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40 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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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040 刺頭
淩晨四點, 天色濃黑如墨，山村還沈浸在睡夢中。
薛依輕手輕腳地起床，給自己加了件外套, 在桌上留了張字條後, 便推門而出。
她剛用手機照亮眼前的夜路，一擡頭，看見了不遠處那道熟悉的身影。
俞澤遠穿著昨天那件黑灰相間的沖鋒衣，冷峻的側臉在微弱的光線照耀下更顯白皙，一雙黑亮的桃花眼格外引人註目。
“你等很久了嗎？”
“沒有, 剛到。”
“那咱們走吧。”
薛依走到他身邊, 兩人並肩, 踏著松軟的土地, 朝最裏面走去。
耳邊不時傳來窸窣的蟲鳴和遠處的雞啼。
短暫沈默後, 薛依開口詢問：“你這兩天住得還習慣嗎？”
俞澤遠的聲音低沈，“睡得不太好。”
薛依側頭看向他眼底那抹淡淡的青色，接話：“這裏的床板是硬得硌人……”
“不是因為這，”他輕聲打斷, 語氣透露出明顯的無奈, “王偉和劉茂盛打鼾太吵，睡不著。”
薛依忍不住笑出聲：“這個……我就真沒辦法, 你只能忍忍了。”
俞澤遠也勾起嘴角笑了笑, 反問：“那你呢？”
薛依微微蹙眉，“還湊合吧，雖然沒人打鼾, 但隔壁楊婆婆夜裏總咳嗽，聽著揪心。聽說是肺氣腫，老毛病了。”
……
兩人的腳步聲和話語聲融在朦朧的晨霧裏,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李家姐弟的門口。
薛依上前，輕輕叩了叩木門：“小春，是我薛依。”
門很快從裏面拉開，李春早就收拾妥當。
院子裏放著三大蛇皮袋的辣椒，已經用麻繩和扁擔捆紮得結實實。旁邊還有一個大竹簍，裏面裝著老式的秤砣和一疊皺巴巴的塑料袋。
李強從廚房裏小跑出來，手裏捧著幾個還冒著熱氣的土豆，一股腦塞進自己的衣兜裏，然後又掏出兩個煮好的雞蛋，不由分說地塞到薛依和俞澤遠手裏：“哥哥姐姐，給你們吃！”
薛依連忙推拒：“我們不餓，你們自己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俞澤遠徑直走到扁擔前，肩膀一沈，試著將那三袋辣椒挑起來。
果然分量不輕，連他這個成年人挑起來都吃力，更別提兩個半大的孩子。
薛依見狀立刻跟上，“我幫你分擔一袋。”
李春急忙走過去，“是啊哥哥，這有六十多斤呢，可沈了！”
俞澤遠卻低聲道：“沒事。”
薛依直接擋在他面前，仰頭直視：“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下山路陡，你現在覺得還行，一個小時以後呢？萬一體力不支傷著了，反而更耽誤事，得不償失。”
“姐姐說得對，”李春連忙接話，“我這竹簍還能裝二十來斤，平時都是我挑四十斤，我弟背二十斤，這樣剛好。”
俞澤遠對視著薛依堅持的眼神，掂量了一下肩上的重量，最終不再固執，默默卸下了扁擔。
薛依動手，將其中一袋辣椒解開，利落地塞進竹簍裏，自己背上。
分配完畢，一行人踏著晨露出發。
“鎮上的集市一般六點開始。”李春邊走邊解釋，聲音在寂靜的山間裏格外清晰，“所以我們都是四點左右出發，走一個多小時。到了後找好位置、擺開攤子，正好能趕上最早一波趕集的人。”
薛依詢問：“那你們辛苦一天能賺多少？”
“如果運氣好全部賣完，差不多六七十！平時的話，也有三四十左右。”
薛依點了點頭。
俞澤遠卻蹙起了眉。
走這麽遠的山路，背負這麽重的貨物，一天下來才賺三四十塊？在他看來，這付出與回報實在難以劃上等號。
