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祝禱 “願陛下長命百歲。”

關燈
第3章 祝禱 “願陛下長命百歲。”

“棠棠?”徐翡摸了摸她溫熱的手,奇怪道,“好好的怎麽發抖了?”

容棠攏緊外衫,鎮定地指向那透了道縫的窗子道:“方才有縷涼風吹進來,忽而覺得有些冷。”

徐翡不疑有他,忙命人將窗子關緊。容肅文玩笑道:“若不是你從未見過陛下,我還以為你是聽到他的名頭而害怕呢。”

容棠心想,她不是怕陛下,而是怕陛下......死。

她記得清楚,這位陛下還是皇子時,父親便曾讚他德才兼備,於政事上寬嚴相濟,是個很有想法和謀略之人,將來必然是位出色的君主。因此,在儲君之位尚未塵埃落定時,父親和眾多朝臣堅定地站在了他這一邊,力保他登基。而他登基後,也確實如父親所言,對這一應臣子知人善任,體貼眷愛,賦予了足夠的信任。

容棠可以確信,只要這位陛下活著一日,父親便不會如前世那樣被蕭磐算計陷害。她這幾日思來想去,覺得前世蕭磐給父親扣上的罪名實在可疑,他的模樣分明不是惱怒問罪,而是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得意。難道,皇陵走水之事是有人刻意為之,蕭磐只是想借此對忠於陛下的父親發難?畢竟那時為了盡快讓先帝入土為安,皇陵修建一定極其匆忙,忙中易生亂,真的想要動手腳,也有可乘之機。

她想到這裏,佯作好奇道:“爹,陛下多大年紀了?”

容肅文說道:“陛下今歲方二十。”

容棠點點頭,心中卻疑竇叢生:此人如此年輕,正是年富力強之時,為何前世會輕而易舉墜馬,還因此殞命?

容肅文幾乎沒有在她們面前說起過朝政上的煩心事,他永遠是報喜不報憂,不願讓妻女為自己而擔心。容棠蹙眉,她該如何委婉而又不突兀地提醒爹爹呢?畢竟,她本不該了解這些秘辛的。

她想了想,又問道:“爹,你這些時日勞累嗎?工部的事務繁雜嗎?”

容肅文說道:“眼下有一樣要緊的事情。待陛下壽宴過後,我可能便要同另幾位大臣一道離京,為陛下尋訪萬年吉地,敲定陵寢之處。一旦選址得到了陛下的許可,那便可以擇一吉日破土動工了。”

“什麽?”容棠大驚,險些抑制不住心頭的情緒。時隔這麽久,再度聽見這件事,她耳邊仿佛又響起了蕭磐那聲色俱厲的怒喝,一字一句皆是對父親的問罪。

“棠棠,怎麽了?”容肅文訝異道。

容棠鎮定心神,竭力平靜,說道:“我只是......只是有些驚訝,畢竟陛下登基不久,還這樣年輕。”

容肅文道:“凡天子繼位後,必然會安排此事。我朝規矩,向來如此。”

“那......陵寢修建是不是頗多不易?我曾在書中看到過,皇陵需要有足夠的砂山,才能確保封閉安靜不被人打擾,否則有失威嚴;也不能地勢過於平坦,否則地宮可能會有滲水之災。而陵寢的地上建築又多是木制,雷雨天會有隱患,可能會走水。”她盡可能自然地說道。

容肅文頗為納罕:“棠棠,你何時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了?”

