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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沒有歸期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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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沒有歸期的船

夜風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從黃浦江口一路卷來,掠過法租界的屋瓦與梧桐葉。碼頭的汽笛聲斷斷續續,像一曲未曾完結的哀歌。

清妍站在候船的棚下,手裏仍握著那只小布袋——幾日前特意求來的平安符,本想在沈歸靠岸時交給他,如今卻成了她心裏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趙斯年的人是在入夜後帶來消息的。那人衣襟帶著潮氣,鞋面濺了鹽花,神情緊繃:“趙先生,港務處剛來電報——從歐洲來的那艘客輪在外海遇到風暴,船體側翻。救援船趕到時,船上的人大半落水,只有十幾個救生圈被人抓住。幸存者名單上,暫時……沒有沈先生的名字。”

這幾句話像冷雹般落下,擊得空氣都靜了一瞬。

清妍的耳邊轟然一響,卻並沒有倒下。她只是緊緊攥住小布袋,指尖在粗糙的繡線間一寸寸用力。暫時沒有名字,就還有希望,這一念像一簇微光,在驟然襲來的黑暗裏撐出一條細細的縫隙。

“沿岸有救上來的生還者嗎?”她開口時,聲音出奇地平靜。

趙斯年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我會派人去碼頭、救護站守著。”

“求你,多派些人,沿岸都找一遍。”她的目光像深井裏的水,沈而亮,“只要沒有確切的消息,就不能當他已經……”

趙斯年微微一頓,終究沒有說出那個字。他只應道:“我明白。”

於是,這一夜,趙斯年調來可靠的夥計,沿著外灘到吳淞口一帶,分頭去各個碼頭、救護棚、漁民小屋打聽。

江面上風浪漸大,鹹腥的潮霧撲面而來。燈塔的光一閃一滅,遠處偶爾傳來船舶低沈的號聲,卻沒有一艘掛著歐洲旗號的客輪靠近。

清妍披著淺駝外氅,在棚下守候。偶爾有搜救的人員經過,她都會上前詢問,聲音一遍比一遍更低,卻始終沒有聽到那個名字。

風聲裏,她的記憶一段一段浮現,沈歸在琴鍵上落下第一個音時的神情;練聲房晨光裏的微笑;他在信中寫下“等我”時的筆跡。那些細小的瞬間像細線,把她牢牢縫在這個夜裏。

趙斯年不時回來,帶來零碎的訊息:有人說見過一位年紀相仿的男子被漁船救起,但細問後發現並非沈歸;另一處傳來電報,卻只是確認幾艘近海小輪安全。

時間在風浪間一寸寸磨去。午夜過後,港口的燈光越發顯得孤單。

將近天亮時,趙斯年回到她身邊,衣襟也被潮氣打濕。他壓低聲音:“我們幾乎查遍沿岸所有救護站,沒有沈歸的消息。船上的生還者名單或許要到明日清晨才能整理齊全。”

“不要停。”清妍擡起頭,眼底有一簇倔強的亮光,“請你的人繼續守著,直到有確切的消息。”

趙斯年沈默片刻,終究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好。但你也要……看開些。”

“我相信他活著。”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猶豫。

趙斯年看著她,這一刻,既像是在無聲嘆息,又像在敬佩她的堅定。他轉身去吩咐夥計,把人再次分派到電報局和碼頭各處守候。

天色微白時,海面上依舊空空。潮聲像一首沒有盡頭的歌,一遍遍拍擊著木棧與石岸。

清妍沒有離開。她站在碼頭最前方的一塊空地上,任風把外氅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她知道自己應該坐下,她站不住了。可是她覺得只要站著,就像還在守著那一點點的希望。

她把小布袋緊緊按在心口,聽著遠處又一聲汽笛穿過海霧,眼神一寸不移。

趙斯年走到她身側,沒再多說什麽,只靜靜與她並肩而立。兩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微光拉得很長,沈默地伸向那片看不見盡頭的江面。