一行人走走停停，終於趕在六點前到了集市。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好點的攤位早已被占滿，只剩下一些偏僻的角落。
薛依有些自責：“不好意思，我們腳程慢了，耽誤了時間。”
李春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哥哥姐姐，沒事的，有位置就很好啦！”
李虎也接話，“是呀，你還幫俺們挑辣椒，陪俺們說話！”
俞澤遠則默默地卸下肩上的辣椒，然後從蛇皮袋子裏一點點倒出來。
經過這兩天的相處，薛依已經看出來俞澤遠是那種話不多，悶聲幹事的性子。
她心疼地攔住他，“你別忙活了，挑了一路，休息會吧。”
“是啊哥哥！”
李強從俞澤遠手中搶過辣椒，熟練地拿出一個塑料袋鋪在地上，“休息一下吧。”
俞澤遠就地坐了下來，其實他早就堅持不住，但是一想到能幫這兩個孩子減輕負擔，心底不斷湧出一股勁，這一松懈，全身酸痛無比，連腰都直不起來，休息片刻，他咬咬牙又重新站起身：“我四處看看。”
薛依以為他對集市好奇，便應道：“好。”
她繼續埋頭幫李春把品相好的辣椒挑出來，擺在最前面吸引顧客。
沒過多久，俞澤遠回來了，手裏拎著一大袋包子、礦泉水和牛奶。
“先吃點早餐吧。”
李春和李強連忙擺手：“哥哥，我們帶了土豆，不用了！”
薛依接過牛奶，塞進他們手裏：“這都是哥哥的一點心意，而且買了這麽多，天氣又熱，吃不完也會壞掉，就當幫忙分擔一下，好嗎？”
姐弟倆對視一眼，眼眶微微發紅，低聲道：“謝謝哥哥姐姐。”
俞澤遠又從兜裏掏出一包濕紙巾：“你們擦擦手，再吃吧。”
薛依不禁暗自吐槽，這小子，潔癖真是刻在骨子裏了。
這時，一位挎著菜籃的婦女停在攤前問道：“小姑娘，這辣椒怎麽賣？”
李春趕緊咽下嘴裏的包子：“一塊五一斤。”
中年婦女皺起眉：“貴了，便宜點我買兩斤。”
李春解釋道：“阿姨，這辣椒都是俺和俺弟昨天剛從地裏摘的，特別新鮮！”
薛依也幫著說話：“是啊大姐！這兩個孩子是勤工儉學，大老遠天還沒亮從山那邊挑過來的，您就照顧一下吧。”
中年婦女猶豫了會，“行吧行吧，那給我稱兩斤。”
終於開了張，大家頓時鬥志昂揚。
俞澤遠順勢開口道：“我剛才逛集市的時候看了眼，後面還有個空位，分兩撥賣，說不定能早點賣完。”
“可是……我們只有一桿秤。”
“這小問題。”薛依站起身，因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俞澤遠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沒事吧？”
她搖搖頭：“沒事，起猛了。”
兩人拎起另一袋辣椒，來到俞澤遠所說的那個空攤位。
還真別說，集市正中心，旁邊是一家賣青菜的商販，另一邊則是推板車賣水果的老爺爺，中間空出的位置，勉強能擺個小攤。
這都能撿漏？
這小子的運氣也太好了吧。
她走上前詢問：“老爺爺，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嗎？”
老爺爺打量了她一眼，往旁邊挪了挪：“沒人，小姑娘，你們進來吧。”
“太好了，謝謝爺爺！”
薛依剛把辣椒倒出來擺好，旁邊一位三四十歲的光頭攤主陰陽怪氣地說：“本來位置就小，還硬擠進來，也不嫌悶得慌。”
她裝作沒聽見，同時用眼神示意俞澤遠不要計較。
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什麽人都有，他們人生地不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擺好辣椒，薛依拿出剛在集市裏花十五塊錢買的小彈簧秤。
薛依用肩膀輕輕撞了撞俞澤遠，打趣道：“喊一喊呀。”
俞澤遠側頭，臉上充滿疑惑：“喊什麽？”