“爹爹既然在工部做事,那我少不得也得略知一二,否則豈不是墮了爹爹的名聲?”容棠搖了搖他的手臂,笑道。

事實上,她這幾日始終心神不寧,便找了些風水堪輿之書翻閱,試圖找出前世之所以出狀況的原因。

容肅文慈愛地拍了拍她:“棠棠說得一點不錯。正因如此,爹爹更要窮盡才幹,為陛下選好身後之地。”

“爹爹不日便要啟程離京,此去一定要萬事當心。”容棠輕聲道。

容肅文摸了摸她的頭:“爹爹知道。”

可單單知道,還不算萬無一失。容棠定了定神,在心底勸慰自己莫要慌張,眼下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大可以徐徐圖之。她得好好想想,該如何設法讓父親有所提防,從而避開前世禍患。

她沈默的當口,容肅文已和徐翡說起了祈福之事。容棠忽然想起什麽,對徐翡道:“娘,我也想和你一道去寺廟還願。”

徐翡不甚讚同:“棠棠,你的傷剛剛養好,需要好好靜養。那鐘福寺在半山腰上,一路行去會十分疲累的。”

容棠搖了搖頭道:“娘放心,我已經大好了。當初娘是為了我的事去祈願的,這還願之事必然得我親自去,才算是心誠。”

徐翡端詳著她的面色,還是有些擔憂:“方才那點微風都讓你身上發冷,可見還是有些虛弱。若你執意要去,還是再將養幾日吧。”

容肅文亦道:“你娘所言甚是。棠棠,瞧你那臉色蠟黃蠟黃的,像是被湯藥熏入味了一般。”

容棠下意識擡袖聞了聞,聽見父親的悶笑聲才知道他是在說笑,不由得鼓了鼓嘴,拉著徐翡道:“娘,爹又取笑我。”

一家三口玩鬧一陣,最終決定將還願之事暫且延後,待容棠徹底好轉再說。

晚間回房歇息,容棠正對著銅鏡仔細觀察自己的面色,煙雨為她拆著發髻上的飾物,道:“姑娘,聽說鐘福寺不僅香火旺盛,還有一棵千年古樹。據說那樹歷經風雨,有了靈性。從前夫人曾說,不少去鐘福寺的人都會在參拜了佛祖後,再向那古樹拜一拜,如此許願才會更加靈驗。”

容棠來了興趣,問道:“當真?那古樹在何處?”

煙雨想了想道:“似乎是在寺廟大殿東面的一處院落裏。姑娘若是有什麽心願,不妨去試一試?”

心願?容棠雙手托腮,幽幽嘆氣。她的心願數不勝數,可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保住這一世全家的平安吧?否則再多的願望也是無用。

前世的種種災禍,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天子身上發生的那場意外。若不是他病重,自己也不會被迫入宮;若不是他死得那樣倉促,朝中之事也不會落到蕭磐手中,父親便不會被派去皇陵處日夜督辦,更不會被扣上那樣的罪名;自己也不會被蕭磐所逼,莫名其妙撞死在棺材上。

那麽,她最大的心願,該是祈求天子龍體康健,長命百歲,避開那場致命災禍。若天子好好活著,蕭磐自然不敢有什麽異動,皇陵修建也不會那般倉促忙亂,而是可以徐徐進行。這樣一來,以父親的謹慎小心,必然不會出什麽亂子。前世那場疏忽,焉知是不是父親因國喪而心中悲痛,這才一著不慎。

容棠大發慈悲地想,來日去鐘福寺,她少不得要慷慨大方一回,分出個心願給當今天子。既然古樹有靈,那麽她不妨也去拜一拜,如此一來,應驗的可能性也該更大些吧?

她心想,自己當真是憂國憂民,竟會為素未蒙面的天子這樣費心費神。

*

又過了半月有餘,徐翡請來大夫為容棠把脈診治一番,確認她已然痊愈,且面色紅潤,這才放心帶著她出了門。

鐘福寺坐落在福雲山上,此山並不高,但景致不錯,又距離皇宮最近,是佛門聖地,歷任天子都曾親臨進香。

山風清涼,翠意蔥蘢,鳥語花香。容棠自墜馬受傷後一直悶在府上,直到今日才得以呼吸這般清新氣息,那些噩夢般的回憶似乎也隨之淡去。她心頭松快,面上帶笑,挽著徐翡的手臂一步步沿著石階爬上了半山腰,又走了一段曲曲折折的石板路,才看見了那寺廟的大門。

“娘,你累不累?”容棠扶著母親的手臂,悄聲問道。

徐翡搖頭:“娘無事,倒是你,大病初愈,若是支撐不住,可千萬莫要逞強,隨時去歇息。還願之事,有娘在就行了。”

容棠道:“心誠則靈。娘當初既然是為了我的事向佛祖祈願的,那麽還願自然也少不得我,否則豈不是不敬神佛,不夠虔誠?”

