚零不是自殺。從目前的證據看,郭宇和楊浩鑫不是殺害楚零的兇手。”

“為什麽這麽說?”見邊何有些猶豫,葉微瑄洩氣般地向後一靠,“不能說就算了。”好煩,她只恨自己不是警察。

“他們沒有作案時間。另外,楚零之所以被懷疑自殺,是因為現場沒有掙紮的痕跡。楊浩鑫和郭宇若與她交好,她或許會讓二人進家門,但事實不是。”

的確是這樣。楚零不會輕易帶人回家,尤其是異性。葉微瑄認可邊何的話。可如果是這樣,到底是誰殺害了楚零?熟人作案、不是同事,豈不只有朋友了?兜兜轉轉竟又回到起點,顧鏘然、馬暗塵、陶塗塗的臉浮現在葉微瑄的腦海中。怎麽可能啊?她不願意相信。

“不管怎麽說,郭宇和楊浩鑫可能是造成楚零第一次自殺未遂的人。”這話聽上去像是安慰,連邊何自己都這麽認為。

葉微瑄沒有理會對方的安慰。她機械般地擺弄鞋帶,解開又系上。“零零很重視這份工作。她和我說過,這份工作有發展前途。她打算在這家公司好好做下去。我猜,她不想離職是因為不甘心。”

是這樣麽?邊何不這麽認為。人在沒錢的時候,可以做的選擇不多。不然面對上司的威逼利誘,楚零大可一走了之。或許她只是在拖延,春節前的就業機會相對較少。

邊何將想法藏在心裏,說:“這個案子有很多疑點。我們姑且認為郭宇和楊浩鑫的行為是造成楚零割腕的原因,但目前找不到這件事和謀殺的關聯。說來說去,我們要找的是殺害楚零的兇手。”

邊何說的沒錯,他們要找的是兇手。葉微瑄用雙手捂住臉,腦袋好疼。“別碰我。”旁邊的人伸出胳膊,試圖攬她,被她拒絕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擡起頭。“邊何。”她悶聲叫對方的名字,“我不認同你的想法。”

邊何好奇地“哦”了一聲,示意對方說下去。

“我問你,零零為什麽至死都沒有主動辭職?”

“因為她需要這份工作,或者就像你說的不甘心。”

“那我再問你,她連一份工作都不肯放棄,又怎麽會忽然放棄生命?”

“啊?”邊何心裏一驚。

“她替人背鍋,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卻堅持留在公司。那她為什麽要割腕呢?不矛盾嗎?”

他被問住了,一臉茫然。他似乎從未以這樣的角度想過這件事。“你的意思是?”

“那倆人不配!”葉微瑄露出一副倔強的表情,“零零絕不會因為他們而自殺!這家公司也不配,他們辜負了零零的期待!”

感性有時是會打敗理性的,邊何咽了一下口水,葉微瑄說的有道理。

“我問你。”葉微瑄又開口了,倔強的表情變得認真,“你剛剛說零零大概率是無辜的,為什麽是大概率?”

經葉微瑄提醒,邊何回過神,他掏出平板電腦。“是這樣,目前尚有一件內購產品不能確認是楚零買給自己的。”他調出羽絨服的圖片,放大後遞給葉微瑄,“有印象嗎?楚零一共用員工價買過三樣產品,這是最後一件,是十一月買的。”

葉微瑄向前探頭,仔細看向屏幕上的圖片。她先是搖搖頭,後又抿了抿嘴唇,目光中帶著猶豫。沒見楚零穿過,但羽絨服的的款型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楚零出事的那個周末,你去找過她。她在家穿的不是這件吧?”邊何用征求意見的語氣問。

“不是,那件是白色的,零零穿好多年了。”她努力地回憶,沒能想起任何。“而且那件白羽絨服是M號,還是我陪她買的呢。零零雖然身材嬌小,但喜歡穿寬松的衣服。有時她還會穿鏘然的衣服,說是有陽光的味道。”

“最後一句就不用在單身狗面前提了。”邊何在心裏說道,他的五官擰巴成了“米”字。

“言歸正傳,這件羽絨服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什麽意思?”

“就是很熟悉。”

“沒關系。”邊何對此不以為意,“羽絨服就在賣場的貨架上掛著呢,覺得眼熟很正常。”

“啊?還賣呢?”

到底是誰在賣場工作,邊何懵了。

“你別這麽看我嘛。賣場這麽大,我哪記得所有產品。再說了,我又不打算常幹,我是為了零零才來的。我不喜歡這裏。”

“理解。”

“怎麽說呢?”葉微瑄的視線依然落在平板電腦上,“我好像見人穿過這件羽絨服,就是想不起在哪了。”

“其實我也覺得眼熟。”邊何說的是實話。案發後,他逛過賣場多次,他不確定是不是墻上掛著的羽絨服給了他這樣的印象。“人類記憶偶爾會因才見到的東西被篡改,發生扭曲。以為見到過,其實是錯覺,人們稱之為曼德拉效應。”

是有這麽個說法,葉微瑄用食指揉了揉兩側太陽穴。

模糊的影像在大腦中閃爍,黑色、白色、卡其色……穿卡其色羽絨服的人相較於黑色羽絨服是少數,所以當這個顏色出現時,很容易被註意到。葉微瑄越來越確定,有人在她面前穿過這件羽絨服。

“S碼的……”她小聲念叨羽絨服的尺碼。

“也沒準是楚零買給母親的。”邊何推測道,“我給楚零父母發過消息,等會兒就知道遺物中有沒有這件羽絨服了。對了,你穿多大號的?”

“M或者L,我穿不了小號的衣服。你要看我手機上的訂單嗎?”

“不用。”邊何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算了,還是看一下吧,畢竟我是警察。”他自言自語道。師父要是知道他這種表現,恐怕會大罵他一頓。

葉微瑄倒是不介意,而且難得的露出笑容。她在購物平臺的訂單中搜索“衣服”兩字,將手機交給邊何。對方很快就還給她了,一個勁地表示完全沒問題。

她沒忍住笑出聲音,“幹嘛這麽緊張?”

“沒有。”邊何單手搓了搓發紅的臉,局部更燙了。小瑄都穿不了S號的,陶塗塗就更不會了。無論是身高還是胖瘦程度,那位瀟灑的女人都比葉微瑄大一號。羽絨服應該不是送給這二人的,他用排除法得到了想要的結論。

這時,不遠處傳來“滋溜”一聲,庫房的門開了。

五十多歲的女人是這家賣場的保潔,她推著清潔車走進庫房。存放大型運動器械的角落是每次打掃庫房的起點,今天也不例外。“哎呦,嚇死我了!”她來到習慣的位置,被坐在地上的一男一女嚇個正著。

怎麽跑庫房談戀愛來了,現在的小年輕真是沒法說。她瞪了那二人一眼,轉身擦起展示用的多功能跑步機。

有旁人在,他們不好繼續聊下去了。“我得回去工作了。”葉微瑄起身,小聲說道,“整理完貨物就在這兒等你,很久了,出去準被罵。”

“習慣就好。”邊何伸出手,想讓葉微瑄拉自己一把。

葉微瑄沒註意,嘟囔著“討厭”,撣了撣屁股,弄了他一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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