“當然是吆喝啊！”薛依示範道：“新鮮青辣椒！一塊五一斤！剛從地裏摘的！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俞澤遠一聽，白皙的臉頰瞬間泛起尷尬的紅暈：“非要這樣嗎？”
“不喊也可以，只是恐怕等到太陽下山都賣不完。”
俞澤遠抿緊嘴唇，雙手握了握拳，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半晌，他閉上眼睛，輕聲喊了一句：“賣辣椒……一塊五一斤。”
薛依笑著跟上：“新鮮的青辣椒！剛從地裏摘的！！”
有了第一次的突破，俞澤遠漸漸放開束縛，吆喝聲也響亮起來。
他們倆年輕而出眾的長相吸引了不少人好奇的目光，但雷聲大雨點小，遲遲沒有人上前問價。
旁邊地攤主又陰陽怪氣道：“年紀輕輕好手好腳，非要和我們這些老家夥搶生意。”
俞澤遠的忍耐到了極限，剛想站起來理論，薛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來生意了。”
只見一位老婆婆走過來：“小夥子，我多買點，能便宜些嗎？”
俞澤遠下意識地看向薛依。
她笑著對老婆婆說：“奶奶，您要多少？我們這沒喊高價，整個集市就數我們家的辣椒最新鮮。”
“我買三斤，便宜點嘛。”
薛依抓住老人家喜歡實惠的心理：“奶奶，價格是真不能少，但我可以多給您稱幾兩。”
“那……行吧。”
俞澤遠很有眼力見地拿出袋子，彎腰幫老婆婆裝起辣椒。
“小夥子，可別給我挑爛的啊！”
“奶奶您放心，我們不會昧著良心做事……”薛依拿起彈簧秤，“一共三斤三兩，算您三斤。”
老婆婆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手帕，裏面包著零零散散的零錢：“四塊五，對不對？”
“對的，奶奶。集市另一邊還有對姐弟，我們是幫她們賣的。您下次買辣椒還可以找她們。”
“好，謝謝小姑娘。”
老婆婆把辣椒放進身後的小推車裏，滿意地離開。
有了好的開頭，後面順暢了許多。
沒一會兒，分來的那二十斤辣椒，眼看快要見底。
薛依站起身對俞澤遠道：“我再去拿點辣椒，你看著點。”
“好。”
她回到李春姐弟的攤前，發現他們也很給力，也差不多賣完一整袋。
薛依將剛才賣辣椒的錢悉數交給李春，又搬了十斤辣椒，剛往回走沒多久，就看見她們家攤位前圍了一小圈人，中間還隱約傳來爭執的聲音——
“你擋著我做生意了，還不許人說兩句？”
“你那叫‘說兩句’？”
薛依擠進人群，正好看見隔壁光頭攤主猛地站起身，他個頭不高但身材粗壯，挑釁地嚷道：“喲嗬，想打架是吧？來啊！”
俞澤遠一米八六的個頭和寬闊的肩身本就極具威懾力，此刻冷著一張臉，更是壓迫感拉滿：“你以為我不敢？”
他本就是一點就著的脾氣，若不是薛依事先叮囑過，恐怕早就動了手。
薛依心道不好，一把將俞澤遠拉回身後，低聲道：“別沖動。”
俞澤遠壓抑住心中的怒火，低沈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還帶著幾分委屈，“他剛才把我們的辣椒丟地上了！”
“我知道，我知道，”薛依穩住他，“現在是文明社會，咱們盡量講道理解決。”
旁邊賣梨的老爺爺拍了拍薛依的肩膀，好心勸道：“小姑娘，別跟他一般見識。他是這兒出了名的刺頭，叫吳勇。我這梨也快賣完了，攤位讓給你們吧。”
薛依看了眼老爺子車裏還剩的小半筐梨，搖搖頭：“謝謝大爺，這件事我們能處理好。”轉頭對俞澤遠叮囑：“我去去就回，你看著攤子，千萬別惹事。”
交代完畢，她轉身朝集市另一個方向走去。
沒過多久，薛依就回來了。
大約十來分鐘後，一位穿著短袖襯衫、氣質幹練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集市裏不少商販見了他都熱情地打招呼，唯有那個光頭吳勇，眼神躲閃，埋下了頭。
中年男子徑直走到薛依的攤位前，和氣地開口：“兩位同志好，我是這片集市的監管主任，姓蔡。”