她記得,前世自己因大病初愈身上犯懶而沒有同母親一道前去佛寺還願,因而這一世,她必得前去請佛祖護佑,興許就能夠起了效用,從而改變前世的結局。

徐翡微微笑了笑道:“你這孩子,一向伶牙俐齒的。”說話間,兩人已到了佛寺大殿門前。

大殿裏幽香繚繞,莊嚴而沈靜。今日來此上香的人不算多,容棠跟在母親身畔進殿時,恰好有一位香客自裏走出。

那人一身深衣,身形高大,擦肩而過的一瞬,她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梔子香,在這滿殿的檀香味之中顯得格外不同,頗有幾分清雅宜人的味道。

待那人離開,殿內便再無旁人了。容棠隨母親一道拈香,在蒲團上跪拜,心中默默祝禱,希望佛祖保佑這一世父親能免於官場之上的一切災禍與陰謀,容家上下平安無恙;保佑這一世皇陵工程安穩進行,勿生動亂,以免連累父親。

若不是在這神聖之地不能動殺戮念頭,容棠真想求一求佛祖,這一世能不能讓蕭磐得到應有的懲罰,不要再生事端。

她仰頭看著那佛像投射出的慈悲目光,心中忽地湧起一股迷惘。不知佛祖能不能聽見她的心事,了卻她的心願呢?

從正殿出來後,徐翡恰好遇上了相熟之人,便與之寒暄了起來。容棠在一旁站著,見母親和那人顯然有不少體己話要說,覺得有些百無聊賴,便向母親使了個眼色,帶著煙雨悄無聲息地往東面去了。

她方才來時便註意到東面有一處院落似乎很是特別,時不時有人進進出出,滿臉虔誠,便向一個看起來面善的少女問了幾句,才知道這便是那棵千年古樹所在之地。

那少女見容棠滿含期盼,便好心解釋了幾句,說這棵樹沐浴了佛祖的恩澤,有了靈性。若是對著它許願,它便會傳話給佛祖,進而實現。

說罷,少女又紅著臉小聲補充了一句:“尤其是求姻緣,十分靈驗。”

容棠沒有聽到這句話,只心心念念著那棵靈樹。聞言,她向少女道了謝,便毫不猶豫邁步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角落裏矗立著那棵高大的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樹蔭濃密,如一把張開的傘,沈默地庇護著停步樹下的人,讓她情不自禁覺得可靠而心安。

此刻院子裏恰好無人。容棠走上前,略微思索了一下,提起裙角在樹下跪下,伸手撫上那粗糙的樹皮,靜靜閉上眼,只盼著可以與它心意相通,讓它聽見自己的所思所想。

許久,她雙手合十,開口道:“佛祖與靈樹在上,信女一願雙親長輩、摯友故交安康如意,大燕朝安寧昌盛;二願這一世容家上下平安終老,免於前世災禍;三願……”

容棠遲疑了片刻,最終下定決心,緩緩道:“……三願陛下龍體康健,平安順遂,長命百歲,福澤萬年。”

萬籟俱寂之中,唯有風拂動枝葉的沙沙聲。斑斕日光透過枝椏落下,覆上少女明媚嬌麗的容顏,將她周身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柔光。她聲音清潤,語氣虔誠,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一聽便知是出自真心。

一墻之隔的桃花樹下,有人緩步而來,恰將最後那句話聽在耳中。紛紛春風拂面,吹動那花瓣簌簌飄落。落花雨之中,他凝眸望去,眼底似有光華微漾。

許久,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聲落在風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