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暗流漸顯

次日清晨，小院中薄霧未散，書聲卻已從正廳傳出。清妍立在廊下，看著幾個孩子正搖頭晃腦念書，又想起昨夜見到的一幕，一直在心頭盤旋不去。

她靜立了許久，終於暗暗咬了咬唇，心裏已有決斷。

午後，她換了身素衣，托了個最穩妥的小廝，吩咐極輕：“你繞個遠道，把這封信送去趙先生府上，必須親手交到他手裏。記住，半途不許停，不許與人多話。”

小廝鄭重點頭，將信揣進懷中離去。

信裏不過寥寥數句：“賬房銀數屢屢不合。昨夜見一人，右耳有疤，斜貫後腦。煩趙先生查一查來歷，萬勿聲張。”

幾日過去，日子看似無波無瀾。醉金閣裏依舊賓客盈門，彩箋花簽堆得滿案，臺上的掌聲一如既往熱烈。

清妍沒再提那夜的事，只靜靜等著，看能否再露出什麽破綻。

果然，不久後，賬房的夥計在角落裏偷偷攔住了她。那人聲音壓得極低，額上帶著冷汗：“姑娘，您吩咐的事……我留心了。果真又有幾筆銀子對不上數，明明該入賬的，卻半路消了。暗賬上繞了一圈，最後還是查不見去處。”

清妍眼神一凝，心頭微沈。她擡手掩了掩袖口，語氣淡淡：“知道了。你回去，照常，不要多話。”

夥計忙不疊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清妍立在原地，周遭笑語喧嘩，歌聲曼妙，可她只覺得心頭縈繞的疑團久久不散，若醉金閣背後真藏著一股勢力，她再想暗中吞並，便須先按下不提。眼下這棋局，比她料想的要大得多。

數日後，清妍正陪著幾個孩子寫字，小廝卻悄悄在門口探頭，遞上一只小竹筒。

清妍便讓小言看著孩子們，自己帶著竹筒進了內屋。封口極緊，她撬開一看，裏面是一張薄薄的紙條，字跡潦草，卻鋒銳冷峻：“你疑的沒錯。老板背後那股人，正是艾琳倚仗的勢力。他們掌著滬上的地下錢莊，煙賭生意亦半數經他們之手。明面上諸行當另有人掛名，實則不過是替他們洗錢送利。醉金閣老板是其中一個，艾琳也是。應當還有更多，但一時查不全。頭目只知姓秦，其餘一概查不出。”

紙面寥寥數句，卻字字如針。

清妍盯著那“秦”字，指尖緩緩收緊。她原本只當醉金閣不過是商賈與權貴的銷金窟，如今才知背後牽扯的，是盤踞滬上暗處的龐大勢力。

短短一張紙，仿佛揭開了帷幕一角。她心裏明白，醉金閣牽涉過深，其後暗流翻湧，已非她獨力可馭。

清妍將紙條折起，火燭一點，化為灰燼。灰燼在銅盆裏簌簌落下，她望著那點殘火，心頭卻久久未能平靜。

這一局，她若就此收手，固然能保全眼前安穩，可要她舍棄至今布下的局面，又實在不甘。

她指尖輕輕敲著案幾，最終眼神一凝，心裏已有了定計。

她喚來門外等著的小廝，將一封新寫的信遞入他手裏，信裏只說想問問有沒有辦法將她引薦給秦爺。

“送去趙先生府上，還是那句話，親手交與他。”

小廝怔了怔，旋即低聲應下，將信揣入懷中。

清妍目送他離去，心底卻似有潮聲翻湧。

數日後，小廝帶回一只竹筒。清妍拆開，裏頭不過寥寥幾行：“此事非同小可，秦爺行事，向來不喜外人覷探。若妄動，反受其害。你既心意已決，我不再多言。若有門路，會遣人來知會你。”

幾日後，天色微涼，院裏孩子們正追逐打鬧。忽聽門口傳來叩門聲，小言去開，便見沈歸立在門外，手裏提著兩只食盒。

“路過買的點心，想著他們嘴饞，就帶來了。”

他剛說完，便被飛奔過來的孩子們簇擁著，歡呼聲響成一片。

清妍迎他進屋，看著孩子們拆開食盒，眼中笑意淺淺。等屋裏稍稍靜下，沈歸才找了個機會，走近一步，低聲道：“你托人找秦爺的事，我聽說了。”

清妍一怔，卻並不否認，只靜靜看著他。

沈歸神色凝重，壓低聲音：“你可知，那是與虎謀皮。你一旦踏入，怕是連退路都沒了。”

清妍指尖輕輕一動，片刻後才開口，聲音低緩卻帶著決然：“我知道是與虎謀皮。”

她轉過身，推開窗，指向院中正笑鬧的孩子們：“可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這裏的孩子們，我沒法棄他們於不顧。醉金閣裏，我安插的人手，一個個都在等著我，我也不能丟下他們。”

陽光斜落，映得院裏孩童的笑聲愈發清脆。清妍的聲音隨之更穩：“我爭的不只是我自己的一條路，也是他們的。”

沈歸本還想再勸，可看著院中那些明亮的眼睛，話到唇邊卻哽住了。

他心裏明白，若換作自己，也斷做不到袖手旁觀。

終究，他只是輕嘆了一聲，低聲道：“那你更要小心。”

話音落下，他目光定在她側臉良久，終究還是伸手，替她拂開鬢邊被風吹散的一縷發絲。

清妍微微一怔，下意識擡眸與他對視。沈歸眼神沈沈，帶著幾分無奈，又藏著抹不去的心疼。

兩人之間的空氣一時靜了，院外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卻似在遙遠處。

清妍心口微熱，唇角輕輕勾起：“我自會小心的。”

沈歸看著她，唇角動了動，終究沒再多言，只將手收回。可那份情意，已在眼神間落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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