“蔡主任您好，”薛依起身回應，“我叫薛依，這位是俞澤遠。我們是來治洲村走訪的義工，順便幫村裏的一對姐弟賣點農產品。可能我們的方式不太對，引來隔壁這位大哥的不滿，正希望能有人能夠幫忙調解一下。”
蔡主任點點頭，目光轉向一旁的吳勇，語氣變得嚴肅：“老吳，又是你？怎麽回事？”
吳勇趕忙從兜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賠著笑遞過去：“哎喲蔡主任，我哪兒敢啊！就是，就是說話嗓門大了點兒，沒想到驚動您了。”
俞澤遠並不打算就此罷休，冷聲道：“他不止針對我們，對其他人也這樣。”
吳勇立刻惡狠狠地瞪向他：“你小子別血口噴人！老子就是嗓門大，嚷嚷幾句怎麽了？”
“好了！”蔡主任打斷他，神情嚴肅道：“你是什麽人我還不清楚？我今天過來就是處理這事。都是在一個集市討生活的街坊鄰裏，你要是還想在這兒安安穩穩擺攤，就把脾氣給我收起來！不然這兩位同志要是把事情反映到上面去，我想保你都保不住！”
吳勇一聽就急了，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那，那可不行！蔡主任，我一家老小就指著我這點收入過日子，孩子們學費還沒湊齊呢！這攤子不能丟啊！”
薛依見時機成熟，適時開口，“蔡主任，吳大哥，您看這樣行不行？吳大哥您寫個保證書，保證以後和氣生財，不再與任何攤主起沖突。今天這事就算了，我們也不會向上反映。”
吳勇一聽，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連連點頭：“好好好！我寫，我保證！我一定收斂脾氣！”
與此同時，蔡主任也趁吳勇不註意，向薛依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低聲道：“薛同志，多謝了。這個老吳，真是讓我頭疼了好久，你這招可幫了大忙。”
原來，剛才薛依是去集市管理處找蔡主任，兩人商量好，要借此機會好好治治這個集市‘刺頭’，於是便有了剛才的一唱一和。
薛依朗聲說道：“既然有蔡主任作證，又有這份保證書，今天這事就到此為止。”
周圍不少小販目睹了全過程，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薛依順勢將自己的攤位朝吳勇那邊稍稍挪近了些，也給老爺爺留出更多空間：“爺爺，您靠過來點，這邊位置好些。”
他們剩下的十斤辣椒，也很快賣完。
薛依自掏腰包，將老爺爺車裏剩下的梨子全都買下來。
“姑娘，這太多了，你們吃不完的！”
“不多不多，我們那邊有十來號人呢！”
老爺爺猶豫開口： “那……行吧。這梨算五毛一斤，大概還有二十斤左右，你給我十塊就行！”
薛依直接拿出一張百元大鈔塞過去：“爺爺，不用找了，剩下的就當是我們一點心意。”
“那不行！一碼歸一碼！”老爺爺執意不肯多收。
薛依見狀，也不再推辭，卻趁老爺子轉身拿袋裝梨的時候，將百元鈔票偷偷塞進放秤的籃子裏。
這一幕，恰好被一旁的俞澤遠看見。
他默契地側身，用身體擋住了視線，順手接過老爺子手中的袋子：“爺爺，我來幫您裝。”
“哎，好好好，謝謝你了小夥子。”
“不客氣。”
一切收拾妥當，正準備離開，薛依又從剛買的那筐梨裏挑出幾個最大、品相最好的，輕輕放在了吳勇的攤子旁邊。
“吳大哥，嘗嘗吧，爺爺家的梨子，又甜水又多。”
吳勇看著那幾個金黃的梨子，楞了好一會兒，低著頭，輕聲擠出一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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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祝大家七夕快樂！！[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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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 天色濃黑如墨，山村還沈浸在睡夢中。