這一夜,沒有任何確切的答案。

但她心裏只剩下一個字——等。

秋日的晨光淡得幾乎透明,海面在灰白的霧氣中一片死寂。港務處的電報鈴聲在清晨第一個時辰裏突兀響起,短促而冷硬。

趙斯年快步走上前去。電文上印著昨夜的日期,幾行鉛字被海風吹得微微卷起。他看完第一眼,眉心便深深皺起。

“所有生還者的名單已經確認。”港務官的聲音低沈,“沒有……沈先生的名字。”

那幾個字像是被寒氣包裹著,一句一句敲在空氣裏。

清妍站在不遠處,聽見這一句時,整個人仿佛被抽空。她的手下意識去抓懷裏的平安符,卻什麽也抓不住。耳邊的風聲突然離得很遠,碼頭上所有的景象都變成了一幅沒有聲音的畫。

趙斯年轉過身,只看見她眼裏的亮光一寸一寸退去。下一瞬,她輕輕晃了晃,就像一片被風折斷的葉子,整個人緩緩地向前倒去。

他疾步上前,單手穩穩托住她的肩臂。她的體重輕得驚人,像一只空殼。

從碼頭到小院的路並不算遠,可那一程對趙斯年來說格外漫長。

院門一推開,小言正抱著一籃洗好的衣物,見狀嚇得一聲驚呼:“姐姐!”

“別慌。”趙斯年低聲吩咐,“她只是太久沒吃東西,又受了驚嚇。”他把清妍輕輕放在內屋的床上,聲音盡量溫和,“先給她餵點蜂蜜水,盡量別驚動她。”

小言手忙腳亂地去燒水、兌蜜,一邊紅著眼睛答應。

趙斯年站在床前片刻,看著她安靜得像一片雪的臉色,最終什麽也沒再說,只交代了一句:“我會繼續留意碼頭的消息。”也不管她能否聽見,便悄然離去。

消息還是傳到了杜佩蘭耳中。

她放下手裏的針線,快步走到女兒床邊。燈下,清妍的臉白得幾乎透明,眉尖因為夢魘似的痛微微擰著。

杜佩蘭坐在床邊,伸手輕輕撫著她的發,指尖在一下一下的撫摸裏帶著顫抖。

“妍妍,阿娘在這。”她哽著聲音低低喚著,仿佛只靠這句,就能把人從深淵裏拉回來。

這一守,就是一晝一夜。

窗外的天色從昏暗到明亮,再從明亮到黃昏,屋裏的煤油燈燃了又添,添了又換。

直到第二日的暮色漸深,清妍才緩緩睜開眼。

她的第一句話,不是問時間,也不是問人,只是極輕極輕的一聲:“阿成……”

那兩個字幾乎是破碎的氣音,卻帶著撕心裂肺的痛。

杜佩蘭心頭一緊,淚意幾乎要奪眶而出。她俯身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裏,聲音發顫:“妍妍,求你別這樣……別這樣折磨自己。”

清妍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半開的窗子,眼神空洞得像一片沒有底的水。

杜佩蘭哄著她,端來早已備好的清粥和一小碟蜜水:“先喝一點,哪怕一口,也好過空著肚子。”

清妍怔怔地看著,直到母親輕輕把勺子送到唇邊,才機械地喝了幾口。

“再多一點,好嗎?”杜佩蘭幾乎是哀求。

她只是微微點頭,又喝了幾口,就再也咽不下。

夜風漸涼。

清妍披上那件淺駝外氅,輕輕理了理圍巾。母親想伸手攔她,卻在她平靜而決絕的眼神裏,終究放下了手。

“我去港口守著。”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股誰也動搖不了的倔強。

杜佩蘭只覺得胸口一陣酸痛。她明白,若是硬要攔下,女兒的心就會死去,所以她不能攔。

清妍沒有再多言,轉身走入夜色。

小院的門被風輕輕帶上,梧桐葉在門口翻滾著,又歸於寂靜。

街道盡頭,港口的燈火在迷霧中一點點亮起,那是她唯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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