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背後之人

擂臺之後，醉金閣夜夜滿座。帷幕一落，堂中呼名聲便此起彼伏，花簽、彩箋堆滿了案幾。清妍心裏有數，這些銀子，先要用來抵消欠下的賬，餘下的，就給小院裏孩子們添些吃食與書卷。

走廊盡頭，卻悄悄貼上了收學徒的告示。經理只說一句“趁勢多收幾個新人”，話音輕淡，意圖卻再明白不過，這是怕她走了，就沒人上了，趁早先把人養起來。

她順勢把兩個她從小院裏教出來的姑娘塞進了名單。一個沈靜，一個伶俐，談吐舉止都過得去。面試那天，經理坐在中間，問了幾句身世、讀了兩段短文，又讓她們隨曲走一段身。兩人不慌不忙，聲音清澈，步子也穩。經理對旁邊人一使眼色：“這兩個，留下吧。先做學徒，從規矩學起。”

人一留下，事就好推了。清妍給她們定了三條規矩：不多嘴、不結交、不欠人情。白日習字練腔，夜裏做臺前臺後的小差，眼裏有活，嘴上有分寸。

人員的空隙不只在臺上。清妍又托趙斯年：“我缺幾個打下手的，靠得住，嘴嚴，手腳利索。”趙斯年聽完笑起來：“你這是借風使船。”話雖玩笑，人卻立刻到位。三天後，來了四個年輕人。一個守門迎客，一個在前廳巡場，一個跟著庫房理酒單，還有一個去賬房打雜。來得幹凈利落，像水銀瀉地，不聲不響。

她把他們像撒網一樣，細細鋪開，前廳的眼睛看客，後院的耳朵聽風；庫房的人盯進出，燈控的人記進退；妝間知誰與誰往來，門口知誰何時來去。每晚收檔，簡短幾句回話，不寫，也不留痕跡。

錢路也要摸清。她讓庫房的那位記下每一樽酒從哪來、開了幾桌、誰簽的單；讓賬房的小廝盯緊一件事，所有賞銀的折兌，從誰手中過。她不去碰賬本，但是流向在心裏一清二楚，哪處松、哪處緊，日後要用力，才知道該落在哪一處。

這樣過了兩月，粗略一算，醉金閣裏已有四分之一的人換成了自己人。從前廳到後院、從燈影到竈火，總有她安置的人照應著。

她的名氣還在漲，曲子成了招牌，牡丹樓也還時不時放風挑釁。清妍卻不急，日常如故，白日裏回小院看一眼功課，夜裏在臺上唱曲。

趙斯年來過一次，坐在臺下遠遠看她唱，末了舉杯沖她虛敬，唇角似笑非笑，眼神深處卻像在看一盤正在緩緩收攏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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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妍的名聲在滬上越傳越遠，日日賓客盈門，醉金閣生意興隆。她的日子看似也隨之安穩，白日裏回小院看孩子們功課，夜裏登臺唱曲，間或與沈歸在琴聲裏對望，似乎再無波瀾。

這一段風平浪靜，連她自己也幾乎要信了。

直到賬房那邊傳來零星的訊息。一些賞銀的數目對不上，像是憑空蒸發。起初她以為是小廝粗心，未曾在意，可接連幾次都出錯，便不能再當作尋常紕漏了。

清妍心頭微動，未曾聲張，只命人暗暗再盯。幾日下來，果然又查出幾處類似的漏洞，大額賞銀不翼而飛，只在暗賬上轉了一圈，最終蹤跡全無。

那夜，她唱罷曲子，並未立刻回小院，而是繞到後院，遠遠聽見賬房門裏傳來低低的議事聲。她屏息靠近，從門縫中望去，只見老板正坐在燈下，與幾名陌生男子低聲交談。

平日裏慣常精明的老板，此刻神情卻帶著幾分恭順，儼然在聽人吩咐。

清妍心頭一震。那幾張面孔，她從未見過，可其中一人卻格外醒目——右耳後有一道猙獰的傷疤，斜斜貫穿至後腦，因剃得光頭，毫無遮掩，疤痕在燈影下觸目驚心。

她不知這些人來歷，也未敢久看，但那道疤深深烙在她心裏。她隱約意識到，這或許會是將來揭開真相的線索。

清妍屏息在門外站了片刻，生怕驚動了裏頭的人。疤痕的影像在她眼前揮之不去，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悄悄退開，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息，轉過廊角時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舞臺上的掌聲還在餘音繞梁，樓外車馬喧闐，可她心頭卻籠上了一層陰影。

一路無聲，她只覺得夜風格外冷。

回到小院時，屋裏燈火尚亮，小言正幫著收拾書冊。見她進門，擡頭笑道：“姐姐回來啦？爐子還熱著，要不要溫些茶？”

清妍一楞，隨即搖頭，笑意淡淡：“不用了，你也早些歇吧。”

小言察覺她神色有些倦，卻不敢多問，只順從地點點頭，退回偏屋。

屋裏漸漸安靜下來。清妍獨自坐在榻前，指尖緩緩摩挲著袖口，目光卻落在空處。疤痕的影像一再浮現，揮之不去。

她知道，自己今夜看到的，絕非尋常。看老板今晚恭敬的態度，他背後，怕是另有一股勢力在暗中操縱，而那條疤……或許是她解開謎團的鑰匙。

只是，她不能聲張，更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窗外風聲呼呼，燈焰輕輕晃動。清妍緩緩合上眼，心頭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醒，這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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