薛依輕手輕腳地起床，給自己加了件外套, 在桌上留了張字條後, 便推門而出。
她剛用手機照亮眼前的夜路，一擡頭，看見了不遠處那道熟悉的身影。
俞澤遠穿著昨天那件黑灰相間的沖鋒衣，冷峻的側臉在微弱的光線照耀下更顯白皙，一雙黑亮的桃花眼格外引人註目。
“你等很久了嗎？”
“沒有, 剛到。”
“那咱們走吧。”
薛依走到他身邊, 兩人並肩, 踏著松軟的土地, 朝最裏面走去。
耳邊不時傳來窸窣的蟲鳴和遠處的雞啼。
短暫沈默後, 薛依開口詢問：“你這兩天住得還習慣嗎？”
俞澤遠的聲音低沈，“睡得不太好。”
薛依側頭看向他眼底那抹淡淡的青色，接話：“這裏的床板是硬得硌人……”
“不是因為這，”他輕聲打斷, 語氣透露出明顯的無奈, “王偉和劉茂盛打鼾太吵，睡不著。”
薛依忍不住笑出聲：“這個……我就真沒辦法, 你只能忍忍了。”
俞澤遠也勾起嘴角笑了笑, 反問：“那你呢？”
薛依微微蹙眉，“還湊合吧，雖然沒人打鼾, 但隔壁楊婆婆夜裏總咳嗽，聽著揪心。聽說是肺氣腫，老毛病了。”
……
兩人的腳步聲和話語聲融在朦朧的晨霧裏,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李家姐弟的門口。
薛依上前，輕輕叩了叩木門：“小春，是我薛依。”
門很快從裏面拉開，李春早就收拾妥當。
院子裏放著三大蛇皮袋的辣椒，已經用麻繩和扁擔捆紮得結實實。旁邊還有一個大竹簍，裏面裝著老式的秤砣和一疊皺巴巴的塑料袋。
李強從廚房裏小跑出來，手裏捧著幾個還冒著熱氣的土豆，一股腦塞進自己的衣兜裏，然後又掏出兩個煮好的雞蛋，不由分說地塞到薛依和俞澤遠手裏：“哥哥姐姐，給你們吃！”
薛依連忙推拒：“我們不餓，你們自己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俞澤遠徑直走到扁擔前，肩膀一沈，試著將那三袋辣椒挑起來。
果然分量不輕，連他這個成年人挑起來都吃力，更別提兩個半大的孩子。
薛依見狀立刻跟上，“我幫你分擔一袋。”
李春急忙走過去，“是啊哥哥，這有六十多斤呢，可沈了！”
俞澤遠卻低聲道：“沒事。”
薛依直接擋在他面前，仰頭直視：“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下山路陡，你現在覺得還行，一個小時以後呢？萬一體力不支傷著了，反而更耽誤事，得不償失。”
“姐姐說得對，”李春連忙接話，“我這竹簍還能裝二十來斤，平時都是我挑四十斤，我弟背二十斤，這樣剛好。”
俞澤遠對視著薛依堅持的眼神，掂量了一下肩上的重量，最終不再固執，默默卸下了扁擔。
薛依動手，將其中一袋辣椒解開，利落地塞進竹簍裏，自己背上。
分配完畢，一行人踏著晨露出發。
“鎮上的集市一般六點開始。”李春邊走邊解釋，聲音在寂靜的山間裏格外清晰，“所以我們都是四點左右出發，走一個多小時。到了後找好位置、擺開攤子，正好能趕上最早一波趕集的人。”
薛依詢問：“那你們辛苦一天能賺多少？”
“如果運氣好全部賣完，差不多六七十！平時的話，也有三四十左右。”
薛依點了點頭。
俞澤遠卻蹙起了眉。
走這麽遠的山路，背負這麽重的貨物，一天下來才賺三四十塊？在他看來，這付出與回報實在難以劃上等號。
一行人走走停停，終於趕在六點前到了集市。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好點的攤位早已被占滿，只剩下一些偏僻的角落。
薛依有些自責：“不好意思，我們腳程慢了，耽誤了時間。”
李春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哥哥姐姐，沒事的，有位置就很好啦！”
李虎也接話，“是呀，你還幫俺們挑辣椒，陪俺們說話！”
俞澤遠則默默地卸下肩上的辣椒，然後從蛇皮袋子裏一點點倒出來。
經過這兩天的相處，薛依已經看出來俞澤遠是那種話不多，悶聲幹事的性子。
她心疼地攔住他，“你別忙活了，挑了一路，休息會吧。”
“是啊哥哥！”
李強從俞澤遠手中搶過辣椒，熟練地拿出一個塑料袋鋪在地上，“休息一下吧。”
俞澤遠就地坐了下來，其實他早就堅持不住，但是一想到能幫這兩個孩子減輕負擔，心底不斷湧出一股勁，這一松懈，全身酸痛無比，連腰都直不起來，休息片刻，他咬咬牙又重新站起身：“我四處看看。”
薛依以為他對集市好奇，便應道：“好。”
她繼續埋頭幫李春把品相好的辣椒挑出來，擺在最前面吸引顧客。
沒過多久，俞澤遠回來了，手裏拎著一大袋包子、礦泉水和牛奶。
“先吃點早餐吧。”
李春和李強連忙擺手：“哥哥，我們帶了土豆，不用了！”
薛依接過牛奶，塞進他們手裏：“這都是哥哥的一點心意，而且買了這麽多，天氣又熱，吃不完也會壞掉，就當幫忙分擔一下，好嗎？”
姐弟倆對視一眼，眼眶微微發紅，低聲道：“謝謝哥哥姐姐。”
俞澤遠又從兜裏掏出一包濕紙巾：“你們擦擦手，再吃吧。”
薛依不禁暗自吐槽，這小子，潔癖真是刻在骨子裏了。
這時，一位挎著菜籃的婦女停在攤前問道：“小姑娘，這辣椒怎麽賣？”
李春趕緊咽下嘴裏的包子：“一塊五一斤。”
中年婦女皺起眉：“貴了，便宜點我買兩斤。”
李春解釋道：“阿姨，這辣椒都是俺和俺弟昨天剛從地裏摘的，特別新鮮！”
薛依也幫著說話：“是啊大姐！這兩個孩子是勤工儉學，大老遠天還沒亮從山那邊挑過來的，您就照顧一下吧。”
中年婦女猶豫了會，“行吧行吧，那給我稱兩斤。”
終於開了張，大家頓時鬥志昂揚。
俞澤遠順勢開口道：“我剛才逛集市的時候看了眼，後面還有個空位，分兩撥賣，說不定能早點賣完。”
“可是……我們只有一桿秤。”
“這小問題。”薛依站起身，因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俞澤遠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沒事吧？”
她搖搖頭：“沒事，起猛了。”
兩人拎起另一袋辣椒，來到俞澤遠所說的那個空攤位。
還真別說，集市正中心，旁邊是一家賣青菜的商販，另一邊則是推板車賣水果的老爺爺，中間空出的位置，勉強能擺個小攤。
這都能撿漏？
這小子的運氣也太好了吧。
她走上前詢問：“老爺爺，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嗎？”
老爺爺打量了她一眼，往旁邊挪了挪：“沒人，小姑娘，你們進來吧。”
“太好了，謝謝爺爺！”
薛依剛把辣椒倒出來擺好，旁邊一位三四十歲的光頭攤主陰陽怪氣地說：“本來位置就小，還硬擠進來，也不嫌悶得慌。”
她裝作沒聽見，同時用眼神示意俞澤遠不要計較。
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什麽人都有，他們人生地不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擺好辣椒，薛依拿出剛在集市裏花十五塊錢買的小彈簧秤。
薛依用肩膀輕輕撞了撞俞澤遠，打趣道：“喊一喊呀。”
俞澤遠側頭，臉上充滿疑惑：“喊什麽？”
“當然是吆喝啊！”薛依示範道：“新鮮青辣椒！一塊五一斤！剛從地裏摘的！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俞澤遠一聽，白皙的臉頰瞬間泛起尷尬的紅暈：“非要這樣嗎？”
“不喊也可以，只是恐怕等到太陽下山都賣不完。”
俞澤遠抿緊嘴唇，雙手握了握拳，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半晌，他閉上眼睛，輕聲喊了一句：“賣辣椒……一塊五一斤。”
薛依笑著跟上：“新鮮的青辣椒！剛從地裏摘的！！”
有了第一次的突破，俞澤遠漸漸放開束縛，吆喝聲也響亮起來。
他們倆年輕而出眾的長相吸引了不少人好奇的目光，但雷聲大雨點小，遲遲沒有人上前問價。
旁邊地攤主又陰陽怪氣道：“年紀輕輕好手好腳，非要和我們這些老家夥搶生意。”
俞澤遠的忍耐到了極限，剛想站起來理論，薛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來生意了。”
只見一位老婆婆走過來：“小夥子，我多買點，能便宜些嗎？”
俞澤遠下意識地看向薛依。
她笑著對老婆婆說：“奶奶，您要多少？我們這沒喊高價，整個集市就數我們家的辣椒最新鮮。”
“我買三斤，便宜點嘛。”
薛依抓住老人家喜歡實惠的心理：“奶奶，價格是真不能少，但我可以多給您稱幾兩。”
“那……行吧。”
俞澤遠很有眼力見地拿出袋子，彎腰幫老婆婆裝起辣椒。
“小夥子，可別給我挑爛的啊！”
“奶奶您放心，我們不會昧著良心做事……”薛依拿起彈簧秤，“一共三斤三兩，算您三斤。”
老婆婆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手帕，裏面包著零零散散的零錢：“四塊五，對不對？”
“對的，奶奶。集市另一邊還有對姐弟，我們是幫她們賣的。您下次買辣椒還可以找她們。”
“好，謝謝小姑娘。”
老婆婆把辣椒放進身後的小推車裏，滿意地離開。
有了好的開頭，後面順暢了許多。
沒一會兒，分來的那二十斤辣椒，眼看快要見底。
薛依站起身對俞澤遠道：“我再去拿點辣椒，你看著點。”
“好。”
她回到李春姐弟的攤前，發現他們也很給力，也差不多賣完一整袋。
薛依將剛才賣辣椒的錢悉數交給李春，又搬了十斤辣椒，剛往回走沒多久，就看見她們家攤位前圍了一小圈人，中間還隱約傳來爭執的聲音——
“你擋著我做生意了，還不許人說兩句？”
“你那叫‘說兩句’？”
薛依擠進人群，正好看見隔壁光頭攤主猛地站起身，他個頭不高但身材粗壯，挑釁地嚷道：“喲嗬，想打架是吧？來啊！”
俞澤遠一米八六的個頭和寬闊的肩身本就極具威懾力，此刻冷著一張臉，更是壓迫感拉滿：“你以為我不敢？”
他本就是一點就著的脾氣，若不是薛依事先叮囑過，恐怕早就動了手。
薛依心道不好，一把將俞澤遠拉回身後，低聲道：“別沖動。”
俞澤遠壓抑住心中的怒火，低沈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還帶著幾分委屈，“他剛才把我們的辣椒丟地上了！”
“我知道，我知道，”薛依穩住他，“現在是文明社會，咱們盡量講道理解決。”
旁邊賣梨的老爺爺拍了拍薛依的肩膀，好心勸道：“小姑娘，別跟他一般見識。他是這兒出了名的刺頭，叫吳勇。我這梨也快賣完了，攤位讓給你們吧。”
薛依看了眼老爺子車裏還剩的小半筐梨，搖搖頭：“謝謝大爺，這件事我們能處理好。”轉頭對俞澤遠叮囑：“我去去就回，你看著攤子，千萬別惹事。”
交代完畢，她轉身朝集市另一個方向走去。
沒過多久，薛依就回來了。
大約十來分鐘後，一位穿著短袖襯衫、氣質幹練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集市裏不少商販見了他都熱情地打招呼，唯有那個光頭吳勇，眼神躲閃，埋下了頭。
中年男子徑直走到薛依的攤位前，和氣地開口：“兩位同志好，我是這片集市的監管主任，姓蔡。”
“蔡主任您好，”薛依起身回應，“我叫薛依，這位是俞澤遠。我們是來治洲村走訪的義工，順便幫村裏的一對姐弟賣點農產品。可能我們的方式不太對，引來隔壁這位大哥的不滿，正希望能有人能夠幫忙調解一下。”
蔡主任點點頭，目光轉向一旁的吳勇，語氣變得嚴肅：“老吳，又是你？怎麽回事？”
吳勇趕忙從兜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賠著笑遞過去：“哎喲蔡主任，我哪兒敢啊！就是，就是說話嗓門大了點兒，沒想到驚動您了。”
俞澤遠並不打算就此罷休，冷聲道：“他不止針對我們，對其他人也這樣。”
吳勇立刻惡狠狠地瞪向他：“你小子別血口噴人！老子就是嗓門大，嚷嚷幾句怎麽了？”
“好了！”蔡主任打斷他，神情嚴肅道：“你是什麽人我還不清楚？我今天過來就是處理這事。都是在一個集市討生活的街坊鄰裏，你要是還想在這兒安安穩穩擺攤，就把脾氣給我收起來！不然這兩位同志要是把事情反映到上面去，我想保你都保不住！”
吳勇一聽就急了，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那，那可不行！蔡主任，我一家老小就指著我這點收入過日子，孩子們學費還沒湊齊呢！這攤子不能丟啊！”
薛依見時機成熟，適時開口，“蔡主任，吳大哥，您看這樣行不行？吳大哥您寫個保證書，保證以後和氣生財，不再與任何攤主起沖突。今天這事就算了，我們也不會向上反映。”
吳勇一聽，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連連點頭：“好好好！我寫，我保證！我一定收斂脾氣！”
與此同時，蔡主任也趁吳勇不註意，向薛依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低聲道：“薛同志，多謝了。這個老吳，真是讓我頭疼了好久，你這招可幫了大忙。”
原來，剛才薛依是去集市管理處找蔡主任，兩人商量好，要借此機會好好治治這個集市‘刺頭’，於是便有了剛才的一唱一和。
薛依朗聲說道：“既然有蔡主任作證，又有這份保證書，今天這事就到此為止。”
周圍不少小販目睹了全過程，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薛依順勢將自己的攤位朝吳勇那邊稍稍挪近了些，也給老爺爺留出更多空間：“爺爺，您靠過來點，這邊位置好些。”
他們剩下的十斤辣椒，也很快賣完。
薛依自掏腰包，將老爺爺車裏剩下的梨子全都買下來。
“姑娘，這太多了，你們吃不完的！”
“不多不多，我們那邊有十來號人呢！”
老爺爺猶豫開口： “那……行吧。這梨算五毛一斤，大概還有二十斤左右，你給我十塊就行！”
薛依直接拿出一張百元大鈔塞過去：“爺爺，不用找了，剩下的就當是我們一點心意。”
“那不行！一碼歸一碼！”老爺爺執意不肯多收。
薛依見狀，也不再推辭，卻趁老爺子轉身拿袋裝梨的時候，將百元鈔票偷偷塞進放秤的籃子裏。
這一幕，恰好被一旁的俞澤遠看見。
他默契地側身，用身體擋住了視線，順手接過老爺子手中的袋子：“爺爺，我來幫您裝。”
“哎，好好好，謝謝你了小夥子。”
“不客氣。”
一切收拾妥當，正準備離開，薛依又從剛買的那筐梨裏挑出幾個最大、品相最好的，輕輕放在了吳勇的攤子旁邊。
“吳大哥，嘗嘗吧，爺爺家的梨子，又甜水又多。”
吳勇看著那幾個金黃的梨子，楞了好一會兒，低著頭，輕聲擠出一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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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祝大家七夕快樂！！[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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